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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刻·领命远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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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里尹无依辗转难眠时,正院里游家祖孙两人之间的气氛也称得上剑拔弩张。
“不过是一出演给圣上看的大戏罢了,祖父您何故杀心愈重?青棋亲自挑来这人,这么入不得您眼?”
茶桌前,游青棋正端起茶盏送到唇边,一旁的游明权面对看不见月的窗户负手而立。
“入眼?呵,”游明权一甩乌金嵌丝的大袖,“我倒要问你,期梁名门贵仕无数,他们又怎么不入你眼了?非得是他尹明誉?!”
游青棋吹了吹澄清的茶汁,“以棋势断人心还是当初您提的要求。此前三人心性轻浮骄纵,被淘汰理所应当;和明誉对弈四场,我可是半手没留。既能落成平局,这不正说明他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他把空盏放回瓷盘,站起身理理衣摆,气势丝毫不逊于游明权。
“您别忘了,要领兵上战场的是我,要死在齐北河畔的也是我。临死前要挑个信得过的接应,当然应该依着我的心意来。”
游青棋勾勾唇角,无视掉胡须都气得发抖的游重自顾自道:“您该把人手放到更有价值的也方去。我已经把白鱼符赠予明誉,您的人不敢动他。”
他背过身正欲离开,游重却忽然咬牙切齿道,
“你……还是忘不了在年家的事?”
游青棋的脚步一顿,声音里不带丝毫情感:
“年家发生过的事,游弈今生难忘。”
他回头冷冷地看了眼游重,“既然年奕嬗已经如您的愿死了,还请祖父您,莫忘诺言。”
次日晨起。
“公子!您说的信我都取来了,您看看这些对不对?”
青苗抱看一个纸包风风火火地跑进屋里,纸包里装的是四封尹无依的亲笔信。
封口处赫然写着:“年二小姐亲启”。
“嗯,应该就这些了。祖父见了你有没有说什么?”尹无依像对待什么珍重的东西般将信封收好,随口问青苗一句。
他现在的状态与被游府软禁差不太多,反倒是什么都不懂的婢女姑娘能自由出入将军府。
“唔,除了见到我有点意外,别的倒没什么。”青苗抹抹正渗出汗珠的前额,回想了下经过没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四枚信封中一枚精美规制,三枚简陋,但从边角处仍可以看出保存者对于它们非常用心。
精致些的一封是一年多前写的,所用纸、墨、印都是上品;另三封所用则就是普通的“百头纸”——寻常百姓用得起的用生活废料和树皮草茎一类轧制而成的草纸。
“公子……”青苗忽又有些担忧地开口,“日子要到了,可是奴婢见您这也脱不开身,您可有什么打算?”
尹无依手上研墨的动作不停——这是他的习惯,他很享受研墨时墨汁渐浓的变化。
他用笔尖沾些墨在碎绢上试了试,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什么无天紧要的事:“……最终都是要烧掉的,在哪里烧有什么区别呢。”
青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偏偏这时门边闪出一遍玄红的身影,她只好低头退后。
“晨安,先生。”
来人竟是晨练归来的游青棋。在尹无依的眼神示意下,青苗忙将昨夜游青棋留下的烟紫撒金的外袍取出。后者身边侍立的侍女花渡将其接过,然后安分地退了下去。
这次他倒没有摘面具。
“晨安,少将军。你有事要吩咐?”尹无依起身行礼。然而游青棋侧开半身,并不受他的礼。
“礼数太周到显得生分啊,先生。”
“不算吩咐,顶多算是请求。”他坐在尹无依对面,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后天是官家休沐,先生有没有兴趣去军营观摩常练?只看兵书和亲眼见到练兵,还有亲身上战场,感官上差得远了。”
“那这所谓残本……您不急着观摩了?”尹无依一挑眉,把游青棋当时的说辞搬了出来。
事以至比,这为了套住尹无依的借口已经完成使命,答案两人心知肚明。
“您要是有那个兴致,修出来看看倒也无妨。不过细节上到时候可能会有些出入,”游青棋面具下的眼睛弯了一下,
“战争局势瞬息万变,而且您知道的,”那笑容中流露出一丝自得,“我可是诡弈将军啊。”
站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青苗不得不将头低得更低些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不过片刻后话题又被扯了回来,“所以先生,您去不去?”
轻松的表情从游青棋脸上褪去,此刻的他身上有种惯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能离开将军府的机会可不多啊。”像是声喟叹,其中威胁藏得很隐蔽,却不容忽视。
尹无依略微眯了下眼睛,摆手示意青苗回避。游青棋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于是堂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将军,观摩的事先放一放。在此之前,我们得谈谈。”
黄金面具又被放在了一边。游青棋撩过鬓边的碎发,略有不快道:“……您请。”
尹无依毫不客气,“第一,把敬语去掉。我是将军您花重金聘来的谋士——或是别的什么,您是我的上级,我拒绝尊卑无序。”
游青棋笑了一声,态度不置可否。
“第二,”尹无依继续道,“将军您一介武将,请您在提出意见时多用命令,而不是一些我根本没得选的‘建议’。”
尹无依垂下眼意味服从,眼睑下是被隐去的倨傲与不驯。
“后天,应您的要求,我会去。”
这段话看似威胁实则冒犯,算是触及了将军的权威,然而游青棋却没有像尹无依预料中那样发怒,相反,他脸上凝固下的神情堪称……无措?
空气流动很微妙地停滞了一瞬。游青棋盯着对方那双永远沉静的眸子,有那么一刻很想开口反驳他“这样不对”。他复又悲哀地想,原来自己的话在他听来都是命令。
他听见自己低低苦笑一声:“呵……随便你。”他现在还不能挑明身份。
见他这态度,尹无依反而拿不准主意。他有十数种方案应对盛怒的将军,却没有一个对策能应付一个消沉的游青棋。
反应过来时,游青棋已经施然起身,状似随意地扫了眼桌上堆砌整齐的封信,封口处工整的“年二小姐亲启”六个字灼得他眼眶生疼。
尹无依旋即听见他妥协般叹道:
“见白鱼符如见我。带着它,去哪都好,没人敢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