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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卷七终(下) 痴情不分男 ...
端云耐心等待着。
人老了有一个好处,她比任何年纪都更加沉得住气。
昨夜正岐耐不住,已打算去家观寻人,她知道。正岐终于不敢,她也知道。莫说正岐,即便长子正嵚还在世,他一样不敢。
在他们心目中,她是一个为了留住女儿不惜毒害夫君的蛇蝎女子。若非怕以忤逆论罪,若非无凭无据,大约早也将她告上公堂。这样一个心肠冷硬、手腕歹毒的女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所以顾显标死后,她反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自己的园子便修了这个园子。唯一的败绩,是有一年重病卧床,没能保住园子之外的那些老树。
清癯的老人靠在引枕上,依然眉目深丽。
风一页页翻动面前的书卷。
她真心喜爱这些。诗歌,温柔敦厚的东西。每当沉浸其中,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形而上的世界,远离尘嚣,远离愤懑、压抑、焦灼、不安、失控。哪怕写下这些诗赋的人与她有过一样糟糕的情绪,落在纸上百年千年的情绪,也早已没了烟火气。
遥隔云端,便成了审美。
有了自己栖迟之所的端云,不屑于再与儿子们重修旧好。彼此的隔阂,早已太深太厚了。
其实她根本不曾下毒。怎么可能至于去害顾显标?用毒总会有痕迹。
是天意,她已几乎要接受女儿出嫁、自己一生孤寂,天意却教顾显标猝然撒手人寰。
还是天意,教唯一最亲的阿女,因这三年之丧,与她反目成仇。
她已过了追问天意的年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不过刍狗之一。端云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些小打小闹的年轻人,也等着她的旷儿。孙辈里唯一最聪慧、最心软、最能理解祖母的旷儿,怎么就去讨伐南朝了?
国已非她的梁国,城还是她的故里。战事一起,建康要化为蒿莱之地啊,顾旷,你忘了那是祖母回不去的家乡?
一个人慢慢走进内室。
青鸾,还是绿苔?写经娘子,还是她情郎?
那人步步行来,却不问安。似乎在她近旁,慢慢坐下来。
她低低哼着:
榆关断音信,汉使绝经过。
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
端云瞿然张目。
“……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
年轻的端云怀抱着香香软软的女儿,指着诗卷,一字一字念:
“……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
端云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抬起自己。老了,一把老骨头,怎么还能禁得住这样的激流席卷而过?
面前的女子,背对着她哼唱着,边往香炉里添了一把香,边哼完最后一句:
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
她低低唱着,又重复了一遍:
“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
母亲和女儿,对面望着。
“阿娘。”笑着的阿女,真真切切地发出声音:“你怎么这样老了?”
.
郎主的堂上,众人都坐在这里。
顾正岐昨夜为了寻这些失踪的人,不惜广派人手遍问周围农家,这才找到的阿瞻阿怀。
顾元琮陪坐着,不敢看孟寥。
徐叔子气喘吁吁,将青鸾如何设计让他落水,又如何将他送至观中秘密囚禁起来,逼迫他写信给顾旷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来。顾正岐又怒又喜,拍案大喝道:“拿青鸾来!”
顾元琮只得道:“青鸾绿苔两位女使皆已回祖母处。”
寂静。顾正岐换了只手端茶,再次拍案道:“待那恶婢出了园子,立刻拿她来!”
徐叔子扶额。
青鸾只怕一辈子也不会出园子了。阿瞻想,这郎主真是愚孝。
晨风又在门外探头探脑。顾元琮道:“你要进来便进来。”晨风这才迈进门槛,向众人叉手道:“郎主,大郎,外面有个客人,要见孟郎君。”
“见我?”孟寥道:“什么人?”
晨风迟疑道:“没说身份,只说要先见到郎君,让郎君一个人去。”
孟寥向着急按住他手的聿如道:“我去看看,别担心。”元琮料想小五回来了,忙道:“不妨事,我陪着。”嗫嚅不敢再叫贤弟,总愧疚自己背诺。仍不敢看他,忙忙下堂。
孟寥却温和道:“大郎兄,等等我。”与他并肩去了。
孟寥去后,聿如也不愿留在顾正岐这里,告辞回客房收拾行装。还没走到跨院,两位侍女施施然叫住她:“殷娘子,老夫人有紧要事相问。”
该来的还是来了。聿如苦笑了一声,向阿瞻阿怀道:“先回客房收拾一下,等孟郎回来我们就走。”
.
日色到了室内,也沉静。
桐露和柳风带殷娘子进了房,便先行退下,关上房门。
光线更暗了。
聿如施礼道:“见过太夫人。”
室内高台,端云仍仰靠在榻上,并未睁眼。语声清隽沉婉,可以想见形容。从绿苔和阿尘的话里,可以想见精神。有智有勇,重情重义的一个女子,怎么也糊涂堕入情网?
老夫人笑了一笑:“阿尘很喜欢你。”
聿如道:“师父慈心广布,一视同仁。”
老夫人道:“昨日之事,阿尘都对我说了。老身也不惯啰嗦,我老了,陪不了阿尘几天。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日后就陪在阿尘身边,你的弟妹,给你安置在庄里,终生不必担心他们食宿,可好?”
聿如顿了片刻:“回太夫人,我要走了。”
“去何处?”
“回洛阳去。”
“‘回’洛阳?连家也忘了……”老夫人咳咳笑着:“你是要跟着你的情郎……夫君……跟着你的男人?”
她未接这话。“我们一行人一道回去。”
“男人,其实没有什么好。”端云闭着眼,撬着她对答的裂纹。“初涉爱河的年轻娘子,最脆弱……最愚蠢……偏偏又最冥顽……一代代重蹈覆辙……一叶障目,还以为男人是她新造的天地。”还以为,爱是多坚牢的东西。
没有回答。
“你不会信。”端云淡淡道,“你年轻,还在蜜里调油的时候,怎么会信?老身在你这个年纪,也不信。谁说都听不进。”
聿如长长呼吸。
“什么‘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那都是女人的痴话。男人有他的天地!那个天地里,情爱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不对。”她忽然说。
“不对?”
“不对。”聿如说。“情真不分男女。女子才痴情是世间男子编来抬高自己的话,信了便是被诓了也去抬高他们。”
端云咂摸了一会儿,发自肺腑地笑起来,这才睁开眼看她,果然与设想不差。“有如此见识,怎么又作茧自缚?”
聿如抬眼望向老夫人:“作茧自缚?”
“为什么要你跟着那郎君去洛阳,不是他跟着你回建康?”
她的眼睫俄然翕扇了一下。
“实则是因为他不能跟你去建康,对不对?”老夫人道:“他是隋军校尉,将来的鹰扬府副郎将,怎么会为了你放弃他的前程?”
因为责任,他放不下对士兵的责任,她也不要一个担不起责任的人。但自尊让她一言不辩。纵使辩白,老夫人信吗?这般情形,她说什么都像强行挽回尊严的话。任由外人评说吧。
“说中了,还是没说中?”老夫人好奇地俯察着她的神色,听她要找什么借口。新婚岁月里,她就曾为顾显标的感情漠视千百次这样找过借口。
她不作申辩,却绝不低头。
老人的神色渐渐转为哀悯。似曾相识不解释的高傲,秉持桃李不言,偏生这样的人最易受伤害。
“孩子,也许你的那个人,当真值得你的心。”老夫人慢慢靠回枕上:“你们鹣鲽情深……差只差在,你生来是南朝人,错只错在,你不能把国破家亡当身外事。将来你为他生儿育女……”聿如道:“为我自己。”端云失笑:“好,好,你也为你自己生儿育女……可你的孩子,会认为他们是陈人,还是隋人?”
聿如道:“有什么关系,都是汉人。”
“好一张巧嘴!若他们的父亲灭了陈国,他们当然不是陈国人!哪怕建康烧成白地,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痛惜,说不定还拊掌欢呼烧得好,那时你又待如何?”
聿如不觉道:“他们又不是没有阿娘!”
“有一个陈国阿娘,有没有用?”端云凄声笑起来:“你管得住你的子女,你管得住孙辈?孩子,我日日教我的孙儿传承南朝文脉,你现在看看我的孙儿在做些什么?我老了,你的日子还长,若此番伐陈不利,将来还有没有第二次?”
“没有人能真正管得住另一个人。”聿如只能艰涩地说,知道自己在避重就轻。“北地亦有北地的文学,文脉不会断,也不是控制来的……”
老夫人听到那个词,颜色一变,仍哂道:“你明知老身说的不是文学。”
她答不了。
良久,老夫人道:“你若一意要跟着那隋人,老身也不做拆人姻缘的可厌事,可你注定一生坎坷。你若愿意留在这里,老身给你锦衣玉食,等我百年之后,我的财产全部留给你和阿尘。阿尘那孩子可怜,都是我的罪孽,也只好如此弥补她……你难道就不愿体谅一个母亲的心?”
愿意体谅,她能体谅,但她不能为了这份体谅拗折自己做不愿做的事。聿如仍道:“人各有志,太夫人。”
“不听人言,不服人管……不识好歹!”老夫人冷声道:“你便能担保你的志是对的?”
“我不知道怎样能保证过对的一生。”聿如怃然道:“我只能知道怎样做是错的,然后不去这样做……”
这一下戳到了端云最深的痛处:“那我的一辈子是什么?你的前车之鉴吗!”
“每个人有她自己的命,太夫人……”聿如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我的丈夫是陈人也好,隋人也好,他马上要去打仗,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从战场回来,如果回不来,我要怎么熬过想念他的日日夜夜每时每刻……”
端云道:“那你还不跟我学断念忘情!”她不可思议地站起来:“苦海无边,自甘堕落!”
聿如愕然望她。天。
端云拄起拐杖,四处疾走。
“青鸾!绿苔!”她叫。
“桐露……柳风!”
“阿尘!”
竟无一人应。
偌大内室,廓然回声,一座供奉着塑像的虚空宫殿。
然后回声骤然涌回来。恍若隔世的天光涌进屋内。
一片模模糊糊的喧哗里,像一个梦。一行侍女裙带翩跹,欢喜道:
五郎回来了!
第二行侍女衣袂纷飞,神色惶恐:
“不是五郎!”
脚步纷沓,整座园子摇摇欲坠,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被一队士兵团团围住。士兵分开成两列,孟寥正向她大步而来。
另一个很面熟的人跟在他身后。认出他的瞬间,两种生活仿若海上两艘大船相撞瞬间穿破彼此:
“卫司录?”
洛阳,鹰扬府。顾旷回到他的长案后,缓缓坐下。
双手交握,抵在眉心。
风吹动祖母的家书,翻飞一角。气若游丝的呼唤,镇在一只铜虎下。他闭上眼。
对不住,祖母,自小我最了解你。徐叔子的信是假的,你的信也是计,孟寥被陷在庄中,皆为诓我回去。
我走不开,祖母。世界不是我们的园子。
我不能回去,祖母。大战在即。哪怕你的信是真的,冒那万分之一的大不韪,这是我自甘承受的罪孽。
两日前,仪同府。贺知颐虎须微动,睨着这个主动上门的年轻郎将:
“我舍得把阿寥交到你手上,你就派他做这等事!”
顾旷疲惫道:“贺老将军,前情容后解释。此事牵涉深远,不能动用我鹰扬府的人,否则必落痕迹。我与老将军爱护孟副郎将的心是一样的,恳请贺老将军速速派人接应他,否则恐怕……”
这已是他能做的所有了,孟兄。
.
嵩南,谷地,顾家庄园门前。
车马正准备起行。郎主顾正岐亲自出门相送,庆幸这位使君并未追查种种。
其实卫颀这回假借声势,也是拿准了顾家身居山野,不知仪同府式微,既无权查什么案,也无权抓什么人。他向来很分得清其位其政。只要能安全将孟寥等人护送出庄,其余闹得天翻地覆,也是顾郎将自己的家事。
顾元琮万分不舍地与孟贤弟道别,一再嘱咐他到了洛阳写信报平安。
青鸾仍躲在老夫人的园子里不敢出来,阿尘向来不惯在人前露面。绿苔却出来送聿如。也没说什么,握着她的手,拍了拍。
她现在心情不错。方才病榻旁,老夫人问她将来愿不愿照顾尘娘子,绿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虽然尘娘子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老夫人考虑周全,连自己百年之后她们在庄中可能被欺负都考虑到了,下一步就是先在附近城中置间院子。这可比把希望寄托在顾旷身上实在。顾旷这厮,连亲祖母都不顾,简直狼心狗肺,不值托付。
人生何处不相逢。卫司录看着黄狗矫捷地跳上马车,哑然失笑。
“这狗儿怎么大了这么多?”他回头向另一驾马车上的孟寥道。两驾马车同时缓缓起步,士兵们列队跟着。
顾暲和徐叔子坐在这边车里。少年掀开车帘,回望着庄园的黑漆大门。渐行渐远,直到站在门口相送的郎主和大郎兄他们也返身进了门。
孟寥道:“炊饼快一岁了。”说话时情不自禁回头看聿如。
这次,她真的在他的马车里了。坐在离车门最近的位置,离他最近的位置,一回头就能看到她柔情的双眸。
怀之抱着阿姊手臂,补充道:“月底就一岁了。”
“一年了?”卫颀感慨万分。一路和孟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细心竖起耳朵听有没有殷娘子的话音。
他竟仍有些怵她。
来客走远了。看门人阿川坐回门边。秋高云淡天气,门槛旁,他的白发阿娘正在择菜。
.
.
卷七《枯木期填海》完。
卷标和文中诗句,都出自庾信《拟咏怀二十七首·其七》。枯木期填海:像枯木想要填平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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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10:写完了下一卷开篇,这次进入开篇还算顺利,整体应该要到9月。谢谢大家愿意耐心等待,之后每10天会上来记录一下进度。 . 还有结局卷约3w字,为免大家追更辛苦,写完后一起放出。目前七卷已肥,请放心食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