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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十四 “我的孟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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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乌鸦栖在战场上。
乌鸦一走一停,逡巡在断肢盔甲之间。肢体已经腐烂。生时会笑的面容,眼窝干涸。
乌鸦寻找着残羹。先到的同伴已将这里几乎啄食殆尽。它耐心地寻找着。
浮尘震动,传来遥远的厮杀。
它抬头,侧目而望。
乌鸦飞向下一个战场。
岁月从刀剑丛里淌过。埋在地下古墓的锦缎见光腐朽。破损的战旗在几百年的风日中褪了颜色。
孟寥睁开眼。
天亮了。
——他能感知到天亮了。
他立刻去看她。同样还很模糊,但每一次闭目后再睁眼,都渐渐清晰,像流水冲刷着沙滩的云贝。
她还在臂弯里。任由他锁着,一臂枕在他颈侧,半睡半醒间,还惯性地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
孟寥重新搂住她,四肢流连温软丰沛的温馨。她的身子终于暖和了。只是碰到痛处,仍不禁“哎哟”一声。
聿如疼醒了。见他也醒了,立刻探了探额温,确认没再发烧,才舒了口气。
浑身酸痛,忆起方才激烈,红晕直漫上来,咬牙道:“我从小以为长大会嫁个书生,文文弱弱的也好,一家子从戎真受不了。谁承想还是找了你这个……”
孟寥摸索着把她的脑袋往怀里拱。
房间的轮廓在渐渐明朗。
聿如郁闷地咬着他肩头。孟寥屏息等待着,再睁眼,她的长睫像在风里,一忽儿一丛朦胧,一忽儿历历可见。
视线止在她颊上的指痕。一夜过去,连带着半边面颊都略微红肿。
孟寥滞涩地,去触碰她。她受了多少苦,他昨夜竟然还和她置气。
“是谁?”
聿如一惊,难为情地掩面恨道:“青鸾。”又一怔,忘了自己:“你能看见了?”
幽深的双眸,这回真真切切地映着她的面容。聿如翻身坐起:“你能看见了?孟郎!”
他一时未答,目光从她面容移到双肩以下。
聿如自己往身上一看,羞耻得立刻抓起他的衣裳抱着。
孟寥垂首闭上双眼,长长喘吁。他箍住她时究竟使了多大力气,才弄出这些红痕。快要失守了,一夜以来已经反复遏制无数次。病愈的轻松更解脱了欲望,但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一个陌生庄园的客房,她爱干净。
“我去倒水。”他说,不能再看她,也不敢再抱,生怕再忍不住用力,下床去给她倒茶。
聿如抱着膝,下颔搁在他的衣裳上。
青鸾怎么竟想开了?看来药只是起效慢些。既然给了解药,到了这个时辰都没来找她,想来也不用她再去解决顾八郎。
最紧的死结自己松开了,如同做了一场大梦。他们这就去接上弟妹和小狗,午前就能离开这里,就此消失在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没有人再能找到他们。
那幅画面,却怎么那么缥缈。
孟寥倒了半日的茶,终于坐回她身旁,见她发愣,拥过她,茶盏递到唇边。
聿如这才觉得好渴,靠在他肩头,就着杯子喝水。
孟寥低头看着,发觉自己很喜欢照顾她。很喜欢这样抱她在怀里,喂她喝水,很喜欢拿被衾把她裹起来,哄她睡着。很喜欢她睡不着的时候使坏弄醒他,然后玩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为她擦着嘴角的水迹。以拇指,以嘴唇,喂一点,擦一点,她应着他,像两个孩子在玩游戏,直到他再次需要冷静。
“你说不去打仗,我真欢喜。”聿如挨到榻沿,从背后抱着他,小声说。
“一想到你不用上战场,心头千斤的担子都卸下,轻到想要飞起来。往后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什么责任,什么道义,什么立场,全都抛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像梦中的呢喃。
“可是这份轻,到后来,竟比重,更重。你的士兵是你的责任,就好像阿瞻阿怀是我的责任。设身处地,换作是我,我也丢不下,否则一生都会愧怍自责。我认识的孟寥,不会容许自己当一个逃兵。”
他们两人之中,其实更专横的是她。当初孟寥决然放心不下她离洛写经,而她一旦主意拿定,他也从不曾违拗她的意志、干涉她的自由。仍能放手,把别离后所有牵肠挂肚的折磨自己咽下。
易地而处,她做不到。她更不能忍受提心吊胆,更不能忍受他可能会死,会受伤,会面临危险。不是谁爱得更多。她的掌控欲,裹着柔情,比他更盛。
孟寥睁眼望着面前。
“我们回洛阳吧,孟郎。”她说,就此下了决心。顾郎将那边,她会自己去解释。
孟寥霍然回身,她抬手掩住他的唇。
“等回洛阳,我们……”
脖颈和双颊又浮起红晕,她微微阖拢长睫,张张嘴,还是说不出口。
“……万一,有了孩子,也不怕。”她只能换个方式说,把脸藏在他怀里。“反正我不用走长路了。就算你一时不在身边,阿瞻阿怀长大了,能照顾我。还有周大夫,藿香姊姊,尤娘子……我还有很多朋友。”
孟寥深深呼吸,紧按她在心脏跳动的胸口。
你的立场呢?聿如?
“我的立场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的立场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聿如静静说,看到这一层,也就想开了。“我再不想打仗,战争也不会因我一人改变。但你还带着兵。”
“真的不屠城,不抢掠,对不对?”她又轻轻问,“那等天下定于一,陪我回一趟建康好吗?我的孟郎还没有去过我家里呢。我家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树,一棵木油桐,每年四月,都会开……”
他已翻身缠覆上了她。
茶盏静静端坐在小几上。天青内壁,盏沿水珠倏然而落。
这样缱绻,这样长久。情欲退隐,几同于呼吸本身。
“……会开花。”她喘息着,吻得气喘,喘到忍俊不禁,不知换了几番姿势,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呢喃道:
“会开很美的小花。”
她又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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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采石,长江边。
殷言若坐在江边,阴着脸望向对面。
一只乌鸦与他并排望江。
鸟站着,人坐着。人转头,发现鸟。人捡起石头。
鸟飞走了。
殷言若独坐着,继续远眺对岸。穿着秋冬的黑色棉袍。像一块顽石。像一只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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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从雨原上冲回来。
一脸杀气的青鸾女使连马也不系,扔下车就直入庄中。
长长甬道里,绿苔还绞着帕子出神,听见身后气势汹汹的步履,避让不及,险些被青鸾撞到,扶着墙嗔道:
“姊姊,你看着点路!”
青鸾回头,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皱眉道:“你怎么了?”
绿苔脸上又烫起来,咳了声,拿帕子掩道:“我能怎么了?”
青鸾凌厉道:“你不对劲。”
绿苔冷笑:“姊姊还是少操心我,追到那两个毛孩子了?”
“他们藏在顾八郎的马车里!”青鸾突然记起正事:“他们往老夫人园中去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绿苔竖眉道:“姊姊不是让我来看着殷娘子,我难道能分身?什么叫藏在八郎的马车里?”
青鸾阴森道:“马车里有犬吠。”
绿苔叹为观止:“你真是……”只得快步跟上。青鸾检查道:“那两个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绿苔说。“瞎着。”
“那是自然。”青鸾女使昂起头:“我亲手控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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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笼晃了一晃。
桐露刚添完食水,放风的雀儿就乖乖飞回笼里,饮水啄食。
明眸皓齿的少年看着,道:“祖母这雀儿真通人性。”
“什么是‘人性’,阿暲?”祖母道,“鸟为食亡。它为的口粮果腹,不是眷恋你祖母。”
少年道:“祖母养雀儿,是喜爱它,这雀儿却不知爱人,养着也无情无益,不如放它自去,还省些豆米。”
祖母笑眯眯道:“你打开笼子。”
少年当真便去开笼。桐露阻拦不及,笼门已教他大开了。
雀儿视若无睹,依然栖在架上,啄食饮水。
祖母狡黠地抬眼望了望他,眼神含笑,也仍旧自己作画。
“罢了,是它没福。”少年笑笑,关上笼子。“祖母早就知道,还拿孙儿寻开心。”
老夫人和蔼道:“祖母怎么舍得拿阿暲寻开心?阿暲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儿,便是恼了这雀儿,祖母也拆了笼子,把它赶出去。”
少年道:“我倒并不恼这雀儿。只想着,若它自己愿意飞了去,祖母肯不肯放?”
祖母道:“留不住的东西,留了无情,留了无益,不如便去。”
少年笑道:“鸟既如此,想来人亦然了。鸟儿想飞走而飞不走,尚不能造次,人若想走而走不得,恐怕就要生出事端。”
刚说完话,青鸾一步跨进门槛来,见到八郎顾暲,像狼见了血般眼珠一亮。
老夫人露出些笑影:“回来了?”
青鸾仍拿眼睨着少年:“回老夫人的话,那两个孩子不安分,昨夜竟逃了。”一壁余光瞥向各处帘帷屏风。
八郎转头道:“我和祖母正说呢。青鸾姊姊,庄中这几日出了什么事?我只听说九郎十郎受伤了,谁这么大胆,敢害他们两个?”
青鸾道:“不过磕碰了。”说着伸长脖颈,走向一面屏风。那后面仿佛有人影晃动。
顾八郎笑道:“这么巧,偏生是他俩。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距屏风咫尺,青鸾猝然停步,扭过发髻高耸的头:“公子真会说笑,哪有磕碰也论资排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