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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卷七终(上) 聿如缓缓仰 ...
山中的夜,后堂生起火盆。盆沿烘着些粟米和小豆,盆里埋着栗子和圆溜溜的芋子,慢慢散发出人间饱实勾人的香。
长长的木签上串着几个蒸饼。孟寥坐在火盆边,转动着木签烤饼。
粟米烘得焦黄膨胀,他拣起几粒,掌心里吹了吹,递给身边人,聿如又递给旁边的小顾暲。
顾暲咬开一颗,满嘴焦香。
绿苔不自在地远远坐着,避着殷娘子和她的情郎。
她原意是来抓他们回去的,抓她回去接受老夫人的教导。她难道真的很自私?绿苔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使,连唯一的靠山都年迈将倾。殷娘子再苦,毕竟和郎君一处,不用在世上独自活着,已经足够幸运了。一个人总不能种种好处都占了全。
女冠仍躺在耳房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看人,安静得像发疯的不是她。
青鸾连路过耳房门口都一哆嗦,更不肯碰一切茶类。
残茶已泼掉了。
徐叔子被喂了一小碗米汤,缓过来一些,正在很慢地喝稀粥。对面青鸾细长的影子投在他脚下。徐叔子一慑,立刻拖着自己挪了个位置。
芋子和栗子也熟了。女冠像是能餐风饮露,厨房里余粮不多,栗子几颗,芋子五个。徐叔子饿过了头,还不能进食。两位女使和顾暲一人分了一个。孟寥坐回来,细致地剥好芋子,喂聿如吃。她咬了一口,很自然地推到他嘴边。
小顾暲连忙咔嚓一声咬开栗子,面上作烧。明明还剩两个,是一起吃比较香吗?
两人一人一口吃完了芋子,又相依坐了会儿。聿如道:“我拿吃的进去。”
孟寥颔首,看着她端起盛着芋子、烤饼的陶盘走进耳房。
顾暲接过孟寥递来的烤饼。郎君没有跟着,却始终注视着那扇门。
聿如在女冠身旁坐下。
“吃些东西吧。”
女冠突然坐起劈手打翻盘子:“你来炫耀什么?”她愤怒到披散的头发都蓬开:“来炫耀你有夫君?你有人保护?”
盘碟碎裂声把堂上众人都吓了一跳。小顾暲连忙看郎君。他也瞬间动势欲起,却缓缓稳住,只牢牢盯着那里。
聿如一一拣起滚落的食物。“我没有向你炫耀什么。”她说,“各人有各人的苦。”
“你有什么苦?”女冠尖声问:“你生下来吃过什么苦?你生平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让你几个月陪着我这个废人,我这个疯子,我这个早该下地狱的——”聿如把芋子撂到一旁,紧紧按住她:“你说得对,我没吃过什么苦,你为什么这么说自己?你不是疯子,也不是废人,你的香膏制得很好……”
女冠倒回榻上,张着双眼,不时痉挛一下。
聿如见她渐渐平静下来,才道:“我去把这碗米汤再热一热,好不好?还是想喝粥?总要吃些。”
女冠抽搐着冷笑:“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
聿如叹道:“关我什么事?我也不知关我什么事。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你我此生再不复相见,却还会记得你曾这样痛苦,我也很不舒服。就当作让我将来寿终前能少一件牵挂,算不算理由?”
女冠静了半晌,竟又阴惨惨笑起来:
“你会这样好心?不不,因为你害怕了。我们很像,”她笑着,以疯子的狡黠打量着面前的人:“你怕将来也变得跟我一样,对不?想要把我治好,好让你自己安心?——休想!”
最后破音的两个字尖锐如同锥刀,顾暲吓得原地蹦了一蹦。孟寥终于霍然站起疾步入房,女冠犹歇斯底里地摔尽身旁一切东西:“你休想!你们都休想!休想控制我!”
孟寥拥着聿如出来,自己返身进去将正要拿碎陶片划自己的女冠用撕碎的被单暂且绑住,又在口中塞了一团防止她咬舌。聿如却又跟进来,沙哑道:“你拿掉,让她喊。”
不等孟寥动手,她自己大步上前抽掉塞布,甩臂扔到一旁:“好受吗?气也喊不出来,好不好受?”
女冠气疯了,呸呸吐着,正要啐她,聿如一把摁倒她,抬起右手举到她面前:“这双写字抄经的手,被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夹过,跪着塞布堵上嘴,痛也喊不出来,气也喊不出来,你要试一遍吗?再衡量衡量什么算生平吃过最大的苦?!”
孟寥遽然一晃望向她,刹那间肺腑俱碎。这些细节她从没说过,从没说过。“我们很像?”聿如已将他也置之度外:“你像我,还是你像什么人?你控制我的时候,没有被哪个阴影附身?”
女冠直直望着她,眼神逐渐失焦。
“我是个罪人。”她终于小声地说,眼中的疯狂退至最底,终于露出惶恐:“都是因为我,阿娘才会杀人……”
泪河冲开脸上的泥污。女冠一眨不眨地对着她,泪如泉涌:
“阿娘对我那么好……我想走……离开她……很愧疚……很愧疚……”
外间众人皆未闻女冠的低语,只听见那疯女人哭起来。虽然在哭,声音却像是不疯了。
殷娘子的话,他们却听得一清二楚。绿苔张开自己纤长白嫩的双手,低头看着,设想自己落入那等屈辱情境,忽然抖了一下。她明白自己何等气性,只怕手上的伤能好,心上的刺难拔。
看来人的确没法过得十全十美。有了爱人,却要受这种苦。绿苔心里奇异地平和了些。
聿如也方从震撼中回过神,道:“我们明日便走,从此不再见了。师父方才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也无意弄清。师父心里能好受些便好。”
聿如站起身,女冠在她身后幽幽道:“明日,回家。”
聿如回头向她保证:“我明晨便走。”
女冠执拗地又说了一次:“我,回家。”
她今夜第一次深深吐出一口气:“好。”
.
长而深细的走廊,今夕秉烛照路,不再孤身一人。聿如移了一下烛台,一双影又换了一种交缠。
孟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各人都归寝了。后舍尚有些房屋,青鸾和绿苔住一间,徐叔子则和顾暲待在后堂。耳房的门锁了,女冠自己一间。
聿如推开昔日寝卧的门,里边的陈设还和她走时一样。被褥也整齐叠起,以防落灰。
想起那夜被女冠吓了回来,一个人壮着胆子持烛四处照,算来隔了不过两日而已。好长的两日。
铺好床,上了榻,孟寥仍把她抱到里边。她趴在他肩头道:“我睡惯了不怕,你当心掉下去。”孟寥于是伸臂拎过小几来,紧挨着放在床头。
聿如好喜欢这样围起来的床榻,虽然榻板又窄又硬,两人在一起,却觉得在哪里都像家。聿如在他怀里伸着懒腰,舒舒服服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坐起身,从包袱里找出篦子,坐在榻沿,慢慢梳通缠斗时打结的青丝。梳顺了好睡觉。
她慢慢梳着,背对着他,看不见,平躺在榻上的青年郎君张目对着屋檩,异样地僵直,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
“想不到小八郎竟和阿瞻阿怀差不多大。”聿如握着发尾,情不自禁微笑,“青鸾做什么说他心机深沉……明明挺可爱的。”这么可爱,也要拉去打仗,真不知道顾郎将在想什么。
却才又想到,顾八郎不会上前线的,到时他一定安安全全待在营帐里。而孟寥呢?
就在这个房间里,她曾进入过一个寒鸦盘旋的战场。迷雾四起,盔甲染血……
别想了,别想了……现在对孟寥哭哭啼啼,只能乱他心神。是她自己放他去的。
她不会变成另一个女冠。不会。
“我对她那么说,其实不太公平。”默坐良久,聿如静静道,“公平地说,她心里的伤也很难痊愈,没有什么生平最——”
他的身躯忽然剧烈起伏了一下。聿如吓了一跳,俯身扑到他身前:“怎么了?”她慌得又伸手在他面前晃:“是不是余毒未清?”
胸膛撕裂,他缓缓转过头,与她对望,怆然泪落。
隔了这样久,这样久。她一句不说。
“没有那些,我骗她的……”她忽然懂得,手掌去抚他的泪:“我骗她的——”
她骤然被紧紧搂在他胸口。无尽的心痛推波至极峰,孟寥紧咬牙关,浑身滚沸,颤抖到齿间逸出呻吟,却在失控的边缘猛地松开她,别过头摊开双臂握紧被单,怕自己克制不住再将她弄疼弄伤。
聿如喘息着跪坐在他身侧。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样坚毅的人,一次次为了她。
她怔怔伸手接他滚落的炽热的泪。掌心湿润的灼热传导至脊背,遍体长颤,聿如缓缓仰起修长皓颈。
“孟郎。”
.
清晨,一行人走出古旧的道观。崖上的雾很浓。
女冠站在阶顶,锁上大门,长身而望。
那下崖的路,她十几年不曾走过了。
绿苔和青鸾都忙不迭离女冠远远的,走在最前面。
顾暲跟在后边,喜忧交织。喜的是安全脱困;忧的是郎君、娘子和那徐叔子到了前面的岔路口,就要和他们分开,接上他的新朋友先回洛阳了。
“殷娘子,我们能不能先一起回庄里?”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觉得她姊姊一般可亲。
聿如愣了愣,昨夜绿苔和青鸾都一致确认,女冠就是老夫人的阿女。她说阿娘杀了人,指的是顾元琮说的手刃盗贼,还是另一桩事?
撞破这样大一个秘密,他们不该再回庄园了。聿如只得柔声道:“我们的确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来日洛阳见,好不好?”
顾暲耷拉着眼,点了点头。一路无言走到岔路口,正要道别,前面山道上人马嚣鸣,一个庄客拍马先行赶来,好像没料到一下这么多人,懵了一下,抱拳道:“殷娘子,孟校尉。娘子的弟妹已接回庄中,郎主请二位入庄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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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10:写完了下一卷开篇,这次进入开篇还算顺利,整体应该要到9月。谢谢大家愿意耐心等待,之后每10天会上来记录一下进度。 . 还有结局卷约3w字,为免大家追更辛苦,写完后一起放出。目前七卷已肥,请放心食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