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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十一 浴桶里的水 ...
举座皆惊,顾元琮愕然道:“……弟、弟妹?”
聿如已诸事不省,只听见叫她弟妹,淡淡一笑:“见过大郎兄……”
顾元琮由衷道:“弟妹和贤弟真是——真是般配。”话一出口,感到三叔的气场又阴沉了几分,自己也面红耳赤,赶忙道:“贤弟竟是大好了?”
晨风忍不住道:“他没好!”他一直紧张地盯着郎君的刀,几乎已无力把住了。
刀即将脱手的前一刻,她连刀握住他的手,人还偎在他怀里。每一息都灼热,像焚风烧过一片土地。唯怀中人如同一块冰,在焚风里融化自己护着他的灵台。
好冷。她额头抵着他的衣襟,还想要近些,再近些,更暖一些。两人已都意识不清,不知身外。顾元琮这才想起正事,忙求道:“人命关天,还请三叔赐药!”
此人若殒命庄中,慢说顾旷,连他这个庄主也脱不了干系。顾正岐虽然盛怒,却还知道轻重:“什么药?”顾元琮道:“此毒大约唯牛黄可解……”“好一个唯牛黄可解!”顾正岐气得笑出声来:“这等罕物,我如何会有!”
元琮大拊掌:“那可如何是好?”
“大郎兄……”
元琮转头,听见他弟妹挣道:“我知道……请送我们……出庄……”顾元琮大喜:“当真?好好,我这就命人备车!”青鸾却忽然道:“不必了。”
元琮一愣:“女使这是什么意思?”
顾正岐眯起眼。女使和郎主同时盯向对方,像两条嘶嘶吐信互相比高的蛇。
“不必了。”青色的那条缓缓昂起头:“老夫人有牛黄。”
.
老夫人早歇下,今夜桐露和柳风两位侍女榻前侍奉。听闻来意,拦下了郎主和大郎,只放青鸾进去。
叔侄二人候在阶下。绿苔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陪他们等下去,自行回房准备后半夜当值。老夫人身边这几个女使,一个比一个骄矜,日常不将他这个郎主放在眼里。
老夫人的园子,在庄中自成一隅。浓荫蔽天,水面映着烛光点点,与庄园别处景致大相径庭。
顾正岐向来喜开阔整齐,不喜幽深曲折,自从主掌庄园,已将庄中老树几乎尽斫,所余者,皆存此园中。棵棵大树,树干黑褐,爬满青苔,粗虬的枝桠遮蔽头顶,像密织的罗网,像巨掌的纹路,覆压其下一切生灵。
胸口蒙上熟悉的憋闷与恐惧。顾正岐背过双手,竭力压下躁郁。
他不喜欢旧东西。老物会作祟。他已久不来此园中。若非身旁还有个人陪着,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顾元琮却饶有兴致地四下观望。他很喜欢祖母这里。像一个遗忘在岁月深处的秘境。流水浮灯,侍女们的罗裙曳过水上步石,逶迤向深处的池塘,宛如行走在一个繁丽的水精盒之中。
其实祖母的晨讲,他还想来,虽然对园中探胜的兴趣比读书更浓。只是自己年纪既长,须在庄中负担更多的事务,没法再花那样多时间在诗赋上。
夜深露重,琐窗几重。元琮对着窗里神秘温馨的灯影,又想起那一对。设想那二人日常相处的情形,带给他无穷兴味。孟贤弟到最后已站立不住,还在请他烧水,殷娘子受了寒,要沐浴。
沉重的雕花木门开了。青鸾走出来,门立即从里掩上,桐露柳风再未露面。青鸾托着一方木盒下阶来,冷若冰霜:“二位也要与我去送药?”
顾正岐睨一眼那木盒,冷笑道:“我竟不知,母亲的善心如此富余!女使告诉母亲她的孙儿受伤否?”
青鸾目不斜视地从他俩身边走过。
等到母亲去世,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女人逐出去!
.
青鸾提裙跨进门槛,将木盒放在案上。
顾正岐已拂袖而去,只有顾元琮跟着回到跨院客房,还带着一个难掩兴奋之色的晨风。
屋里,一大桶清澈的热水已烧好。而聿如衣裳未换,怔怔守在榻旁。
青鸾搬开盒盖,元琮和晨风同时凑上去看,立刻又各自捂着脑袋弹开。顾元琮揉着额头再伸过颈,只见盒子里除了一方锦帕像是再无其他,大惊失色,又不敢问。青鸾捧起锦帕:“碗!”
晨风忙去拿了只茶盏,青鸾将锦帕中物倾下,才见得一小撮和帕子颜色相近的牛黄粉末。元琮忍不住道:“女使,这如何够?”
青鸾理也不理他,研糊冲化,调了端着碗走到榻前。聿如轻声道:“我来。”
她坐到床头,撑着孟寥坐起来,枕在自己怀里。晨风忙去帮忙,想起自己扶郎君时的吃力劲儿,着实纳闷殷娘子哪来的力气。聿如扶他枕好,接过碗,自己先尝了一点点。
她苦到打个寒颤。抬起头,问:“能帮忙拿些蜜饯吗?”
青鸾震惊得冷笑出声。晨风忙道:“有,有,我去拿!”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端了好几碟蜜饯回来。聿如感激道:“有劳。”端起碗,舀着药,一勺一勺喂他。
半昏迷的人也苦得颦蹙起眉峰,情不自禁扭过头,却仍在她送药时一口一口咽下。聿如喂完最后一勺,拈了一颗盐梅,以指送入他口中。他眉心方稍稍舒开。
聿如搂着他,偎着他滚烫的额头:“吃完药了,就好了。”
顾元琮大为慨叹。今晨雨中,孟寥初访庄园的时候,一身凌厉的寡独气息,让人决然想不到他也会有妻子。
而此时此际,那般坚毅的人,躺在妻子怀中,只似连理枝。
青鸾忽然道:“大郎请出去,老夫人有话让我问殷娘子。”顾元琮回神:“我?……这……”聿如柔声道:“大郎兄今夜辛苦,请先回吧,我能照顾。”
顾元琮只得携晨风先行告辞。
出了门,晨风却一步三回头。元琮道:“你还怎么?”
“大郎不想听听问的什么?”晨风扭扭捏捏道:“后面有个窗户。”他先前守着郎君时太过无聊,把这间屋子的布局记得一清二楚。对郎君和娘子两个人,他实在太好奇了。
顾元琮严肃批评道:“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后窗下。
主仆二人同时凑上去,立刻又各自捂着脑袋弹开。元琮两回碰在同一个地方,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还只顾着竖起耳朵,起先只闻殷娘子朦胧答话,听不清什么,等到青鸾厉声质问,话音才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观中有牛黄?!”
殷娘子的声音再度断续,宛如被扼住咽喉:“取药的时候……偶然见过……”
“取什么药?!她怎么会让你去取药?!你还去过什么地方?说!”
晨风按捺不住担心,引颈而望,被顾元琮吓得一把薅下。青鸾却竟然同时一声惊呼,逼问半截而断。
这回连顾元琮都忍不住伸头,但见一痕冷色写在女使咽喉,孟寥坐起在榻上,唇色苍白,一臂紧紧揽着弟妹,一手持刀对着青鸾,微微抬起下颔:
“出去。”
晨风紧张地扒着窗台,抠得重了,一片泥粉窣窣而落。元琮吓得满头冷汗。两人蹲在窗下,听见关门,甬道里青鸾虚浮的脚步渐渐远去,才猫着腰溜走。
晨风边快步走边悄声问:“大郎,观里那个女冠究竟是谁?”他好奇很久了,之前从不敢问。这似乎是庄中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顾元琮抹了把汗:“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飞霜暗夜。屋里再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闩门声。湿透的衣裳落地声。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横抱起来时,彼此漏出的喘息。浴桶里的水热得刚刚好。
.
小溪旁的别院,树下房间寂静,全然不知庄中风波。
小兄妹坐在黑暗里。炊饼坐在他们中间。
莫名其妙被剪了一撮毛的炊饼。莫名其妙被软禁的两个。
莫名其妙翻脸的青鸾女使。
“我一直都不喜欢她。”阿怀低低道,“她像一条蛇。”
阿瞻对着黑暗说:“可她先前对我们还好。”
小炊饼恨恨一尾巴扫向他。
“可她剪炊饼的毛。”阿怀轻声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半晌,又怅怅道:“我们下午是不是说错话了?”
瞻之闷闷道:“你也这么觉得?”
怀之叹了口气。一直这么觉得。阿兄听到阿姊早晨就来了这里的时候,像是当胸受了一掌内伤肺腑震碎。
也许阿兄阿姊都不知道彼此要来这里。但他们既然路上碰到了,怎么可能不问对方要去哪儿?
炊饼郁闷地垂着头,怀之安慰地拍了拍它。“阿姊没说不能让阿兄知道她在这儿,她又不跟阿兄一起来。”她有些惘然,“他们吵架了吗?”
瞻之没法反驳。但从前堂兄殷言若跟阿姊说话,声音稍稍提高些,他就心口揪着。这时却竟奇异地不悬心,也不害怕。阿瞻想象不到姊夫会真的和阿姊生气。
那可是阿姊啊。
两个还全然不知今夜又被阿姊托了一次孤。只觉得,想她了。
门窗都从外面上了锁。青鸾说,阿姊这几天要做一件事,等做成了,再放他们出来。
瞻之忽然道:“你的小包里有没有……工具?”
怀之眸光一闪:“你也这么想的?”
即使忧患重重,看着阿怀两眼放光的样子,他胸中仍然涨起一同冒险的快乐。“想很久了。”他说。
“撬门撬窗?”阿怀立刻掏小包。小炊饼从榻上一跃而下。
孟副郎将今早生人勿近的寡独是因为刚被老婆抛下了啊大郎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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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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