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二刻·领命远征(上) ...

  •   夜间的将军府沉寂安静得有些阴森。府里四处点着光亮微弱的灯,堪堪能照出建筑的轮廓。游青棋从门边取下盏油灯点亮,覆了层薄雪的路方才显出真容。

      尹无依四周看看,连一个下人的身影都没有看见,仿佛偌大的将军府内只剩他和游青棋两个活人。

      雪落时气温未降太多,然而尹无依穿得单薄,裹挟着细雪的夜风吹到身上终归是有些凉。

      尹无依拢衣襟的手还未放下,一件带着余温的外袍便落到了他的肩上。游青棋用未掌灯的左手理了理衣服下摆,漫不经心道:“夜里的将军府要比白日里危险得多。以防万一……您还是跟紧些比较好。”

      游青棋的身量要比尹无依高出一掌多,因此在他自己身上合适的衣长,在后者身上就很有拖地的风险。

      听了游青棋的话,尹无依的脸上并无半分惧色。他从容地跟上了游青棋压得很慢的脚步,意有所指道:“是么,我还以为赢了您就安全了。”

      油灯散发的火苗晃动两下,“您在我这是安全了,但您别忘了,将军府里有两位将军。”说话间一支飞箭斜斜飞来,“嚓”地一下正好扎在二人面前的地上。

      游青棋面不改色地拔掉羽箭扔在一边继续道:“其中有一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您活着离开啊。”

      所谓“另一位将军”,指的自然是游青棋的祖父,游重,字明权。游青棋的父亲此刻正镇守国境南线,不在府中。

      尹无依的身子略微有些僵硬,他嘴角抽了抽,幽幽道:“将军府当真戒备森严。那还得有劳少将军,为尹某的人身安全多费些心力了。”

      游青棋似笑非笑地点头道,“那是自然。”

      说着从腰间解下块白玉左鱼作势要递,又觉不妥似的把手中的灯盏递了过去,亲自给尹无依系上了这枚鱼符,顿时,四周暗处先前隐隐存在的杀机尽数融入黑暗。

      “这东西足以护您平安。在那位将军收回成命前,不论府内府外,您还是都带着它才好。”

      游青棋站直身体指指前方,“那边便是您的住处。危机既除,游某不送了。先生,今夜好梦。”

      【院内】
      推门入了小院,尹无依见到屋边凉阶上坐着个不停点头打瞌睡的姑娘,单薄的身子上已是落了些薄雪。

      这姑娘听见门响瞬间弹了起来,见是尹无依尤为欣喜:“公子?您回来了!”

      显然尹无依也认出了她,“青苗?”他有些意外,

      “是少将军将你寻来的?”

      被唤作青苗的婢女一边将温热的手炉塞到尹无依手中,挑开裘帘把他往屋里引,一边麻雀似的不住啾鸣:“嗯嗯,游大人一早派人来叶家指定说要买我。契钱三十两银子!三十两啊,”

      她伸出三根手指,“阿苗最值钱的时候也没这一半多。叶家那管事的本来不大情愿,但是一听是游将军府的人,就直接收钱放人了——哎,您走这边!”

      进了内屋,有七分熟悉感的布置令尹无依有些恍惚。青苗带点小得意地笑笑,“都是按着公子您的习惯来的。听刘管家说,您得在这里住上好一阵……”

      青苗是原先尹家兴盛时一直贴身伺候尹无依的婢女,平日里没少受他的照拂;

      后来尹家一夜没落,众多下人都被遣散,有的回家娶妻嫁人,也有的就留在期梁为别家做工——青苗就属于后者,城南的叶家来挑人时第一个挑走了她。

      如此一年之后,今晨游青棋的一道命令把她买到了游府。

      故人侍奉身侧总比生人来得贴心。大概是游青模自己也知道将军府这地方不太安生,想借着熟人让尹无依尽快适应这里。

      吹灭了床边照明用的灯烛,看着青苗轻轻带上房门的身影,尹无依心中这才泛起些后怕。

      倘若先前自己没能“赢”过游青棋,恐怕自己和青苗都早已身首异处。

      他把自己裹在柔软的被衾里不断回想着踏入游府以来发生的一切,越想越觉得手脚心脏一片冰凉。

      “游青棋……”他喃喃出声,“你的嘴里有几句真话?”
      句句为真,句句偏意。

      从踏入游府的大门起,摆在尹无依面前的路便只剩两条:要么充分证明自己的价值,为游青棋所用,要么死得不明不白、无声无息。

      拿给他手里修复的哪是什么兵书残卷?那分明是人为破坏的策反书。书中事无巨细,兵力、时机、既定目标皆明明白白,越是拼下去他就越心惊,也就与游府绑得更紧一分。

      为了参明书中详具,《却克计》是必要的参考,拿下它前,尹无依方还有退路;

      而当书卷被取下,架上的机关被触动而露出两份棋子,来人便退无可退——装作没看到么?只怕会死得更惨。

      因而,拿到棋子是入局的第一环。

      第三环是与游青棋的对弈。一次落二子,闻所未闻的棋规。起先几局不过是试探自己的棋风和思维模式,输赢不重要;而当游青棋执了先手,这才是最终的一局。

      他似乎大发慈悲地给了自己一个选择,留下一处极为隐蔽的破绽,抓住了便能赢,刻意忽视便能输掉离局,不过代价是死。

      赢下对局却还不算完。游青棋后来亲口承认,游明权要他死。当时若是游青棋先一步离开,下一刻,聆书阁就会成为他的葬身地。因此他想出了退棋的法子,退到那个破绽出现的时候,用对方执掌的黑子破他自己的局。

      显然这称不上计谋的小聪明很成功,至少暂时保下了自己的性命。

      说起来,左鱼既为阴阳鱼符之一,它能做到的事显然不止防身,那么它究竟被赋予了怎样的权能?

      尹无依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皱眉想着:“试探符权的代价很可能是生命,我却对将军府里的人物事没有兴趣。实没必要以身犯险,且当它是个普通的‘护身符’吧。”

      “游青棋的态度也很奇怪……太奇怪了。”

      一月前,游青棋随太子北伐的军队回都,太子对皇帝大加称赞其诡弈的事迹不夜传遍了全期梁,于是天下人都知晓了他们有位多智近妖的少将军。

      正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自己靠近时攸然掉棋?如果感到冒犯,他即刻拔剑反而不会引起尹无依的怀疑。

      后来在聆书阁,游青棋完全可以不摘面具保持高位者的神秘感,何必展露真容?难道他是要借自己的反应确认什么?

      尹无依又翻个身,让脸陷在软枕里大半。他想起了青苗刚收下去的游青棋的外袍,还有被摘下搁置在床头的白玉左鱼,一向灵便的头脑这时却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至于「策反」,这才是当下最要紧也最难解决的事。换作一年前尹家未落时,自己大约会不惜一切向圣上参谏。然而时过境迁,宫门将整个尹家拒之门外,说不恨皇帝,这不现实,一年多的困顿挣扎早磨灭了他心里刚刚建立的脆弱忠诚。

      他深知自己自负,若是能得重用赏识,为谁办事又有什么差别?唯一有愧的大约是世代忠于皇朝的尹家吧,当然也愧对祖父、一代帝师;依他的性子,恐怕以死明志才是最优解,可这实在有悖于自己的生命观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