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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十 “这是我妻 ...

  •   一桶水当头浇下。

      水珠沿发梢滴落。好一会儿,聿如才抑制地呛咳着,缓缓睁开眼。

      “你冷静了没有?”青鸾厉声喝问。

      一缕发丝贴在鬓边。她没有任何回应。

      青鸾被她的抵抗激怒,还要再泼水,另一位绿衣女使拉住她,摇摇头。青鸾扔了木桶,胸口犹剧烈起伏。

      木桶滚到一旁。聿如连眼睫也不颤一颤,彻彻底底,无知无觉。

      她真的伤到他了。

      她知道他赶走她,是保护她,她知道。但他说话时,受伤嘶哑的尾音是真的,哪怕意识模糊也不愿把身体的重量托给她,是真的。

      吻着他的时候,他第一次没有回吻,也是真的。

      设身处地去想,昨夜的不告而别,可以看作是她从他那里窃取了情报,返回庄园先行布置;可以看作是她认为从他那里得不到庇护,所以离开了他自寻出路。没有人,会在被抛弃的时候,还能想到对方是在爱自己。

      纵使她能解释,他能接受,他们之间,永远有一道舋。

      曾经那么,那么爱她的人。她说什么,他都信。

      绿衣女使在她面前蹲下。深秋的池水,滋味并不好受。

      “清醒了吗?向青鸾姊姊认个错。”绿苔轻轻推了推她。

      殷娘子仍没有反应。

      女使伸手转过她的面庞,更缓声道:

      “你清醒了吗?”

      ——“你清醒了吗?”他扶着门问。

      杏子庐阳光明媚的夏日上午席卷而来。聿如微微蜷了蜷手指,仿若他在把麻雀送进她撑开的小布囊里。

      小布囊还在她怀里。浸湿了,冰冷,贴着迟缓的心跳。

      绿衣女使扶起她的头。眼神涣散。支起她的胳膊,一松手,又无力垂落。

      女使脸色一肃:

      “姊姊,她好像不妙。”

      青鸾疾上前检视,门扉叩响了三下,侍女隔门传话道:“青鸾女使,郎主派人……来请女使过去。”

      青鸾头也不回地喝道:“没空!”

      门外受惊般静默片刻。

      绿苔骤然警觉道:“不好,郎主如何知道你在这里?”

      青鸾矍然立起。

      .

      秋夜风声簌簌。大郎去不多时,小僮晨风已倚门垂头欲睡。

      朦胧间,听见榻上人喃喃呓语。晨风揉着眼爬起来,附耳去听,像是在反复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小僮唯恐他陷入谵妄,连忙去推。

      他一颤,而后醒来。晨风道:“郎君可好些?能看见吗?”

      梦醒的青年校尉又裹上冷静的外壳:“看不见……大郎兄呢?”

      晨风道:“郎主问话,大郎代郎君去了。”

      “问话?”

      “还问是谁推了九郎。”

      “我说过。”他疲惫地说。“我不知道。”

      晨风无奈道:“是,郎主仍要查。”

      呼吸重了,孟寥道:“劳小哥扶我起来。”

      晨风忙道:“大夫交代过,郎君万万不可移动……”这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已撑着榻坐起:“无妨。”

      晨风大吃一惊,下意识忙把他按回榻上,人顿时别过头不动。晨风大惊二度,连忙推他:“郎君!郎君!”

      他微弱道:“扶我起来。”

      .

      小屋里,绿苔三两步走到小门边,侧身探听。火把燃烧的爆裂之声格外分明。讷讷不知如何是好的顾元琮率人站在阶下,像是很不习惯这种场合:“青鸾女使,深夜叨扰,还望见恕,郎主有急事相问,还请女使拨开门!”

      绿苔望一眼这边,高声道:“青鸾姊姊正在管教侍女,何事?”

      顾元琮忙道:“原来绿苔姑姑也在。事关重大,借问两位姑姑今夜可曾见过一位颈上系帕的年轻娘子?”

      绿苔慢慢道:“大郎稍等,我问问姊姊。”快步走回来,向青鸾道:“带了人来,恐怕要进屋搜查。快藏人!”

      这只是一个池畔的小木屋,一间而已,一门进出,何处去藏?青鸾柳眉一拧,凛然道:“我去挡了。”裙角却忽然被拉了拉。

      青鸾低头,只见殷娘子攀着她的裙子,扬起面庞,水淋淋的,嘴唇无声开合。青鸾去听,只听她道:“把我交给……他们,我做的事,我来……承担……”

      青鸾盛气道:“笑话,你来承担?你给我留着性命对付顾八郎!”她一挣裙角,殷娘子复又拉住,仰头气声道:“两位女使自保要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只求女使送走我弟妹,替他……”话音未落,咳嗽得厉害。绿苔忙替她拍背。青鸾冷对道:“替他什么?哪个他?”

      聿如急着说话,咳得愈厉害:“替他……解毒……”

      青鸾恨声道:“他不要你!他推开你,不让你再找他,你还替他求情?”

      聿如摇头:“他是好……”她摇头咳得再说不出话,苍白的脸涨红了,一双手紧紧抓着她的长裙,妹妹般摇着,恳求地望着她。青鸾紧绷的容颜起伏了一瞬,愣愣也只低头看着。绿苔立刻道:“只好如此,我们自保为上,过后想法子再救她。”

      青鸾仍不语,任绿苔扶起殷娘子。她紧攥过的裙边空留一片皱褶。

      绿苔去开了门,顾元琮进得门来,得知两位女使宴后巡厅,抓到这个形迹可疑的写经娘子,也正在审问。

      “大郎认认,是不是她?”

      青鸾幽幽坐在角落里,目中无人。

      顾元琮提着灯笼照了照倚柱靠着的年轻娘子,并不认识,但的确颈上系帕,遂让身后跟着的庄客先带回去。绿苔送出门,道:“不知她犯了何事?这娘子毕竟也算老夫人的人,若是不打紧,还请看些情面。”

      顾元琮实在人,实在道:“九郎十郎毕竟也是祖母的孙儿,这回只怕留不了情面。两位姑姑多担待。”

      人带回郎主院中,往地上一放,小九让人抬着椅子,趋近一看,尖叫道:“就是她!”生气地打着抬椅的庄客,四处寻刀,喊打喊杀。屋里小十渐弱的哭声又渐强:“阿父,我也要,要打!”

      那年轻娘子微微咳着,对他垂睫不见。顾正岐还不曾见哪个侍女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视若无睹。听说她是母亲请来的写经娘子,今日之事,与母亲究竟有多少关系?

      ——遇事不决,先行封口。

      主意拿定,顾正岐便也不在乎这个娘子对自己究竟尊敬还是不尊敬。让从小教养小九的嬷嬷将人带到院子中间处置,自己坐去堂上。

      嬷嬷扬手便要先甩下一掌。顾元琮连忙拦道:“先问话要紧,问话要紧。”他生平最不喜见人打耳光,每次见到都会难过很久。嬷嬷一掌劲力无处发泄,横眉一竖,劈头道:“你这贼女,竟敢加害九郎十郎,拿家法来!”

      .

      “郎君,郎君你再坚持……坚持一下……”

      漫长的甬道里,晨风筋疲力尽地扶着这人。郎君实在很沉,他扶得左支右绌,东倒西歪,没走几步,两个人就要撞到墙上或地上。“郎主的……院子就在……前面……”

      “好。”青年校尉说。他剩余的力气只够说这一个字。然而喘息的间隙,晨风还是听到他极轻而确切的声音:“多谢。”

      晨风喘气道:“这就……不用客气了……郎君……到了大郎面前……千万别说……是我送……,……算了。……”

      .

      一听家法,顾元琮更吓得魂飞魄散,然而郎主竟坐而视之,竟宛如这就是他的命令。

      “……家法?”那写经娘子的气音几乎像在轻笑,笑中又无限怆然:“敢问郎主,蓄意加害朝廷军官,又当处什么法?是郎主的两位公子先设计谋害校尉欲诱他落水,校尉已然酒醉,一旦坠池哪还有生还之理,令郎可曾想过?!还是郎主喜欢亲自送令郎上法场?”

      连正哭闹不休的小九小十都立刻安静了。

      顾元琮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也去看两位堂弟。这一刹自知的安静已证明了所有。顾正岐拍案而起:“胡言乱语,即刻打死!”

      “老夫人大寿在即,谁敢!”青鸾一声厉喝,推门而入。绿苔跟在后面,仍一脸微笑:

      “郎主,前因后果,连我们这在门外也听清楚了。这位写经娘子也是救人心切,一时失了轻重。若那时当真放任不理,庄里出了命案,怕真是不好收拾呢。”

      “‘失了轻重’。”顾正岐笑了一声:“母亲嫡亲的孙儿,一个瘸了腿,一个破了头,女使管这叫‘失了轻重’!这是母亲的意思?”

      绿苔笑道:“方才问过大夫。九郎好生将养数月,仍可行走如常,怎么就瘸了?十郎也不过皮外伤,哪个该拔了舌的乱说话?”

      顾正岐道:“我问女使!方才那话,是母亲的意思?”

      绿苔顿了顿,道:“老夫人向来食少觉少,今夜好容易睡下,近日又要做寿,我们怎敢拿烦心之事去搅扰老人家。”

      顾正岐冷笑道:“亲孙儿伤了也不敢搅扰,一个外人的死活便能拿去烦恼母亲?此女伤了我儿,我为人父母,竟分毫也讨还不得,那便请女使禀告母亲,这个家不当也罢!”

      当父亲的怒气犹盛,小九却不闹了,耷拉着头,由着庄客抬了回房。

      夜里风寒,顾元琮出来得急,没带大氅,也觉遍体生寒。再看那写经娘子,好似也落水了一般,不住咳嗽,若要再受罚,简直不知是何情景。

      念她出手相助救了孟贤弟,元琮也觉她面善,更不欲见那等悲惨场面。正打算悄悄先撤走。一回头,却见小僮晨风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怎么来了?”顾元琮急得口型发问:“不看着孟贤——”

      晨风硬着头皮,扶着他贤弟进了院子。

      绿苔和青鸾眼看嬷嬷指使着人将殷娘子抬上凳子。她似乎早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面色不改,只因受凉犯了嗽疾,始终忍抑着掩袖而咳。

      她抑制不住的轻咳让他心也碎了。

      孟寥独自,穿过回身不解而让开的众人,一步一顿,向她的声音走去。已经分开一千年了。自从他生平第一次,推开她。他怎么忍心对她说重话。

      他以为他离开她,她就是安全的。如若不是,还有什么可顾虑,还有什么好在意!

      她浑身湿透如冰,而他还在发热。一个热极,一个冷极,他抱她入怀,他们无言拥紧了彼此。孟寥将聿如从凳上抱起,她双足勉强触地,倚在他身上,他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几乎将她悬空抱着,倚在自己身上,一手握紧了环首直刀。

      “大郎兄,”他对着满院的人,淡然开口,“这是我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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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本文未签约,全文免费,预计一共九卷。一般5-7天更,有时2-3天。偶尔写不满意时会写到满意再发。今年年内能完结。一只作者微博不定期出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