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哪/戬吒]师弟他为何闹海》戌望

6、第 6 章

　　哪吒回府后，立刻被李靖送回房间关了禁闭，屋里门窗俱锁，两个法宝也被没收。他坐在窗下，双臂环膝，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仍是思绪难平。
　　天色未明，殷夫人始终放心不下，站在房门外，看着门窗上挂着的大锁，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她轻拍门扉，柔声说道：“吒儿，你爹爹现在正在气头上，这几天先委屈你了。”
　　“娘！”哪吒起身趴在房门上，“娘亲先回房歇息，不必为孩儿忧心，我已经与爹爹约定反省三日，三日后再来给娘亲请安。”
　　第一日。
　　李靖面色冷峻，愁眉不展，背着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心中忧虑更甚。他这幼子哪吒和两个哥哥金吒木吒比起来，性情截然不同，率直刚烈，只看是非不看后果，若不严加管教，只怕日后更加难以约束。
　　三日之期……唉！李靖来到哪吒屋前，几次欲要开口，却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沉默良久，最终转身离去，背影模糊不清。
　　第二日。
　　李府上下气氛依旧凝重，家丁们个个屏息凝神，生怕触怒了老爷。就连平日里最爱嬉闹的家犬，也只在墙根下徘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第三日。
　　晌午时分，天色骤变，乌云滚滚压下，海面巨浪涌起，狂风卷扫漫天尘沙残叶，雷电交加，仿佛要将天地撕裂。乌云中显下四条龙身，霎时间，大雨倾盆落下，干裂的土地无力承载突如其来的大水，不多时，地势低洼处已然成了大片混浊的泥塘。
　　四海龙王居高临下，盘踞云端，龙身蜿蜒，鳞甲闪烁，正是来者不善。
　　东海龙王龙身青碧如玉，鳞片在隐隐雷电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龙须如银丝般随风飘动。他冷冷俯视着陈塘关，声如雷奔，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李靖，你教子不严，治下刁民作祟，这总兵的位置不如换人来做！你那孽子说我这几年玩忽职守不下雨，今日我便一次性给你们补齐！”语毕，天地间雨幕更密集几分。
　　西海龙王龙身银白如霜雪，鳞片如镜，反射出刺目的雷光，龙尾如鞭，轻轻一摆便卷起一阵狂风，地上树林被生生折断。他声音冷冽，仿佛能将空气冻结：“李靖，你身为陈塘关总兵，莫不是想纵容凶手？你这陈塘关，不过弹丸之地，也敢与我四海龙族为敌？今日若不交出哪吒，休怪我等无情！”话音刚落，狂风骤起，吹地雨幕倾横颠倒。
　　南海龙王龙身赤红如火焰般燃烧，龙目似两轮烈日灼灼逼人，龙爪一挥，便带起一片火光，火焰在空中翻腾。他声音低沉，如同火山喷发前的低吼：“李靖，你陈塘关百姓还算无辜，但你李靖父子罪无可赦！今日若不交出哪吒，我便让这陈塘关化为焦土，寸草不生！”随即一道烈焰飞下，城外树林火光冲天，一时间连这倾盆大雨都无法熄灭。
　　北海龙王龙身玄黑如夜，鳞甲冷硬如寒铁，龙目黑沉如深渊，龙身摆过之处，隐隐有冰霜凝结，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寒气四溢，落下的雨水也开始夹杂冰雹。他声音威严，如山岳般高不可攀：“李靖，你可知罪？你纵子行凶，害我龙族太子，今日若不给出交代，我便让这陈塘关永陷冰封，再无生机！”冰雹落下，城中瓦砾破碎飞溅。
　　李靖迎着暴雨出府相迎，面色苍白，额上层层冷汗被雨水冲尽。他抬头望向云端，拱手道：“龙王大人息怒，还请先收了神通！此事尚未查明，恐怕还有误会，几位大人不如先行入府──”
　　东海龙王冷笑一声：“呵，误会？我儿敖丙惨死在你陈塘关地界，龙筋被抽，尸骨不全！你还有何话说？”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劈在李靖脚边，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深沟，飞起的烟尘被大雨瞬间压下。
　　西海龙王龙尾一摆，卷起一阵狂风：“李靖，你莫要再狡辩！巡海夜叉已指认哪吒，人证物证具在，今日若不交出哪吒，我便让这陈塘关血流成河！”
　　李靖直面四龙王威压，身形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声音沙哑却坚定：“龙王大人，还请息怒！哪吒年幼无知，若有冒犯之处，李某愿代为受罚！”
　　东海龙王怒不可遏：“代为受罚？你李靖有何能耐平我儿冤屈！今日若不交出哪吒，我便水淹陈塘关，为我儿报仇！”
　　四位龙王的声音重重交叠，在天地间回荡，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李靖心中绝望，只能咬牙坚持，试图为百姓、为幼子共同争得一线生机。
　　哪吒被锁在屋内，见外面天色大变，龙吟震荡回响，凝神细听也含混不清。门缝窗隙间渗入的水很快积起一层，却是想出不得。
　　绝望之际，外头家丁打开房门，急声道：“三公子，龙王发威了，快先逃吧！”
　　哪吒道谢后不言其他，直奔四海龙王所在之处。赶到时，正听东海龙王怒喝：“……若无处审冤，便水淹陈塘关为我儿报仇！”
　　无处审冤？哪吒怒极反笑，声音清亮如剑，直指云端：“老妖龙，你们哪里冤了？我爹娘守陈塘关爱民如子，大旱之下也为百姓谋生计。再看看你，明明是行云布雨的龙王，却滴雨不施，只养出个见人便打的下属和仗势伤人的废物儿子！就是我抽了他的筋又如何？”
　　李靖见哪吒突然出现，心中大惊，连忙推开他，厉声喝道：“放肆！还在胡言乱语！龙王息怒，哪吒本被我锁在家中，不知如何逃了出来。稚子无礼，我必教训这孩儿，还请龙王先收了神通！”
　　哪吒不依，甩开李靖，一抹脸上雨水，又上前两步继续说道：“──如今你也仗势欺人，还想淹了陈塘关！你说你何处申冤？那我问你，这方圆多少里被大旱大水害死的百姓，又有何人为他们申冤！”
　　敖广气得龙须虬结，又是几道落雷劈下：“好个牙尖嘴利的泼孩！李靖李靖，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只要交出这个孽障，本王必保你陈塘关百年风调雨顺！”
　　四海龙王威压更甚，言语间相互应和，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交出哪吒。
　　此时城中水位高涨，杂物随洪水飘摇，百姓哀嚎振野，只怕落入水中就生死由天。
　　地上哭喊、天上恫吓，李靖被逼得心神俱裂，额上冷汗涔涔，手指紧握剑鞘。最终咬牙拔出长剑，声音沙哑：“吒儿……” 他指节泛白，缓缓抬起剑锋，指向哪吒，那持剑之手愈发颤抖，仿佛剑柄随时都会脱手而出。
　　眼前剑锋渐渐逼近，哪吒神色悲凉，只身立于狂风暴雨之中，呼吸急促。远处满城悲鸣交杂，锋利如尖刃；耳边李靖声音嘶哑，沉闷若鼓擂；眼前剑脊倒映雷光，冷冽似冰霜。
　　他眼瞳轻颤，狠狠一闭眼，再睁开时却目光坚定，眼底一片清明，转身直面四海龙王：“若我甘愿受罚，此事是否就此了结？”
　　东海龙王敖广盘踞于云端，青碧龙身如山脉横档，龙目如炬，冷冷俯视着下方：“本王一言九鼎，若你伏诛，四海龙族自然收兵。”
　　“好，一言为定！你且听着，此事因我而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许你们祸害别人！”话音刚落，哪吒劈手夺过李靖手中宝剑。李靖心神不稳，竟也轻易被抢夺了去，他探身欲拿回兵器，慌乱中被前襟绊倒在地。
　　此时哪吒已几步冲至崖上，雨水浸湿衣衫，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他回眸望向李靖：“爹爹，不必再求这老妖龙！你先前说后悔给我这一身血肉，如今我便还了这一身血肉，不连累你！以后只当陈塘关李府三子从没来过！”
　　哪吒怒目圆睁，瞳孔中只映着雨幕后四龙王狰狞的模样。他咬住鬓发，蹙起眉头，剑刃贴上左臂，没有丝毫犹豫，不过三息，血肉寸寸落下。眼睫颤动，右手架势一转，剑刃已横在颈间，只一线寒芒闪过──恨潇潇、雨重重，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①。
　　殷夫人悲痛欲绝，骤然发力挣脱身侧家丁。她扑上前去，却只看幼子双眸已阖，眼角流落的不知是雨是泪，身下积水染上片片猩红，又被大雨冲刷不见。
　　殷夫人搂住哪吒，痛哭失声。李靖呆立原地，面色惨白，更是没料到这样的结果。
　　眼看祸首已自绝生机，东海龙王放声大笑：“如此可解我心头之恨！本王大人有大量，便收了神通，往后保你陈塘关百年风雨如常，不必谢恩！”说完散了大雨，乘云欲去。

作者有话说

　　① 《西厢记》：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