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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十八 天井中间残 ...

  •   绞了一早上的帕子,已揉作一团,扔到沟渠里。

      绿衣女使候在门外。

      她没有错。同情归同情,一个写经娘子,本就不应该有情郎。本就不该有七情六欲。

      她当然没有错。

      隔着天井和天井中间残荷枯落的水缸,只见晨风已奔回厅上。那写经娘子闻声转过脸,朦胧洁白的面庞,清晨的木芙蓉。

      沟渠里洁白的帕子,一团可怜。眼帘颤了一颤,绿苔移开目光。

      .

      顾元琮惊奇道:“你信送到了?”

      晨风仿佛很犹豫,半晌,老老实实道:

      “碰到绿苔姊姊,说,老夫人改主意了,别惊动旁人,让娘子一个人出去,只说她找你有事相问。”

      瞻之怀之猛地呛起来。顾元琮瞪大眼睛。院门边果然一抹绿衣。孟寥微微敛眉。

      是老夫人要找聿如,还不让人知晓。

      木箸不觉落到碗沿,聿如定了定神,搁箸道:“我这就去。”方才起身,孟寥握住她的手:“我正要上门向太夫人谢药,我们一同去。”顾元琮连忙道:“贤弟,祖母的园子里都是女眷,外客恐不便进园。”

      孟寥温言道:“内人昨夜受了惊,我今日片刻也不愿与她分开。这如何是好?”

      瞻之听得咋舌,竟不知姊夫何时学会这等口吻。元琮为难地往厅外看了看,只得道:“……我们先吃饭,吃饭。”晨风道:“那这信……”话没说完,也被大郎拉回座位,嘴里塞了个蒸饼。

      外面那一抹绿仍钉着。晨风不敢抬头看,腿肚还在打颤。

      若非大郎拗不过他,曾语焉不详地吐露过观中女冠的秘密,今日这话传也就传了。可明知内情,还帮着把人往火坑里推,他只怕夜里会做噩梦。

      .

      端云靠在坐榻上,腿上盖着毯子。

      她等待着那个年轻娘子的到来,充满耐心。许多年不曾复现这样期待的心情。

      偌大内室,炉香轻轻拥来,缓缓散开,端云变得年轻。昳丽的女子眼皮微动,又闻到女贞子树叶的香。

      端云最小的女儿长到十岁,和她同岁的女贞们也长高了。江南江北都生长的树,自从栽下,日夜渴饮般汲取方圆一切养分。近旁原有的树枯萎了,它们却摇身长成,长得粗壮。

      阿娘带着女儿在树下玩耍。家丁和儿子们但凡折损了一根树枝,主母都会大发雷霆,只有最小的女儿,能一张张摘下树叶,当心把叶面墨绿的表层撕掉,露出嫩绿的叶肉,嗅那近似柰果的清香。

      一种奇异的抵触让端云开始本能地疏远她所有的儿子。那些在亲人冤魂无托的岁月里兀自无知地生下的孩子,都像极了他们的父亲。

      女儿莲藕般的胳膊挥舞着,来拥抱破碎的阿娘。端云抱紧她小小的身体。她们曾身心合一地共同分担过同一份绝望。除了血缘,无人再能与她如此浃肌沦髓。

      冬天,女贞紫黑的小果在枝头挂了一串串,她们摘了来酿酒玩儿。端云握着女儿的小手执勺,舀起酒浆,高高倾下。

      尽管没有人喝这酒。顾显标从来不喝。他忌惮那些长势过于诡异的树,仿佛树下埋着给它们养分的东西。

      甚至她的肢体,也让他想到那些树,白生生的树干。他深夜掀开床帐独坐。

      他们没有分开。没了母家,端云已无归处。顾显标不曾违背当初的诺言,一生只她一个。

      也许很少人有力气在充满细节的一生里,将恨一以贯之。以夫妻的名义共同应对这世间的两个人,总有疲惫相依的时候,总有被温情弥合的瞬间。是爱的。若没有爱,他不会容许她将那些树植遍庄园。虽然还是她变卖了首饰,自己买的树苗。

      忠贞和吝啬,深情和漠视,共存在一个人身上。爱恨细细密密地互相啮咬着,咬合许多年。

      许多年里,母亲和女儿相守,父亲与儿子亲近。他们的子女,各自单线地从至亲那里承袭单方的秉性,和对彼此的偏见。在顾显标的感慨里,她的形象,逐渐由孩子们慈爱的阿娘变成了一个偏执冷漠的女子。

      他用他的宽宏大量倒逼她认领自己的罪过。

      经历过了一次心碎,她仍然那么幼稚。仍然幼稚。年老的端云隔着岁月回望那个因高傲而不屑于反驳的自己。儿子们总归天生不能理解母亲,她不在乎,她有女儿。她唯一的魂,唯一的根。

      直到有一天,两鬓斑白的顾显标开始忙忙碌碌为女儿置办嫁妆。脑海划过锐鸣,她猝然清晰地看见,自己即将在这个家里孤立无援。

      .

      半个蒸饼还没吃完,一阵碧绿香风扑面而来。晨风吓得手一抖。

      长久的空待让绿苔的嗓音几近尖锐:“人呢?大郎?”

      顾元琮无奈道:“唉……你这……我这……唉……观里……”

      绿苔拔腿便走。

      厅上只剩了主仆二人。晨风小小地噎了一下,慢慢放下饼:“大郎亲口答应郎君,不说的。”

      顾元琮端起面前的粥,方才的慌乱情态一扫而空:“你有没有祖母?”

      晨风愣愣道:“有。”

      顾元琮道:“我也有。”

      晨风闭了嘴。

      一墙之隔,一个少年收了收自己淡淡的影子,亦悄悄离开。

      八郎顾暲现在已弄清了两件事:

      其一,帮祖母给五兄写信的,恐怕正是大郎兄。回信也到了。

      其二,他的两个新朋友,跟着他们的阿兄阿姊去了家观。

      他们在哪儿,安全就在哪儿。总好过自己孤身一人周旋在庄园。顾暲左右望望无人,贴着墙,快步向后门走去。

      .

      .

      悬崖边的道观。

      女冠倚柱而坐。

      雨停了许久。近午的天空,隐隐现出些日影儿。

      天光从未这么亮。

      她已坐在这里整整一天两夜。身旁放着那碗面,动也未动。

      庭阶阒静,第一次有了小鸟的啾鸣。女冠痴迷地听着。

      身后的长廊,响起老朽木面的细小断裂声。断裂止于身后,仿佛也为这崭新的景象所惊讶。

      “怎么会这样?”

      嗓音嘶哑,青鸾不可思议地望着庭中:“谁干的?”

      “她呀。”一向冷肃的女冠慢慢握住搭在她肩上的那只素白的手,竟似变了个人,心智宛若归于孩童:“可她走了。”她黯然地说,“也不愿陪我。”

      “她今日就回来。”青鸾在女冠面前蹲下,扶着她双臂:“她还会带其他人来,她的夫君和弟妹,你要好好招待,只当未有过龃龉,好吗?过了今天,她就永远留在这里,陪着你。”

      “好。”她说。丹唇缓缓绽开嫣红的笑容,女冠犹在梦中。

      青鸾道:“等他们到了,我会把这包药粉下在茶里,你端给他们。”

      先前还想留着孟副郎将做饵来引顾旷,不料老夫人直接去信将顾旷叫回,他留着再无用了,国恨私仇一起算。年长女使捕捞着女冠蝴蝶一样飘忽的目光,用力摇了摇她:“一定看着他们喝下去!”

      女冠仿佛被她晃醒了些,不解道:“她也喝?”

      “她不喝。”青鸾说:“我会把她引开,她活着陪你。”

      女冠弯起微笑:“好。”青鸾舒了口气,这才问:“地窖里那个人如何?”

      女冠皱了皱眉,回忆着:“还没送饭……还没送水。”喟叹道:“好饿。”

      顾旷既然会回来,徐叔子留着也再无用处。只是人若饿死在地窖里,搬上来还费工夫。

      青鸾瞅了瞅她身旁那碗汤汁早已干涸的面,叹道:“我去做饭。”扶着女冠站起来,一手端起那碗面。

      整座观里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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