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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十九 血肉之躯的 ...

  •   步履惊起一只山雀。

      山雀振翅飞走,扇起光阴涟漪。

      陈旧的光线里,两个少女,一先一后,下了马车。

      年长些的侍女模样,梳着双鬟,一双青布鞋,正回头指挥车夫将马车里的物什搬下来。

      年轻些的那位肌肤雪白,樱唇丹红,冷若冰霜,进门入不返顾。

      青鞋侍女忙追上去。雪衣少女骤然止步,望见墙角的一棵树,眼中尽显冰冷厌恶。

      “这里也有它……”

      旧年的道观,伊威在室,蟏蛸在户。门窗朽坏,长案积尘一寸。一只不知何朝何代的香炉,沉默坐在它的影子里。

      侍女边走边扭头看着自己沾泥的鞋底。雪衣少女道:“青鸾你自可回去,我并不要你在这里。”

      这时的青鸾,比绿苔的年纪还小些。闻言叹道:“这里如何住得!夫人不过舍不得娘子,想要娘子多在身边陪两年。娘子对那黄公子又无情意,如何竟为了这桩婚事……”

      雪衣少女不答,紧抿的唇线已雕刻出成年时期的倨傲。等到车夫们将那些箱奁都搬了进来,方道:“我不要这些。把它给我砍了。”

      两个车夫擦着汗愣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墙角一棵细瘦平常的树,淹没在梧桐宽大的叶片背后,不认真看,几乎注意不到。

      小青鸾连忙护着箱子道:“妆镜不要还罢了,被褥和衣裳不要怎么行?还有这些药材,”说着双手撑开一只箱子给她看,悄声道:“夫人什么都给娘子备下了,多金贵的东西。”

      雪衣娘子忽然转侧半面,厉喝道:“怎么还不砍?!”

      .

      前殿的香灰是冷的。女冠像是出去了。

      后堂开着,堂上无人,窗板紧闭,熏香浓郁。孟寥一闻到这香气,不觉望向聿如。

      想起马车里迷昏他的往事,聿如好生愧疚,拉了拉他的袖子,却反被他忽然拉入怀里。她霎时脸红,小声道:“干什么……也不看地方。”

      他却难得这样逾越,没有回答,只抵着她的额头。相拥而立,不知过了多久,聿如忽然从他胸前仰起头:“不好,香气好浓。”

      铜香炉余温尚炽。

      耳房半掩的门缝后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小公子和年轻女使脸上残留着水珠,正悠悠醒转。聿如探了探青鸾的鼻息,翻开她的眼皮,起身便走。孟寥三两下给他们解开绳索:“你去哪里?”聿如道:“她中毒了!”

      药材都存在丹房后面的隔间里。她沿走廊奔去。孟寥要跟上她,手腕却被紧紧攥住。

      聿如推开丹房的门,不觉吓了一跳。女冠原来就在这里,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正向她微笑。

      “来找解药?”她问,嗓音温柔:“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拉了拉手边挂着的一道绳,丹房的门在聿如身后砰地关上。

      耳房里,绿苔恳求道:“别走!有人要杀我!”顾暲两眼朦胧地盯着门外,忽然大叫一声。绿苔也吓得尖叫一声,更攥紧了他不放。

      “他们要害的不是你!”孟寥拿下绿苔的手握到顾暲手腕上:“否则你不会现在还活着。”

      绿苔眼睁睁看着这人就无情地把他们丢在这里。八郎痛得“嘶”了一口气,她才赶忙松开手。顾暲揉着手腕震惊道:“绿苔姊姊怎么在这里?那是谁?”

      孟寥追到廊上,聿如已不见了踪影。

      他骤然回身。

      廊外秋深的草地上,有什么在呼唤着他。一条发带。

      她的发带。胸腔里心脏狂跳,孟寥拾起丝绦,再往前走,又散落着一条。

      然后是一支发簪。她今早亲手簪上的木簪。

      通往道观后门。一方帕子。

      一件外衫。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门外,崖上青草一片狼藉,女冠被按倒在地,银簪磨尖的尖头却堪堪抵在聿如咽喉,而她跪地,双手也扼着女冠的喉咙。

      “下手啊,”女冠气喘吁吁,仍巧笑着,“看看你和我的簪子,谁更快?”簪尖划过她颈上肌肤,用力时重时轻,像一种挑衅。

      眸中闪过一丝疯意,聿如竟亦莞尔,仰起下颔,轻声道:“好啊。”颈上的痛忽然一重。女冠挣扎转侧着头,胡乱戳着簪子,视线尽头浮现出一个青年的身影,她忽然笑起来:“你看谁来找你了,你的情郎……”她佯作惊呼:“他怎么七窍流血?”

      话没说完,握着银簪的手猝不及防擦着对方咽喉被按倒在地,女冠目眦欲裂。眼前殷娘子竟没有分毫回头看的意思,只有将她制住的决绝。

      “我们果然才是最相像的,一样心硬……”极度恐慌转为极度愉快,女冠比任何时候都狂喜,两束炯炯的目光投向她,曼声一字一字念着,像送给她毕生的诅咒:“你以为你比我幸运?有朝一日,你将会比我更尊奉……心动即息,情生即断,念起……”

      .

      “你和阿娘才是最相像的,一样心硬……”

      决意离家修道那日,与阿娘最后的辞别。

      阿娘仍然那么优雅,那么冷静,挺直脊背坐在妆镜前,抬手往填满假发的高高发髻上插了一支珠钗,手却有些抖。

      “狠心至此,连阿娘也抛得下?”相貌端丽的阿娘对着镜子问。“阿尘,你当真这样爱那黄家儿郎?”

      雪衣少女冷冷嗤笑一声。爱?她从没说过爱他。爱是什么?

      爱是像阿娘对待她吗?爱是阿父说她该出嫁,阿娘不愿放她。便是这般不愿放她。两人大吵一架,捧盘路过门外的侍女战战兢兢。

      那场大吵之后,过了一个月,阿父就猝然去世。那夜,庄园里有客来,觥筹交错,喝了太多的酒。

      夫妻多年,阿娘说不清为何夤夜醒来,伸手摸了摸身边人的呼吸。

      三年之丧,阿娘名正言顺她留在身边。她留在阿娘身旁,默默在心里一日一日地数,数着丧期结束的那一天。她并不爱黄家儿郎,连面都不曾见过,怎么爱?黄公子不过是悬崖边缘双手最后攀住的一株草。若世间是囹圄,也请让她在余生里能换一间。

      孝期里,流言蜚语叩击着父亲真正的死因,却无一人敢说握有确凿证据。她充耳不闻,只能充耳不闻。所有的兄长忌惮阿娘而疏远她。少女苦苦压抑着几乎将人撕裂的怀疑,捱过日日夜夜。直到守孝期过,黄家上门,却不是来迎娶她。

      他们来退亲。低声下气而坚决,只说自家儿郎并非良配。

      自然没费多少周折,她永远留下来了。再无人敢来顾家提亲。

      退亲后的一个平常下午,余生漫长的少女,愣愣坐在直棂窗的栅栏里,看着地上一根一根排列的影子,忽然感到脑海呼啸的尖叫。

      少女生平第一次痉挛着,紧闭双眼尖叫。她无可倾吐的痛苦,永不被理解的桎梏,在任何人那里都得不到获得共情的任何可能。兄长们尚未走出丧父的悲痛,质问她又在找什么麻烦,阿父走了,还有阿娘爱她,阿娘这样爱她——

      一串紫黑小果坠到阶上。

      这里也有它。一棵野生的女贞,歪在道观前院的墙角。雪衣少女伫立在以一场发疯换来的,有限的自由里。

      “怎么还不砍?”她启唇问。

      .

      再次进入丹房的时候,绿苔竟也在那儿。

      纵使心中不快,绿苔也不得不承认青年郎君说得没错,幕后之人意不在害她。于是一旦能爬起来,便抖抖索索地来给青鸾找药,毕竟共事一场。

      聿如哑声道:“在隔间。”推门进入后面一间阴凉的小室。绿苔打开箱子,除了牛黄,还有几只玉瓶,瓶签上书甚么紫金丹、玉枢丹,不知有用无用,一并取了,回到耳房。

      昏迷的女冠躺在地上。绿苔和八郎看了看她,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都谨慎地决定先不问不说。两个凑着头研究了半天解药,当心地每样给青鸾喂了一颗,试试效果。

      聿如坐在铺了苇席的地面上,青丝如瀑流泻。孟寥坐在她面前,为她拢发,为她拿发带束起,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聿如剧烈颤抖着,阖上双眼。他脸颊贴着她额头,也闭上眼。

      绿苔喂完了药,扭头望着他们。

      像在寒雨夜,看着楼上一扇上了灯而放下帘子的窗户。窗里是别人家的生活。

      青鸾猛地抽动了一下。顾暲连忙叫道:“绿苔姊姊!”

      不知玉枢丹、紫金丹还是牛黄起了效,或者一起起效,青鸾总算脱了险。只是矫枉过正了些,被这些大寒之物闹得挣扎着要去茅房。绿苔只得骂骂咧咧地搀着她。聿如和孟寥去给她们煮甘草汤。

      顾暲也连忙跟着。忙忙碌碌,端了甘草汤去耳房给暂歇的青鸾女使,又跑前跑后,跟着殷娘子和郎君来到院子里的枯井,看着郎君顺着枯井里长着的那棵梧桐下去,趴在井沿,往下面喊话。

      刺激得好像穿进了自己的梦里,顾暲兴奋得都不那么少年老成了。只可惜两个新朋友不在,要是他们也来,一定更热闹。

      徐叔子才真称得上福大命大,被饿了两天,竟还有口气。孟寥背着他从地窖的另一处台阶上来。活动门板设在后舍一间房里,就在聿如曾经住的房间隔壁。

      崖顶的炊烟又升了起来,从午至昏。

      青鸾跑了三趟茅房。绿苔找了一瓶跌打损伤油,给自己抹着头上的包,疼得直吸气,一边不饶不休地四处追问究竟谁敲的那一棍子。

      脸色铁青的青鸾跑了第四趟茅房。

      顾暲一脸无辜地捧着甘草汤。没中毒他也想喝。甜甜的。

      女冠躺在耳房里,侧耳听着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她现在很安静。勺子和碗相碰的小小清脆声,她忽然记起儿时,庄园里的阖家宴。阿父生日……阿娘生日……还有她的生日。

      “阿——娘!”小小的女童穿着过生日的簇新衣裳,张开手臂朝她最爱的人一路小跑。

      孟寥和聿如做晚饭。小顾暲自觉地没跟进来,只有他们两人,依偎着坐在灶膛前。孟寥的手臂环在她腰侧,让她靠在肩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

      “还疼吗?”聿如问,想起她的那一门闩。

      “早不疼了。”他说。这么直,也不懂借机撒娇。

      “上次我在这里,也做了一碗面。味道很好。”她说,“可惜你没吃到。”

      他在桂花小院也做过一碗。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完的那一天。孟寥说不出话,展臂轻轻一托,将她抱到膝上。

      聿如拥住他的颈项,全身心地感受着抱着心爱的人时,血肉之躯的温馨与完满。无声而重要。

      “不要把她的话放心上。”孟寥在她耳边轻声说,知道她一直为了那句诅咒闷闷不乐。他抱紧了她。

      “我知道。”聿如伏在他颈边,合上眼,“没有人会无故诅咒别人……她一定经历过很深的痛苦。”

      她也会吗,若有一天她也经历了,也会,息心,忘情,绝念,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多深的?一颗泪洇入发丛。失去他那样的痛苦吗?失去他那样的痛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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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10进度:写完了下一卷开篇,这次进入开篇还算顺利,整体应该要到9月。谢谢大家愿意耐心等待,欢迎留言~红薯也会不定期整理一些手记 . 还有结局卷约3w字,为免大家追更辛苦,写完后一起放出。目前七卷已肥,请放心食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