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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刻·往昔不在(上) ...

  •   期梁城东的年家这一代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然而就在七年前,他们家还是四个孩子,缺少的那一位正是年三小姐,年奕嬗。

      这位以美貌和武功闻名期梁的贵家女眷死在了七年前的那个冬天,死因不详,尸骨无存。

      有人猜测是皇家或武将世家不愿见女将风头盛于男将,也有人谑言是有偏执者爱而不得。

      这伴事情或许牵扯了了太多贵族的利益,因此年奕嬗的殒落被瞒得很紧;七年后的今天,期梁城中已几乎无人知晓年奕嬗的姓名。

      然而总有少数几人是例外,比如尹无依,比如与她的死有直接关系的游家。

      十年前,尹无依上的学堂便是设在被称为“三朝文魁”的年家。彼时年奕嬗也被其父亲勒令去听学,于是十三岁的尹无依和十四岁的年奕嬗视识。

      两个孩子的性子差得很远——尹无依天生安静,他接触世界的方式仅仅是看和听,很少说话,也很少到室外活动;

      年奕嬗则天性好动,听学时缺席偷溜出去是寻常事,倒是对上房上树之类犹为擅长。

      其实,年奕嬗并非年家子女,她的生父是如今游将军府真正的主人、游明权的三儿子游骁、字常雄。

      学堂先生对其毫无办法,曾摇头叹气对游常雄道:“这样的女子怎嫁得人?便是男子这番心性,也不会成就事业!”

      游常雄听了他的话,便对这个因家内权争不得不寄养到别家的孩子莫名上了心,只是手段未免太残暴了些。

      「十年前·期梁东城·年府」

      功课全部完成的尹无依被先生了派出来去寻找“丢失”的年奕嬗。

      他其实知道年奕嬗总爱去的地方,无非就妍园和瞭春阁两处,不过他故意绕了些圈子,大概是想给她一个“悔过”的机会,可惜她并不领尹无依的情。

      “喂,尹明誉!”

      一根木头簪子被从高处头下,精准地砸到了尹无依的头上,同时落下的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你都绕着秋湖走了几遍了?当真看不见我?”

      她从尹无依手里拿回木簪三两下簪上了乱糟糟的头发,拍拍裙摆道:“先生派你来找我回去?不回。你就跟他说你没看见我。”

      树枝因为一直压着它的重物突然消失而抖了两抖,有些金黄的枯叶零零飘下两片。

      尹无依不忍看她凌乱的头发移开了眼,摇头道:“不行。你再这样,先生要生气的,你又得被关禁闭,哪都去不了。”

      “唔,那你跟我一起待一会儿,再一起回去,这样定能蒙混过去了!”

      “……请你不要连累我。”尹无依像是习惯了,只是淡淡道。

      “我保证,就一小会儿。喏,”她指指旁边湖里的一块造景石,“等太阳完全照过它,我们就走?”

      此时,那石头上映了大半的阳光。

      尹无依还有点犹豫:“这……”

      年奕嬗扯扯他的袖子,“尹明誉!平日里你待我最好是不是?”

      “….成,依你说的。”

      于是两个小孩子开始绕看湖面慢慢地走。

      “这是不是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年奕嬗笑得尤为狂放。

      尹无依白她一眼,“得了吧。别想起什么词就用。”

      可他心里确实觉得年奕嬗生得好看,特别是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

      大约又闲扯几句,尹无依实在看不惯她乱成鸡窝的头发,主动开口:“你等等,你那头发,我给你绑上。”

      年奕嬗答应得痛快,“哦,行,那我要你那样的。”尹无依的头发是束成了马尾。他的手法很姻熟,随便一根红绳就能束得利索。

      “姑娘家怎么会喜欢学男子束发……好了。”年奕嬗借看水面照照自己,“行,能看。”她的木簪就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又走起来。尹无依随口问道,“你怎么不爱戴发饰呢,连簪子都是素的。年家差你一个人的首饰?”

      年奕嬗忽然支吾了,“不、不喜欢不行么!那东西叮当直响,听得心烦。”

      尹无依觉着奇怪,“不响的也不喜欢?我方才还思衬着你生辰时要备些什……”“总之不许是首饰!”

      尹无依忽然想逗她,于是问,“哦,那玉佩香囊也不行?”

      年奕嬗兀自住了脚,小脸上的神情变得很严肃,“你想娶我?”

      尹无依却也没料到她这么直接,于是换他支吾起来:“呃……我……”

      “不可能。你娶不到我。”她斩钉截铁道。

      于是两人间不再说话。

      太阳最终还是吞没了代表约定的造景石,两个小孩对视一眼,沉默着一前一后踏上回学堂的路。

      “站住。”突然,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响起,尹无依被吓了一跳,年奕嬗却是身体瞬间僵硬。

      “将军大人。”“……父亲。”孩子们见到来人即游常雄只能规规矩矩地行礼。

      “小奕,又偷跑?”他的声音里含着怒火。

      “不,没有,我们只是……出来散心。”尹无依用半边肩膀将年奕嬗挡在身后,抢先一步道。

      可惜游常雄并不理他,只对着年奕嬗说话:“我说过吧,后果是什么。游……年英嬗,你该罚。”

      “来人,带走。家法。打到认错。”

      尹无依拦不住她身边货真价实的士兵,眼看年奕嬗被拉扯着拖远,姑娘的目光间闪烁着慌乱与无措,他是有些慌不择言:“等等,将军!……她是个女孩啊,怎么能?!”

      正要离开的游常雄闻言停下脚步,但并不回头:“教唆、包庇。把他也带走。”其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不是游家的人,我无权动你。但你看好了,这是你身为帮凶的代价。”

      那一日成为了尹无依今生的噩梦。那该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理解“血肉模糊”这个词,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一个小孩子撕心裂肺地叫起来能刺得人耳膜连着心脏都在疼。

      他隐的记得自己声嘶力竭地劝过年奕嬗服软,却也记得她那个决绝又绝望的眼神。

      尹无依的父亲尹惟亲是个温柔的人,他向来疼爱自己优秀的儿子,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慈祥的父亲耐心地劝慰儿子半夜,这才令他免于终身的心灵创伤。

      可是年奕嬗呢?

      后来,她被禁足半月,困留家中休养伤势,终日伏床。

      等终于到了被准许探望的那天,尹无依几乎是飞扑着到了年奕嬗的床前,死死抱着她一个劲儿地哭,直哭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她的眼泪早在那一天流尽了,期间她居然是笑着的,不断轻抚尹无依的后背哄他不要哭。

      “尹明誉,别哭了。你看这个,”她伸手去指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模盘,“我教你下棋,学不学?”

      尹无依早该想到的,以年奕嬗的性格,妥协绝不可能发生。所以后来某一日尹无依在学堂背书时听到了她又被游常雄抓个正着的消息后,他双腿一软,膝盖磕尖锐的桌脚留了一道很长的疤。

      后来。

      再后来。

      直到尹无依的心已然麻木。每每年奕嬗伤势太重只能静养时,她就会和尹无依一起下棋玩。姑娘好胜,永远执黑棋,尹无依也甘愿执白子,攻防一体,正合他心意。

      后来的后来,年奕嬗被太子陈俑单作为女将点走,进入了齐北河南线的战场,那时尹无依十六岁,年奕嬗十七岁。

      尹无依再收到年奕嬗的消息时,竟是她的死讯。

      如今,尹无依二十三岁,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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