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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想当一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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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
陈景生在屋内喊:“植松,帮忙开下门。”
在院子里纳凉的林植松顶着困乏起身去开门,门刚敞开条缝,就看见几个齐齐冲他热情一笑的大爷。
一大清早,筹备药王庙修缮的理事会几个大爷们就上门来,诚邀林植松一起去山上庙里商讨修缮事宜。
听完缘由,林植松还没答应要去,就被几个人簇拥其中,半架着出了门。
林植松被他们拥护着来到路边,朝着一辆老旧的银色小货车方向走。
林植松看了看人数,说:“这坐不下这么多人吧?”
“没事,你坐前面,有空调,很凉快的。”大爷拍拍副驾驶的门。
林植松拒绝:“不行,超载是违规的。”
“可药王庙离村里大概十公里路,走过去也不现实。”
“我有车。”
“嘿,早说嘛。”
他们兵分两路,林植松带着另外两个大爷一起出发。
按着导航,一路顺畅地来到药王庙所在的半山腰停车场。因为香火鼎盛,信众多不胜数,所以山上的公共设施相对完善。
林植松环顾四周。
山林蓊郁,连绵的群山像菩萨的莲花座。阴天多云,烟雾缭绕,灰蒙蒙的云雾笼罩山顶,似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这座山看着不是很高,且停车场还修在山腰,但登上药王庙的路途仍然十分遥远,连接山顶的阶梯直耸云霄一般。
林植松刚跨进庙里,就闻到浓重的香火烟气。庙内香客众多,殿前的香炉满满当当都是香烛。
青烟缕缕,念念有词的祈求声此起彼伏。
大爷从庙祝公那取来三根香,让林植松也拜一拜药王,祈求平安。
林植松双手握香,举至眉高,虔诚跪拜:愿众生平安喜乐。
上完香,林植松跟着大爷在庙里转了两圈,知道了这次筹备修缮的部分是殿门前的台基和踏跺。
大爷见林植松精神不振,以为是商讨庙宇的事过于枯燥,把他给无聊透了,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要走。遂很体贴地建议:“植松啊,这附近有个景点挺出名的,这两年有很多游客特意开车过来玩,你要不要也去玩玩?”
林植松困顿地捏捏眉心,还没说话,大爷又接着说:“从这过去不远,两三公里路吧,你导航搜松石潭就行。”
在大爷期待的眼神下,林植松告别了他们。等走到停车场,林植松一秒考虑也没有,还真的驱车直奔松石潭。
松石潭两侧陡峭的岩壁层层耸立,形成一道天然的狭长缝隙,谷底的溪水通透澄澈,像块天然的绿松石。溪水流淌,冲下石涧,流向郁郁葱葱的树林。
这里山水秀丽,风景怡人。只是除了他,就没其他游客了,有种独享这片天地的感觉。
林植松顺着山势往上走,来到最高处的石头。延伸出去的石头像悬挂在空中,林植松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碧幽的水潭。
溪水清澈到能看见水下的大碎石,围着岸边的石头高大嶙峋,边缘锐利。
如果撞到这种石头会很痛吧?
林植松长舒了口气。
好在八丘田的水潭没有这种石头。
山间倏然起风了,漫山的芒草追逐着风的方向,远处树林的枝桠在风中沉沉浮浮,树叶漱漱作响。
林植松的衣摆也在风中猎猎作响,但吹过皮肤的风,却是轻盈的,像一双温柔的手。
似乎有人来了,林植松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他的耳边遽然回响起小时候和任东的对话。
林植松:我想当一棵树,安静地长在山里。
任东:我想当风,环游世界。
林植松:那我们不能一起玩了。
任东:只要你想我的时候,我就会去看你。
林植松:那我怎么知道有人在想我?
任东:我妈妈说打喷嚏的时候就是有人在想你。如果你打了个喷嚏,就代表想你了,正在飞过去找你玩。
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会连那日的天气,甚至是他们之间说话的语气,还记得那样清晰。
林植松轻轻合上发酸的眼睛,这阵酸楚得不到泄出的闸口,便冲向胸腔,他的胸膛止不住地汹涌起伏着。
这时,似有一阵极轻的物体滚落进水里的声音。
林植松缓缓睁眼,水面风平浪静,但那阵声响过于真实,他忍不住探头去看个究竟。
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上的东西掉了下去,双手在裤兜里找寻了一番无果,又往手腕耳朵上摸索一下,还是没有,他重新探头出去往下看。
这一次,他的后背受到一阵猛烈的冲撞力,一双手环住他的腰使劲将他往回拉。因为体格和力量的悬殊,对方和他都重心失衡,跌落倒地。
好在摔倒的位置是松软的泥土地,没遭到锐石擦伤。比泥土更加松软的,是人的身体。
没错,林植松的后背一整个压在拉住他的陈真心身上。林植松赶紧起身,将躺在地上呲牙咧嘴的陈真心扶坐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林植松摸不着头脑地问。
“说来话长。”
林植松的手刚一松开陈真心,陈真心如临大敌般又立刻扑上去,圈住他,不让他动,“你不准动。”
被突如其来抱住的林植松心跳骤停一瞬,当鼻端满是她的气息时,胸腔的心脏突突乱跳。有那么一刻,林植松认为近在咫尺的陈真心绝对能听见他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你别…你别动…”
陈真心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声音微微颤动着,呼吸也没在正常的频率上,时急时缓。一片空白的大脑正逐渐恢复运行,所以她现在头有些晕。
“嗯。”林植松把头轻轻埋在陈真心肩上。他猜,陈真心肯定知道了他和任东的事,不需要求证,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我不是来做傻事的。”
陈真心松开他,林植松缓慢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汇。
他的神情平静得不像话,陈真心看穿了他面具之下,笼罩在他身上的自责愧疚,已经将他折磨得极其脆弱,他却不敢有痛苦的表现。
他不敢开心,不敢快乐,不敢痛苦,不敢难过。他快乐,良心会责备自己,好朋友因为他死了,他怎么敢快乐?他不敢难过,就因为他还活着,任东的亲属会斥责他猫哭老鼠。
陈真心在心里措词无数,却都悉数咽回肚里,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说:“你这样无所事事有意思吗?这样浑浑噩噩活着有意思吗?去旅游,去读书,去玩,再不济去找个班上。”
林植松眼睫一动,目光牢牢盯着她说:“没意思。但和你在一起有意思。”
“和我在一起?行吧,那你现在好好努力,争取去考个执药证,等我以后去我们家医馆坐诊了,我招你到那执药。到时给你五险一金,年假,各种节日福利。怎么样,对生活开始有盼头了没有?”
林植松低笑一声,目光移到别处,点点头,像是接受了陈真心的建议。
陈真心其实知道他想说的在一起,并不是她所说的那个意思。
林植松未必是喜欢阳光,他只是经历了太久的阴郁潮湿,急需要抓住一缕阳光。夏天过久了,人照样会开始厌烦暴晒炽热。
此时此刻,陈真心硬不下心肠说这些现实的话,她扳住林植松偏过去的脸,认真注视他的眼睛说:“我说真的。如果以后,如果以后,你还想和我在一起的话,你不能再这么消极下去,你要对你的人生负责,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
想起刚刚他站在岩壁边缘那幕,陈真心很难受,没法再说出话来。
林植松顿了顿,坦然说:“如果我还是很差劲,我不会有勇气再见你。”
陈真心的眼神顿时黯然,手也从他的脸慢慢滑落下来。
林植松看向陈真心垂落在身侧的手抿唇须臾,眉头也渐渐拧紧,他毅然说:“但我相信,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我的意思是,我会变好的。”
“你要说到做到。”
“嗯,我会的。”
他们在原地坐了许久,天上厚厚的云层在慢慢消散,云团稀薄处露出明亮阳光。光落在水面上,形成丁达尔光影,溪水清透翠绿,波光粼粼。
陈真心抱膝坐着,下巴搁在上面,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坦白:“我也有件事想和告诉你。”
林植松见她眉头紧锁,样子看起来很困扰 ,忙问:“什么事?”
“我室友,去年三月份的时候约我去看她高中学长的比赛…”
林植松想起来他们曾经有聊过这个人,“扬州炒饭学长?”
陈真心别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没吭声。
一个戏剧化的念头油然而生,林植松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问:“不会是我吧?”
陈真心点头。
林植松深感不可思议。缘分就像一条隐形纽带,被系上的两个人纵使相隔千里,终会相遇。
散开的云层复而堆叠,酝酿许久的雨大概不久后即将到来。
两人离开松石潭的时候,湖面上刮起一阵疾风,林植松手臂泛起一层密密的疙瘩,随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遽然回头看了眼远处的风景,陈真心却在一侧咕叨:“走快点,走快点,要下雨了。”
他们离开得很及时,等回到车上的时候,天果真下起了雨,蒙蒙细雨将群山浇得渺渺茫茫。
几天后。
陈真心比林植松先离开陈景生家,因为她还有许多功课需要实践和练习,所以她要回家了。
陈真心家在市区,车程不远,林植松原本是打算送她回去的,但陈真心执意自己坐大巴回去。
林植松把她送到车站,距离发车时间还有半小时,陈真心让他先回去,不用陪她在这等。
“那你自己小心。”林植松把行李箱交还给陈真心。
“嗯嗯,到了会跟你说的。”陈真心接过拉杆,朝他挥挥手,转身就要进站。
“陈真心。”
陈真心停下脚步,回头。
林植松朝她走了过来,他有些局促地摸摸鼻梁,随后展露出一个明朗笑容,“认识你,我很高兴,谢谢你。”
陈真心依旧老气横秋得像个长辈,她拍拍林植松的肩头语重心长交代:“多吃饭,多睡觉,多运动,多看书。世界那么大,多去看看,你会找到更有趣的事,会遇见更有趣的人。”
林植松头往前一倾,像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陈真心下意识靠近过去,只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带在耳边说:“我想我已经遇见了。”
脸登时一热,陈真心眨了眨眼,重新对上林植松那张爽朗笑脸时,更是无措到失去思考的能力,她木然地转身,快步走进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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