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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不属于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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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盯别人看那么久干嘛?”
时尔是个各方面都凑合着过的白痴,因为此人对环境的适应性极强,自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房间之间隔音的问题。陈劭珣跪和时尔一同沉默地坐在小方桌面前,余光瞥见厨房电磁炉上的铁锅正冒着奶白色的热气,玻璃后朦朦胧胧,他和时尔之间也朦朦胧胧,隔着透明色的呼吸。而展禹宁和谢云暄正在玻璃门后,极其克制又慷慨激昂地进行着拌嘴:
“.......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能当人家爹了!”
“乱说什么话,你十六岁就当爹啊?你十六岁是要和谁有孩子啊!”
展禹宁像犯怵一样:“哎呀,够了啊!非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谢云暄不依不饶:“你说啊,你想和谁有孩子!”
“我要什么孩子,有你一个还不够嫌烦的!”
厨房门咣一下打开,白净的热汽冲溃了陈劭珣与时尔之间的那层朦胧。谢云暄没抢过他,于是展禹宁端着锅,一身湿润的气息,歉然地冲陈劭珣微微一笑:“等久了吧,汤热好了。”
偌大一个谢云暄抢先恶棍样地坐在陈劭珣边上,怵得陈劭珣一缩。展禹宁眉头抽动,将复热好的汤重新倒进碗里,和陈劭珣隔着坐下,又把谢云暄往自己边上扒拉扒拉,像是无奈:
“打扰你们吃饭了。”
展禹宁本人和陈劭珣从私家侦探那边拿到的照片显露出截然相反的气质,既不阴沉,也毫无厌世感。
......不像是那种荒淫无道的人。
陈劭珣瞥着他们手指间相同款式的戒指,心里那个朦胧的想法如同夜晚生长的竹子,他迟疑地摆手:“没有没有,都是缘分。”
谢云暄怪模怪样地哼了一声,但被展禹宁一拍立马噤声。展禹宁打着圆场:“所以这一桌都是你做的?手真巧,我听关...谢云暄说你们是老同学?”
陈劭珣点头:“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
“哦,高中啊......”展禹宁感叹的声音透露着悠远,好像跟着陷入了什么回忆。谢云暄立马面色阴沉,直到展禹宁再开口:“工作后还能遇到,很难得呀,”他说着,手不自觉摸过谢云暄的肩膀,谢云暄嘴角又小人得志地一抽。
“那我们今天还真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好不容易你们聚聚。在这里看到谢云暄,是不是感觉和上班一样很扫兴?”
都扫兴到钻衣柜里了。他没直接提这茬,但陈劭珣手指一直在小狗背上疯狂打转,“哪里的话......刚好时尔新搬家,暖房人越多越好嘛,刚好一起热闹热闹。”
“嗯嗯,”展禹宁笑着,也不戳破,好像一肚子坏水地接着问:“小陈是本地人吗?”
“对。”
他接着打听:“现在出来工作,是和父母一起住,还是自己单独租房子了?”
“我才毕业回国没多久......还和家里人一起住。”
“这样啊,”展禹宁眼睛骤然一亮,“那要想搬出来住,刚好你们还可以考虑合租吧?”
“展禹宁,”一直不说话的时尔突然开口道:“他有自己的打算。”
展禹宁的话音还是很柔和:“我就多嘴问问,看你这房子也有两个卧室,小同学生活习惯好,还会做饭,找熟人合租你负担也轻点——”
“——结婚了估计不方便吧,人家和家里人不住挺好的,你别瞎操心。”谢云暄截住展禹宁的话头。
陈劭珣欲言又止。
“.......结婚了啊?”展禹宁脸上诧然,责怪谢云暄没早告诉他,转而颇为失望道:“......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也挺好的,早成家立业也是种幸福。”
“......”
好像没抓到女婿而心灰意冷的娘家人。
“多管闲事了。”展禹宁不好意思地看向陈劭珣,玩笑着说:“时尔前段时间借住在我们家里,他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
陈劭珣怔愣地抬头。
“他年前来我们公司的时候,租房没搞好,他就支一张折叠床在公司住了快一个月。那时候大厦晚上空调都关了,晚上多冷啊,我怕他出事,好说歹说才把他带回来,他就一直在谢云暄书房里凑合着住。本来以为今年还能一起过年,结果刚跨年,他就说要搬出来住。我以为他诓我呢,或者谢云暄和他说了什么叫他搬出去的话,怕他一个人住又糊弄着过,所以赶紧来看看。”
谢云暄装不经意道:“又不是员工宿舍,哪有员工天天留上司家打搅二人世界的。也就是你老留人家,也不怕人家不自在。”
“打搅什么,”展禹宁责怪般又拍了他一下,“小妹结婚前不也一直住家里。”
俩人和热恋期一样蜜里调油,但陈劭珣却坐得像木雕一样僵硬,抱着小狗的手渐渐攥紧。脑中好像有火车驶过,呼啸着发出拉长的可怖声响,一道发白的裂隙,谎言血肉横飞。陈劭珣看向时尔。
“你问时尔他自不自在。”
可奇怪的是,时尔竟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保持着目光错开,淡淡道:
“有张床在哪都差不多。”
“能一样吗?在我们家住不比睡工位边上舒服啊?”展禹宁好笑地对他连连叹息:“有人一起住肯定不一样的,一起做饭一起吃,偶尔也有个人说说话——好歹这么多日子,谢云暄让你住酒店你都没走,我还以为你是喜欢和我们一起住呢。”
“你随他折腾就是了,”谢云暄耍小心机不成,索性当着陈劭珣的面往展禹宁肩膀上一埋:“现在人也看到了,回家啦.......”
陈劭珣没顾上威风凛凛的谢云暄病猫似地拱在展禹宁后背上,只是张开的嘴唇拧了拧,想问:你为什么不说?
你知道我误会了啊。
你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放任我误解你?
玻璃罩对着陈劭珣盖了下去,他在听不见声音的真空里,仿佛不存在的人一般看着眼前的情景流去人影憧憧,嘴唇一张一合却无法传达。
——你为什么陪我“偷情”?
惊天震地的问题砸了下来。
——你喜欢我吗?
喜欢陈劭珣,哪怕眼前的陈劭珣与十七岁的单纯背道而驰。是这样的吗?哪怕被改变的,想要打发时间玩玩而已的人是陈劭珣,你也愿意用忍耐的真心换他弥补遗憾的不经意。
是这样的喜欢吗?
一秒钟、两秒钟、半分钟、陈劭珣才想起来自己还会呼吸,带着血腥气的甜美空气俯冲进肺里。没人觉察到他的异样,世界上会有人笨到因为喜欢就忘记怎么吸气,他痛苦地用肩膀合住胸腔弯下腰去,干涸的嗓子眼里压着尖啸的冲动。
既然、既然如此。
.......为什么宁愿这样和他出轨搞在一起,也不同意让自己离婚?
“......小陈方便送我们一下吗?”
陈劭珣抬头,发白的脸惊慌失措,仿佛在无人知晓时经历了一场得而复失而用尽了力气。他轻轻将小狗放下,脑袋嗡嗡地跟着俩人走向门口。出门前,展禹宁还开玩笑对时尔说:“真不要我们帮你洗盘子?”
陈劭珣拖拉地踩着鞋帮,在等一句话,可时尔却像没事人一样摆摆手说,“那谢总改天要剥了我。”
所以门虚掩上,电梯安静地抵达停车场,展禹宁站定没动,先赶谢云暄走:
“你先去车上等。”
谢云暄刚要张口,展禹宁的手掌就情意绵绵又轻轻柔柔地扬了起来,后者就闭了嘴,不知为何看出一股狗被挨打惯了的味。此男小心眼地最后看了陈劭珣一眼,不情不愿地先走了。
陈劭珣突然开口:“他不愿意我和你独处。”
展禹宁一愣,随即哂笑:“开玩笑呢,私下里都这样,怕你们都觉得他凶。”
“你们是情侣吗?”
展禹宁这辈子鲜少被问及这个问题,毕竟是两个男人,还是岁数差十来岁的两个男人。可此时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展禹宁却没有多少犹豫就承认了,“嗯,我爱人,在一起好多年了。”
陈劭珣默然,眨眼时却用力闭紧。展禹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撕了开口后递到他手里,摁下了面前电梯的上行键:“有些事情我不太方面在时尔面前提,怕他听了心里不舒服,所以想单独问你两句。”
陈劭珣看向他,机械地把水果糖含进嘴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嘴巴里是甜的总会好受点,可是这颗糖却酸得他一呲溜。
柠檬味的啊。
“他不是去年年前来的吗?当时大冬天,我把他带回家里,所以他去年过年是和我们一起过的。”展禹宁说:“但是时尔也是本地人吧?家里人都在这边。”
陈劭珣应声。
“我听说他之前在上市公司发展很好,是因为家里人生病,才从外地辞职回来,就想找个离家近的工作,好方便照顾家里人。”展禹宁的话音里带着他听不懂的叹息:“但是这一年半载的,几乎也没见过他回家。去年过年期间他出过一次门,下午出的门,我们还以为他是回家过夜了,结果天还没黑就回来了。问他,他也就是说家里没他的房间,不好过夜。所以我和谢云暄就在想,他那个家是不是回不去。”
奶奶呢?他问,于是时尔就随口一提,在带孙子孙女。那他们在哪,在家里。
人长大以后离开家的时间变多总是一件正常的事情,陈劭珣也出国了,可是没人会动他的卧室,只要他回来,他永远都会有一个属于他的房间。但时尔离开的之后这个房间就消失了,哪去了?孙子孙女在住呢。
陈劭珣想起那个只能容纳祖孙二人的平房,十七岁的陈劭珣说:
可奶奶不是也对时尔宝贝得紧嘛?
“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今年过年早,”展禹宁说:“他倒不是没自理能力,但是他一个人住就习惯顾不上自己,他现在决心搬出来,我怕我再叫他他不愿意。你们是老同学,方便的话,你看过年能不能把时尔带着一起?寄人篱下难免拘谨,他不好开口的事,你多帮他开口。”
电梯叮地一声,在陈劭珣面前打开。
柠檬的苦涩味在舌根久久挥散不去,他看着运转声里上升的数字,心里有股气也随着天梯一步步上升到嗓子眼。直到他站在时尔那间两居室的门前。
两居室。
时尔一个人住就会糊弄着对付,可他独居却租了一间两居室。他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所以对未来的打算总会体现在各方各面,那空出来的房间是为了田淑英准备的。不属于他的家里没有给他留下房间,但他会给唯一相依的家人留下房间。
......凭什么?
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滑,陈劭珣猛地仰起头,泪水便濡湿了耳郭。潮热的咸腥忽然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海浪,时尔在海边问他:
“陈劭珣,结婚是什么感受,幸福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两个房间,奶奶和你一人一间。一张单人床,狭窄得两个人无法并肩睡下。结婚是什么感受?你好奇,因为你得不到答案,你是不是打算好了一辈子不结婚?
那为什么你又不肯接受我插手你的人生?
门没关,陈劭珣推开大门,看到桌上的碗筷仓促收拾了一半,时尔蹲在床边,而床底不停地发着咣咣的声响。他抬头的目光里带着惊慌,看到是陈劭珣,那慌张终于少了一半:“波比突然跑到床下去了,看不清怎么了。”
心细细密密地渗着血,漏洞还没来得及补上,心又拧了起来。陈劭珣忍着眼泪,和他一样顺势蹲在了床边,哑声道:“是发病了,别叫他。”
“什么?”
“癫痫。”陈劭珣说:“遗传病,隔代的,年纪大了,吃药效果不好。发病的时候它害怕,所以会自己躲到床下去。”
咣当的声响在黑黢黢的床底里不断传出,是小小的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地挣扎,一次又一次地碰壁。直到声音平息片刻,陈劭珣才将脸趴在地上,朝着床缝低声喊了一句:“波比。”
这句话好像一句咒语,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小狗舔着鼻子颤悠悠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好像骤然康复的患者,为了掩盖刚才的失态,猛然一路跑到客厅。可是急促的呼吸依旧出卖了它,它立在原地,不受控制地咬着空气,忽然哇地吐了一地,陈劭珣不久前才做的狗饭尽数呕出,尿液也不断从后腿流出,糟糕的气味立刻填满了屋子。
波比是从小就被养在人类身边的小狗,做过社会化训练,它知道什么事情能在家里做,什么事情不能在家里做。可它小小的脑袋好像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于是夹着尾巴茫然地立在原地,用湿漉漉又悲哀的目光看向主人,肚子还在打颤。
衰老与难闻的气味一样难以遏制地随着分子扩散开。时尔的喉咙无言地发紧。
以前他和奶奶日日夜夜都住在一起,从未觉得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身上的味道有什么特别。到底是他们分开得太久,还是田淑英终于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老,在有一天时尔作为局外人敲开门时,他也在田淑英身上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陌生的衰老的气息。
为什么会这样呢?
“没事的宝宝,”因为小狗趴在地上,所以陈劭珣走过去就顺势跪在地上,把自己的头埋得很低很低,捧着它的脑袋安慰它说,“没事的,没事的,你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难受才这样的对不对?没关系,吐就吐了,我来收拾好不好?”
他将小狗爪仔细擦干净,用用过的塑料袋将呕吐物和纸巾装好,拖干净地,最后再喷上清新剂保证没有味道。他对小狗说:
“没有味道了,小狗,对不对,干干净净。”
波比在他的怀里,不知不觉间身躯已经平静下来。
饲养一只小狗就要对它的一辈子负责。这是姐姐的小狗,但陈劭珣因为自己喜欢,总是贪心地悄悄将它掳去。姐姐对着还只有萝卜丁大小的他说:你想养要负责,要对他的一辈子负责。
陈劭珣很听姐姐话,点头,嗯,对它的一辈子负责。
他享受着负责这两个字带来的优越感与满足感,这样长大,认为自己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也曾当着时尔的面义愤填膺地指责他的父母不负责。在所以在醒来发现错误后,他理所应当地对时尔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对你负责的。
可是他在家里埋头流泪时,姐姐问他:“劭珣,你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负责吗?
“你所谓的负责就是和这个人在一起吗?你说是一时间冲动,那我换一个极端的情况问你,如果今天不是朋友,是一个你们关系不太熟的同学,不喜欢的同学,甚至是女同学,你怎么办?如果因为这件事,对对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怎么办?你的做法也是和他在一起吗?你要拿什么对人家负责?”
那时尔呢?
如果对他这样一个愚笨的傻瓜尚且如此,对时尔这种十七岁就为别人决定好人生目标,为了家人推掉大城市工作机会,始终要留下另一间房间的人来说呢?
漆黑又粘稠的哀恸忽然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陈劭珣想,时尔不也一样吗?
其实他们之间,觉得无法对对方负责的人,不是他,是时尔才对。
陈劭珣背对着时尔站了很久,直到眼泪干涸为止,他突然开口问道:“.......奶奶现在身体还好吗?”
时尔看见了他低落的表情,知道他在为小狗伤心,低声道:“小毛病多,得跑医院勤快点,现在还算健康。”
时间总是一晃又匆匆。有些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你有护照吗?”
时尔奇怪地略一迟疑,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嗯?”
“过年有其他安排吗?”陈劭珣看着他,搂着小狗的那只手戒指格外明显,“我带你去德国......见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