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十二 恨我吗?恨 ...

  •   夜凉如水。绿苔回身放下帘子,在青鸾身边坐下。

      “姊姊亲手下的毒,亲手解的毒。”她笑,“恻隐,还是愧疚?好难猜啊。”

      青鸾森森道:“我控了量,他还复不了明!”

      “控了量?”绿苔“嗤”地笑出声:“我还道姊姊拿黄连粉糊弄罢了,原来当真给了牛黄!再少,那也是金子。老夫人竟舍得?”

      “你没听见她要出庄?”青鸾的口吻有些激烈:“她知道观中有药!”

      绿苔不笑了。“她怎么会知道?”

      青鸾站起身:“药量不够,明日她定会上门求药。到时你大可自己去问。”

      “她怎么可能再来?”绿苔皱眉:“我若是她,明日不如直接去观里,何必又送到姊姊手上!”

      “明日那里难道还能有药留给她?”青鸾冷笑:“别忘了,她弟妹还在我们手上!”

      不,是你,不是“我们”。绿苔心想,没说出口。目送她闪入珠帘后,撞得珠帘叮当作响。

      她转回头,独对庭中夜色。

      园中日月长。这一年她二十三岁,不必看谁的脸色,不愁明日的吃穿,不会被泼水逼问,也没有软肋在别人手上。老夫人不难侍候。她只想要这样的日子永无尽头。

      她和那另一个不一样。青鸾总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去控制各色各样的人事。偏偏不是所有人事都能受她控制。

      “将来你就懂了!”从前共事,意见不合时,年长女使甩过一句。

      青鸾比她大十岁。老夫人比她们年长几十岁。人对世界的掌控欲也会逐年增长吗?

      黑夜的树影笼罩在头顶。树长得太大,太高的时候,反而听不见风中树叶沙沙作响。那是另一种低沉的呜呜声,来自无穷虚空。

      这些老树,比女使们年长,却比老夫人年轻。是已去世的老郎主,新婚时为夫人栽下的。新娘家乡常见的树,以纾解她的思乡之苦。听说那时栽遍了整个庄园。

      .

      衣裳都在包袱里。

      包袱还在溪边别院屋里。

      聿如抱膝蜷在温水里。方才孟寥还未醒,方才屋里有别人,她都较此刻更坦然。救她不等于原谅,枕在她怀里喝药,不等于芥蒂全消,为她脱下湿衣,不等于释尽情怨。青鸾走后,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方才情景却一幕幕回放眼前。他找到她时,何等激越的快乐与痛楚冲击着心房。水波随沐浴的动作轻晃,流过他掌心的茧曾不隔寸缕与她肌肤相触的位置。一种只要今朝的渴望,水深火热之中却格外强烈地流遍全身。

      她没有中毒,她还看得见他。烛光微弱下,也看得很清楚。岔开双腿端正坐在榻旁,等着她沐浴的青年郎君,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残烛影里,他的眉骨,他的眼尾,他的鼻梁,他的唇珠。

      孟寥听见汩汩的水声。

      他站起身,摸索拿起身旁早已从包袱里取出的干净衣衫。

      “先穿我的。”他淡淡说。

      今夜对她的第一句话。

      聿如喘息着从水中浮起。过分平静的口吻。她的心直往下沉。他们都在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仿佛昨夜他说一起回洛阳时,她答应,于是此时此际,是在途中的一间寻常邸舍里,他为她擦干长发,为她扎起头巾,拿自己的衣衫把沐浴后的她裹起来。

      他的衣衫,对她长了些,垂到双腿上。他抱她回榻。

      他还看不见,走得很慢。一个失明的人,偏偏要抱着一个目明的人走。她也默然由他。

      腿磕到了榻沿,他停下来,仍抱着她,悬空榻上,却不放下。

      心跳剧烈到几乎害怕他会听见,聿如在他的臂弯里转过脸。却听见他再次开口。

      “我感觉好了很多。”孟寥说,嗓音有些生涩。“多谢你。”

      多谢你。

      她只想苦笑。能说得出话的时候,聿如一点点松开咬得发紫的嘴唇,听见自己轻轻地说:

      “不客气。”

      她蓦然跌入被衾。孟寥扣着她的双腕按在枕边,裹着的衣衫散开,他的衣衫,铺在身下,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与他赤诚相对,他看不见。唯其看不见。

      漆黑的双眸对着她的面庞,她仰面将他最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小布囊在哪?”他颤声低问,坚硬的外壳崩断裂缝,底下原来滚沸的熔岩。

      那强烈而匪夷所思的渴望又来了。小布囊就握在她手心里。聿如浑身颤栗,泪眼盈盈,咬唇不答。

      恨我吗?

      恨吧。

      孟寥遽然托起她。那么柔弱,那么坚韧,那么倔强,一声不出,和他喊不出的心疼一起酝酿在五脏六腑。他已经看不见她,她还要让他听不见她,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仿佛躺在他怀里的只是她的躯壳。他从来没有对她这么生气,气她忍心不告而别,气她一次一次一次将她自己抛入险境将自己摧折,在愤怒的顶峰他霍然缴械,托住她后颈将她俯向自己的面庞。

      双唇相触,聿如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微微将她松开些,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渐渐浮起泪。孟寥也落泪,再次将她按向自己。

      “还要走吗?”他沙哑地问。

      唇齿缠绵,她闭了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自己疯了,可碰到这样的妻子,还有人能不疯的吗?他握着她肩头喘息,她别过脸哭着。钻心的痛楚袭来,他蓦然将她揉进颈窝。经历过这么多,她终于又倒在他怀里,她在他怀里哭到脸红头涨,哭到肝肠寸断,哭出所有委屈。两个人都折腾得够呛,胸中那持续肆虐的风暴却终于止息了。

      沉沉一夜到天明,孟寥始终开眼。直到听到鸡鸣,长夜仍万古未明。

      “天亮了吗?”感知到她起身的时候,他问。

      秋晨的天光已随寒意浸入房间。聿如猝然望向窗外,又望向他。

      额头温凉,烧退了。她慢慢地,在他眼前晃了晃,却仍毫无反应。

      耳边回响起大郎兄讷讷的疑惑:
      -“……女使,这如何够?”

      愤怒和心痛冲上头顶。何必,何必如此卑劣,青鸾不知道,根本不需要再拿孟寥来胁迫她,纵使现在去观中,一定也找不到药了,不需胁迫她也会回去解决那个心机深重的顾八郎,换回阿瞻阿怀和炊饼,换他在战场上能不受拖累,又何必让他再受苦?!

      “时辰还早。”聿如竭力平复嗓音,轻声道:“今天我请大郎兄过来照顾你,好吗?我去向老夫人当面谢药。大概还需再服一……”

      一语未终,被一双手臂揽过,重新箍回他宽阔赤裸的胸膛:“我来应付。你不要当他们的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十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