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十八（二） 姑侄，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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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扇木门，应声开启。
积灰簌簌落下，万千世界微尘。呛得泪眼汪汪的少年与女冠茫然对视。
“你是谁？”她问。
“这里是……顾家的家观吗？”少年上气不接下气。他第一次来，跑了太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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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八郎也来了？”青鸾交握双手，兴奋地走来走去：“真是地狱无门他偏来投！今日黄道吉日，正好连他一并了结！”
……但是药不够。接下来还要放倒三个人，尤其是那个孟副郎将，他一人的药量就需下足。青鸾摩挲着纸包，当心收起，沉吟片刻：“娘子制的香膏还有没有？”
女冠打开橱门。青鸾一把抓了六七个小瓷盒，双眼放光：“娘子先出去端茶，安顿住他，再进来拿香炉。”
女冠幽幽出去了。
竖起耳朵听着后堂里的语声，青鸾劲头十足地往香炉里添了三倍的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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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他来找他的朋友。
女冠从隔壁端着香炉进来：“我这里只有松鼠儿。哪只是你朋友？”
少年笑了，露出整齐的牙。“是我跑太快了，他们也许还在路上呢。”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来家观。五岁那年，阿父携他出游，途经崖下，问崖上飞檐是何处，阿父心不在焉地说，那里闹鬼。
从那时起，他就向往着到那个神秘迷人的地方一探究竟。顾暲啜着茶，坐在深而冰凉的坐榻上，细细看着这间古老的后堂。
其实他更好奇这个女冠。儿时瑰丽诡谲的噩梦里，观里住着的就是个面容雪白、衣袂飘飘的女人。十年了，眼前所见竟和梦里不差分毫，好像她永远不会老。
小巧的铜香炉被顺手置在案头。一缕风穿过窗牖，出汗的衣衫冰凉粘着后背，少年打了个哆嗦。
女冠于是又顺手关上了窗户。
香气更浓了。窗户均已关紧，女冠冷淡地请少年自便，便要掩门。顾暲却忽然叫住：“师父！”
耳房里，青鸾脊背一紧。
女冠停步回身：“怎么？”
“师父熏的什么香？”
青鸾慢慢抄起旁边高几上供着菊花的陶瓶。
女冠淡淡道：“不过观中日用的熏香。怎么？”
少年犹疑道：“很像祖母屋里的味道。”
陶瓶里的余水，淅淅沥沥打湿了鞋面。青鸾捏紧两支菊花。
女冠惘然：“祖母？”
少年又嗅了嗅自己的衫袖：“是，我祖母。顾家的老夫人。”说到后几个字，声音缓下来。
静了有顷，女冠轻轻问：“你是她孙儿？”
两支菊花已碾成泥。香膏浓郁的气息从缝隙透过木墙，正在深呼吸让自己冷静的青鸾立刻屏气。
添了这么多量，尘娘子还不撤，等着被熏昏吗！
那边堂上，香云叆叇，迷离惝恍。两个人都不说话，只互相看着。
少年终于正面看清了女冠的脸，有句话到了喉咙口，觉得不该说。不说，却这样盯着对方看，又显得轻浮。他终于道：
“师父……怎么会这样像我祖母？”
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额头，眼角，唇形，神情，都像。一个偏僻观中的女冠，怎么会让他想起了祖母？
青鸾自己已快被熏昏，正要不顾后果抢出去，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两人如梦方觉。女冠晕晕乎乎迈出一步，步子摇摇晃晃。少年连忙起身去扶她，刚站起就腿一软，两眼一翻倒下。
青鸾掩着口鼻从隔壁奔出来，先把女冠拉到室外，砰地将窗户打开。敲门声愈急愈不耐烦，青鸾费力地把八郎拖进耳房，这才道：“他们来了，快开门！”
女冠吐了几口气，抚着胸口，深一脚浅一脚去开门。青鸾草草绑了八郎，抖抖索索打开纸包，正将粉末倾入茶壶里，却听来客扬起一把莺声：“今日可有外人入观？”
竟是绿苔！
青鸾连忙折起没倾完的半包药粉往茶盘下一塞。绿苔夺门而入，立刻前殿四处巡了一遭，并未见人影，还要抢入后堂，被高挑的女冠拦在面前。
她向来只知道此处有个家观，观中有个女冠，至于这女冠是何来历，只听说从前也是老夫人的侍女。这时怀着掂量前任的心情将她从头到尾一览无余，挑眉道：“师父什么意思？”
女冠一见绿苔便不喜她这副模样，听她出语不逊，更加恼怒：“你凭什么进来？”
绿苔道：“却问起我来。好教你知道，我便是顾家老夫人的第一贴身女使，这儿还没有我不能踏足的地方！你又无事忙，如何教我叩了半日才开门，难道心中有鬼？”说着便推开她往里闯，脚边霹雳似地炸开一声断喝：
“你放肆！”
绿苔定住，诧异回身，慢慢蹙起眉毛：“你说什么？”
“放肆！”女冠瞪着幽深的双眼：“我阿娘很宠你吗？”
过于震惊，绿苔糊里糊涂道：“你再说一……”
一记闷棍比回答更快。青鸾从身后托住打昏的绿苔。女冠犹气得肩头耸动，一双凤目直盯着年轻女使。
青鸾岂敢麻烦她老人家帮忙，自己又费力地把绿苔也拖进耳房，放在八郎旁边。
连着拖绑了两个人，她腰酸背痛，撑着腰坐下暂歇。女冠亦在小几旁坐下。仿佛口渴，取过茶盏给自己斟了杯茶。她看了看茶色。
耳房里有四个人，却不太拥挤。因为两个都无声躺着。
青鸾不时回头瞅着，提防他俩醒来。忍不住道：“何必对她多说，她这人麻烦。”顾八郎是必定有来无回了，可绿苔怎么解决？
这小妮子怎么就得闲跑来观里！
女冠道：“死了便不麻烦。”青鸾立刻道：“不可，她若无故消失，老夫人不得查个天翻地覆！”
女冠捧着茶，慢慢地，偏过头：“我阿娘很宠她？”
房内太阴森了些。青鸾避开她的目光：“老夫人自然最惦念娘子。”
……殷娘子他们怎么还不来。
女冠可怖地笑起来：“说这些话！”雪白的脸容，细眉细眼，笑眼弯弯，颊肌抽动：“跟我说这些话！”
……多来些人，也多少添些活人气息。
青鸾扯了扯披帛，徒劳地遮住自己。她似乎在操纵着一个巨大的逐渐不由她控制的偶人。一种恐惧从脚底升起。
女冠笑了许久方停，低低收了笑，语气惘然一转：“她怎么还不来？”
青鸾赶忙攀住这个阳间的话题：“他们有四个人，走得慢。就来了。”
女冠点点头，周身的凌厉之气顿时柔和了许多，端详着茶盏道：“这是什么茶？”青鸾松气道：“橱子里拿的。”女冠道：“不好喝，下次别沏这个。”
“待客”的茶，还顾得上什么口味。青鸾刚开口，一道天雷打在头顶：“你喝了什么？！”
女冠好端端地捧着杯子，茫然道：“你沏的茶。”
“药没起效？”青鸾喃喃道。不应该，不应该的，哪怕只下了一半，怎么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没有药，她拿什么对付那几个？香膏只够糊弄顾八郎！
女冠好奇地望着她骤变的神色，递过茶盏：“不信，你尝尝。”
青鸾鬼使神差地喝了一口。又在女冠温柔的催促下喝了第二口。
女使痉挛着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耳房里有四个人，却更空旷了。因为三个都躺着。
一个安静坐着。
茶盘底下还压着半包药。
女冠丹唇笑意更深，将剩下半包药粉，耐心地细细撒入壶里。
外面响起了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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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竟未锁。
聿如叩了叩门，虚掩的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师父？”她唤了一声。
观内深深，吞噬了回音。
她侧首望望孟寥。
他们刚刚把弟妹和小狗寄放在山崖对面的农家。孟寥原执意不让她跟来找徐叔子，她放不下他。
“我在这里待过几个月，比你熟悉。”
拗不过的孟寥也不顾她扭着身子，俯身背起她上崖，一路背着，不教她多走一步路，直到门前才将她放下。
“跟着我。”他扶着她的脸颊，低头说。
聿如点点头，对着他沉黑的双眸，就什么也不怕。
他们一同进入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