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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十三 轮下尘,薤 ...
九月十七,晨起秋阴以雨。
雨珠如线的檐下,看门人阿川一边望着外面的原野,一边打呵欠。门房门口,他的老娘正在剥豆子。
一辆马车从围墙外驰进雨天的清晨。匆匆一瞥,只见驾车的是一脸杀气的青鸾女使。
几乎同时,绿苔撑着伞从院中赶来:“看没看到青鸾?”看门人指道:“青鸾女使刚出去。”绿苔急道:“还不快叫住!”
呼唤声里,马车愈行愈远。剥豆子的老妪也抬头,茫然望着。看门人咳道:“女使,这可是追不到了。”
绿苔气得顿足大骂:“虚长我十年,竟没一点定力!你还能追哪儿去?为了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把我一个人抛在庄里,倒教我收拾你惹下的烂摊子!”
绿苔女使生着气走了。
看门人重新坐下来。青鸾的马车快要消失在天尽头的时候,视线里浮现出另一个小点,两辆马车相向擦肩而过,一个愈小,一个愈大,朝庄园而来。
看门人立刻道:“八郎回来了!”两个庄客上前来挪开门闩,推开大门。马车停在门前,车帘一掀,探出头来的少年眉如墨画,唇红齿白,年纪竟比九郎十郎还小些,笑嘻嘻问:“阿川,大下雨天的,青鸾姊姊要去哪儿?”
庄客连忙摆上脚凳。顾八郎下了车,道:“我带了两个朋友回来。”
阿川忙道:“八郎,这两天庄里有事,最好不带外人进庄。”昨夜郎主的人刚来交代过。顾八郎笑道:“不是外人,祖母见了就晓得。祖母今日可还好?”
说着,车里跳下一对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公子和小娘子,并一只气宇轩昂的黄狗,三个都一脸凝重,跟着八郎拔腿进庄去了。
.
绿苔骂骂咧咧往回走。
青鸾说她已经派人守着跨院客房,今日不可再让大郎顾元琮来见这二人。顾元琮耳根子软,到时把人放了也不一定。又让她再去看看。
虽是雨天,也快到了辰时,不早了。殷娘子并不像青鸾预料的那样去向老夫人求药。她倒沉得住气!
纸伞一收,绿苔跨进跨院回廊,招手唤来墙角盯梢的两个侍女:“还没动静?”
侍女小心道:“一直看着,人不曾出房,刚刚说了一回话,很轻,听不太清。那娘子说,要去向老夫人再请一回药。应是醒了。”
绿苔道:“那怎么还没去?”
侍女道:“郎君好像让娘子不必去,说什么……什么不要刀。”
绿苔心下一凛,屏退了侍女,自己悄悄沿墙行至门前,附耳去听,果然听不清楚。想了想,提裙绕至后窗下。
这个位置很安静,青苔在绿着,雨点儿沿着窗板,珠帘般落下。窗台剥落了一块。
.
“怎么应付?”聿如喃喃问,“我昨夜做梦也梦见,眼睁睁看着你喝下那些毒酒……”
若她早些和他相认,也许他就不会那样郁结,当时分明是借酒浇愁。
“傻瓜。”他吻她的发,“我没事。你信得过大郎兄吗?”
“胖胖的那位大郎兄吗?”聿如想起那个人,破涕为笑,“他像是个好人。”就算孟寥不在的时候,把她从木屋带走的时候,他也始终温和,窘迫。珍贵的窘迫。
“让他送你和阿瞻阿怀先去洛阳。”孟寥说,双臂穿过她胁下抱住她,他的小野兔,趴在他肩头。“顾家不敢要我性命,我会想办法脱困。”
“这就是你的应付。”她怔忡道,“还是要让我先走?那我也能应付——”
“你不要当他们的刀。”孟寥再次说,收紧手臂。有顾元琮护送他们,他会更放心。
这句话却如同刀锋刺中了她。孟寥还在以为她是被迫的。他心中的聿如,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对两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少年下手。他们只是骄纵,只是无知,并非十恶不赦。
“是我自己要做的。”半晌,她轻声说,任他拥在胸前,双臂垂落。
“我推九郎十郎的时候,没有谁逼我。他们没有害你,我也会那样做。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哪怕你已解了毒,我也还会去做。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辜。”
聿如轻轻挣脱出来,坐直了,披着他的衣裳,青丝垂落。
孟寥仍维持着抱她的姿势。一个虚空的,她的形体。他的月亮。
“你是为了我。”他说。
“和你没有关系。”聿如立刻矢口否认,“和你没有半分关系,我为了我自己。”
纵使他看不见,她仍别过脸。也为了救阿瞻阿怀,可怎么能再对他说?他已经自身难保。
“是我不能忍受,”她深深吸气,“这些人,把征伐我的家国当功勋。”
他翕颤的眼睫如密林。
那我和他们没有区别。聿如。
她起身下地,有些行走不稳。“况你来日回洛阳复命,郎将必定问你三位公子无法参战的缘由。”昨夜晾在通风处的湿衣已快干了,她慢慢地,一件件穿上。池水不比井水洁净,晾干的外衫还沾着干透的落叶。她从前最爱干净,如今也不在乎了。“审上一万遍,这些公子也是我害的,我难逃其咎。但我不想受罚。”
她穿好衣裳,拾起篦子,手颤抖的程度和声音的平稳相反。
“孟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说。“来洛阳的路上,我就逃过。我是陈人,不服你们隋国的律法。”
“你要去哪?”孟寥坐在榻上,静静问。
“青鸾是老夫人的贴身女使,老夫人是南朝人。她问过阿瞻许多建康的情形。”她开始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告诉他,万一他能用上。“这次的事怕出自她的授意,你不要追查,这是你郎将的家事,拿到解药后尽快走,和大郎兄一起走,回到洛阳什么也不要说,大郎兄能说的就是顾郎将该知道的……”
“你去哪里?”孟寥再一次问,已是悬崖撒手的声线。
聿如终于梳好了垂鬟髻,弯腰从自己枕下掏出小布囊,握进他手里:
“去老夫人那里。”她说,“今后我就留在这里,做一个女使。老夫人是我的同乡,她会护我。你将来尽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去打他们让你打的仗,不要反刍,不要动摇,不要回顾,才能活着。人生还长……”
她疾疾地说着,像生怕晚一刻就会被打断。被抛到幸福的顶峰又坠到谷底,获得一丝解救的希望又被全部磨灭,她终于接受人生之于她不是别的,是飘风。飘风是她存在的方式,无可逃遁的命运。而他是广阔深厚的大地,被骤雨浇注,被暴风肆虐,也始终沉默地忍耐承受加诸自身的一切,连中毒目盲至今,也没有过半分惶恐,一句怨言,也为她扛起一切。
若他们是太平时世的一对寻常夫妻,她不能想象,和他一起过日子,会有多幸福。
分明已经很寻常了。他不是王公贵胄,她也不是皇亲国戚。此生共为,轮下尘,薤上露,梦中身。
这一次不须她替他一个个握好手指。孟寥攥紧了布囊,攥得那么用力,额角浮起青筋。他目光空茫。
-“……追根究底,便是情之一字难断。殷娘子让他断了情,断了念,自然一切好办。”
小布囊可怜兮兮的,皱得不成样子,让她心口痛得也仿若被一把攥住。一个遥远的声音同时浮起,在记忆深处,拷问着她自己:
-“你为什么会以为,教一个人心里有恨,是对他好?”
“我从未想背叛你。”她终于喃喃道:“我从未想利用你,我从未以欺瞒你为乐……”
红了眼眶,眼里浮起水雾,他一言不发。
“我爱你。”她捧着他的头颅,抵额垂睫,囔囔低语。相爱以来,第一次,说这样的话,遍体忽冷忽热。一遍,又一遍。
“我爱你。”
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猝然向后仰倒,孟寥忍抑地从喉间发出低吟。他也从未以这样的姿态禁锢住她,要沉沦就共沉沦,要毁灭就共毁灭,她总有千百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知道她说的全是谎话。浸透了寒池秋水的衣裳晾了一夜仍然冰冷阴湿,怎么能穿在身上,她那么爱干净。这样爱干净的人,为了他做这样的事,这样爱干净的人让自己两手肮脏。
迥异于平日的专横没有声响。衣裳纷飞而落,聿如终于双目赤红地被全身伏在他身上。“不分开。”孟寥说,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不住颤抖,抓了两次空,才拉过被衾,盖住了她。“不回洛阳。”手掌用力,用力按着她单薄凛冽的脊背。
“不打仗。”他最后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贯穿一切痛彻和理智:“不打仗。”
.
雨丝还在不疾不徐地落着。
绿苔缓缓抬起一只素手,按住自己的咽喉。
她都听到了些什么。
双颊开始发烫。戴着银戒的白皙纤指抚上涨红的颊腮,绿苔落荒而逃。
.
室内点着更香。桐露端来盥面的铜盆。
柳风绞了帕子,递入帐中,柔声道:“不是晨讲的日子,老夫人不必这样早起。”
“青鸾……”帐里传来衰老的呼唤:“青鸾?”
柳风忙道:“回老夫人,青鸾姊姊出去办事了。”一边示意桐露去找绿苔。
枯瘦而有力的手,戴满金银,拂开帐帘,露出一张清癯的脸。
纵使皱纹满面,发如堆雪,一双凤目,却仍温养着昔日的情韵光彩。
“绿苔?”老夫人温声道:“也不在?”
柳风见瞒不住,只得道:“绿苔姊姊追青鸾姊姊去了。”
“这两个孩子。”老夫人竟笑起来,由侍女扶着,缓缓坐起。“青鸾像我,闲不住。”
“给猴儿们讲书的日子,累,气个好歹。不讲书的日子,没得好累,却落寞。”老夫人拄着杖,缓缓走到屏风后,长案前,颤巍巍坐下。案上,铺着一卷昨夜未完成的浮舟。
“今日,且享清福,画画儿……”
柳风忙上前铺纸研墨。老夫人作画时一向是青鸾侍候,正怕自己做得不好,帘外,桐露回身禀告道:
“老夫人,八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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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本文未签约,全文免费,预计一共九卷。一般5-7天更,有时2-3天。偶尔写不满意时会写到满意再发。今年年内能完结。一只作者微博不定期出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