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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你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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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田淑英,田淑英到三号诊室。”
时尔提醒田淑英到号了。
田淑英的腰始终不见好,自己只会忍忍算了,时广文和张燕一问就是忙得没空,时尔思来想去放心不下替她约医生。小老太太想尽量在大孙子面前保持干练可靠的样子,可大字不识一个的她还是会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迷路,还是会看着指示牌不知道往哪转,不知道怎么报道,怎么找就诊码,又要在哪里拿药,最后只能唯唯诺诺地坐在孙子边上。
时尔原本没多想,只是觉得自己长大了,理所应当这么做。可是自从看着陈劭珣跪在地上去收拾小狗的呕吐物后,他忽然从田淑英那张等待的脸上看出失落。
她今年已经七十九岁,时尔在适应生长的阵痛,她就在适应老去的变化,适应被孙子拎着走的失落,适应对自己忽然失去了身体的领导,不再能在人生大展拳脚的失落。
“老人家哪不好啊?”今天挂的是专家主任号,主任看起来年纪不小,可是坐在桌子对面的她却依旧显得精神矍铄、头脑清晰。年龄增长给她带来了阅历和权威,可田淑英却带着一身老去的病痛,佝偻着坐在她的对面。
老太太一时间有些出神。
“哪不好啊?”主任又问了一遍。
田淑英忽然张口结舌,再次露出无助的神情。
“腰扭到了。”时尔在边上接话。
“多久了?”
“两周多了。”
田淑英慢半拍,像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连连点头:“对对,腰疼,拎菜的时候一弯,忽然就直不起来啦。”
“那怎么才来呀,老人家,你这把岁数了也不注意点,哪难受要早点告诉家里人。马上都过年了,到时候孙子跑跑跳跳,你在床上动弹不得多难受啊。”医生噼里啪啦地敲好病历,“先拍个片子看看啊,拍好了再过来。”
田淑英忙应声,时尔看着检查凭证,快步拎着小老太往外走去。孙子今天是请假来陪她检查的,小老太时不时抬头,看着意气风发的大孙子,却不知为什么老透过他宽阔的肩膀看到以前抱着她大腿的小不点。
她的孙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田淑英想到那个青春期梗着干瘦的身骨和父亲吵架的时新,想到蹒跚学步,总是哭泣的小孙女,这些一点一滴流逝变化的好像也是时尔,她总是把这几个孩子的记忆混淆在一起。她的孙子好像还是那个昨天被母亲抛下,跑跌了一跤,流着血坐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小孩。
以至于时尔和她说:“我缴完费了,去拍片吧”的时候,她也从流光一样的二十年回首,迷茫地问:“你是谁啊?”
时尔愣了一下:“说什么呢。”
孙子的手掌落在她的肩上,她才一下子回过神。时尔好像被她那句话吓到:“要不要再坐一会?”
“没事没事,刚刚恍惚了。”田淑英连忙站起身,甚至快步走到了时尔跟前,只是一会她忽然转过头问:“时尔呀,今年过年你回家吧?”
时尔一会才说:“不回来了。”
“那怎么能行啊。”田淑英说,“你又不是没有家,总在外面待着像什么样子。”
每次田淑英说着这种话时尔总是沉默,他想反问:“那也是所谓的家吗”?又怕老太太伤心一直压在喉咙里。两年前时广文乔迁新居,家里三室一厅,他们不同往日,连尚在襁褓中的女儿都考虑好了,却独独没有为老人准备一间。孙女小时候老太太整夜整夜带,就睡在时乐宜房里。现在时乐宜大了,需要自己的独立空间,她就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她说:哎呀,我夜里呼噜大,还老起夜,早上又醒得早,一个人睡方便啊。
时尔想问她:他们换房子的时候,考虑过你吗?你在那儿住这么久,有人想过你该有个房间吗?
为什么只在这件事上糊涂呢?你不知道谁真对你好,谁只是把你当保姆吗?有些问题纵使百转千回,到了时尔嘴边又平静无声,变成简单一句: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
“哎呦,一个人过年过节的多冷清啊!”田淑英还在絮絮叨叨的,这几年她总致力于缓和时尔与时广文之间的关系:“你老这样我哪放心得下,这么大小伙子了女朋友也不谈一个,身边都没个人。他终归还是你亲爹,你们还有亲缘关系,时新时乐宜都是你弟弟妹妹,都不坏的,万一奶奶哪天不在了......”
“说什么胡话!”
普放科外,时尔突然喝止住她的话头。
里面忙碌的医生注意到动静,问道:“做检查吗?叫什么名字?”
“田淑英。”时尔朝里面喊,示意她把外套脱掉,“进去吧。”
田淑英的表情欲言又止:“时尔.......”
“.......我应该去朋友家过。”
田淑英又惊又喜:“真的吗?人家叫你去的呀?男的女的呀?是不是看上你了?”
“男的。”
“......哪个朋友?过年的去是不是不太好呀?人家也要和家里人过年的.......”
里面又催促了一声:“患者进来!”
话音戛然而止,厚重的自动门关上,时尔才疲惫地坐在了门外的椅子上。
他到哪不都是外人。时尔盯着白墙想:
他真的要去吗?
他想起今年夏天令人头昏脑胀的高热,他不再收到陈劭珣消息的半年后刷到了那条毕业的动态,脑子比身体更快地查了机票。他以为这是老天的机遇,恰好让他在前些时间因公事办下了去德国的签证,也可能他一直在为这一刻蠢蠢欲动。
他看到异国他乡的哥特式建筑,流动的水渠,鹅卵石的地面,像童话一样的小镇。想像自己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秘嘉宾,突然出现在陈劭珣面前,猝不及防祝贺他毕业快乐,可是他或许天然就是一个很不会玩惊喜的人。他只是幽灵一般隔着人群看着草坪上穿着学士服的陈劭珣,看他挂着熟悉的笑,众星捧月般站在家人中间,看他和同学勾肩搭背又说笑,到最后都没有上前一步。
完整光鲜的人生,家人朋友的簇拥,陈劭珣在他的世界里,而他在他的世界外。十七岁的时尔以为只要努力就能靠近,二十七岁的时尔发现自己只是在不同的地方重复同一件事,做一个幸福者的观众。
遗憾,忌恨,不甘.......所以时尔逃跑了,因为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心里全是不该对陈劭珣拥有的情绪。
“你们约好要去弗莱堡了?”
“嗯。”
“该说你是开窍还是不开窍呢大少爷?”原也想来想去都没个准确答案,“现在知道带他去见家长啦,之前绕那么一大圈,还买菜去他家装田螺少男,早大手一挥,让他住你家不就好了。”
“他迟早要搬出来的,我们也不可能一直住在我爸妈家。”
“那你也可以腾套房子给他住呀。”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不想让他有寄人篱下的感觉。”陈劭珣正在收拾着行李,“他去一个全是我身边人的地方,无论多受欢迎,他只会觉得自己是被接纳的那一个。可是在他自己租的房子就不一样了,他才是主人。你能理解吧?”
知道,理解,你是叼着骨头摇尾巴的狗,脖子上还缺个狗牌。
“肉麻死了呀。”原也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弯着眼睛哂笑道:“说那么好听,但大过年你不还是把人叼自己的窝里。”
“因为我也要让他知道,我家里人都接受他了啊。”
有什么东西很快飞过去了,原也不得不把进度条回拉一下:“等下,你出柜了?”
陈劭珣暼了他一眼:“早出了啊。”
“.......哇,疯子,你都被甩这么多年了,要不是两情相悦就等着孤独终老吧。”原也听得牙酸,病美人一般弱柳扶风地靠着门框捂着腮帮子,“说真的,这几年你家里人没想过叫你再谈个恋爱结婚生子吗?”
陈劭珣理直气壮:“想有什么用,我都结扎了。”
“........”
他怎么感觉时尔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呢。
原也想起几天前也好笑,陈劭珣一个电话打来沉默一分钟。原也想陈大少爷又发什么抽,结果听他窸窸窣窣来一句:时尔好像喜欢我。
原也有种七窍灵通喜极而泣的感觉:太聪明啦!你终于发现啦!
“误会了那么长时间,他是不是很委屈?”陈劭珣擤了擤鼻涕,问他:“时尔会不会恨我?”
原也想,时尔早知道自己爱上一个笨蛋的时候,就没办法对你生气了吧。
原也无奈道:“那你就好好补偿他呀。”
“我想带他去见我姥姥。”陈劭珣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地语出惊人:“你说,我可以在我姥姥面前向他求婚吗?”
.......他怎么知道!你问你姥姥去啊!是不是太过分了,连老人家都要霍霍的不孝子啊!
但是,陈大少爷爱干嘛干嘛,毕竟时尔一早就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个笨蛋。
“你别在这待着。”该聊的聊完,陈劭珣又过河拆桥,现在又赶他出去,“我都说了我爸不在了。”
原也躲着他:“我不是害怕你还要找我参考选什么戒指吗。”
原也高中毕业后被陈劭珣牵线,在陈兆云的摄影工作室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据说陈兆云还蛮喜欢他的,通透,一点就通,指哪打哪,积累了不少平面拍摄经验。后来出师自己成立工作室,主要是做旅拍这一方面。他说自己本身也安定不下来,这几年也小有名气,都运营成网红账号了。
原也欠他恩情,因此对陈大少爷格外包容。
陈劭珣说:“我早挑好了。”
“该不会是你手上那款吧?”
陈劭珣又欣赏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和留下的戒痕,略带羞涩:“嗯。”
“新婚都结成旧婚了,恨嫁男。”
陈劭珣说:“不然本来今年应该是我们九周年。”
“.......”原也再次感慨:“肉麻呀。”
陈劭珣总表现得像得到了必胜信号而准备冲锋的骑士,好像有着被爱的信心的人总是这样有恃无恐。可出发那天,他还是在见面前再三检查了时尔送他的,有些氧化了的耳钉、总扎到他心口的小猪翅膀,一颗心又惴惴不安,和时尔确认道:
“你今天会和我一起去吧?”
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时尔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起降的飞机出神,他到得很早,一时间没有留意到信息。等他看到的时候,陈劭珣已经跑得羽绒服和围巾大敞,好歹这次时尔没有被他挎在胳膊下,被拉链甩几个大嘴巴子。
上学时陈劭珣经常在大门口追着他跑,时尔就在前面装不认识他,陈劭珣倒也不生气,追上他就露个傻脸冲他笑。
陈劭珣停在他面前,脸趴在行李箱拉杆上喘气,照旧笑着看他,得意地嘿了一声。
时尔说:傻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