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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刻·授将左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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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所谓“残卷”的特殊性,尹无依在游府的聆书阁里有了张办公的方桌,书阁中藏书三千皆可供他翻阅;
除此之外,游青棋还在府中安排下来一处僻静的小院充作尹无依的临时住处,两餐皆按着上客的标准供给。
在安排住处时尹无依提出了反对意见,他可不想在这暗流涌动的游府里落身。
不过游青棋听了反对之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先生,最近游家风头太盛,府里府外都有多方势力盯着呢……为了您的安全,还是不要频繁进出为好。”
尹无依认为游青棋这是在提醒他游家最近手里权势不小,碾死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而且他也的确感觉进府的时候有数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权衡之下还是接受了安排。
当日夜初,尹无依看着纸页上被提炼拼凑出的内容心情沉重地撂了笔,忽闻窗外传来马嘶和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书阁的漆门就被敲响:
“先生。”是练兵才归的游青棋。
他身上挟着森寒的血腥气,靠近桌案时尹无依下意识皱了皱眉。
游青棋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自若解释道:“唔,回来得急,只刚卸了戎甲。”
说完立刻有下人上前为其换下沾血的外袍,游青棋随即命下人都退离聆书阁。
“军营里也不是日日见血。”见游青棋娴熟地从暗格里摸出些碎茶叶,就着桌上剩下的半壶温水草草沏了茶后仰头一饮而尽,尹无依的眉毛挑得老高。
似乎是嫌弃面具碍事,游青棋很随意地揭下了黄金半面,把它随手搁在了桌上。尹无依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明白了面具的意义。
游青棋生了副极漂亮的容貌,任谁见到都会肯定这是张男人的脸,可又难免对自己的判断有所怀疑。
这美貌颇具攻击性,凌厉、肆意、张扬还含有一丝丝妖冶。明晰的下颚线和菱形上扬的眼眶为这张脸添上了三分锋锐;偏巧一颗泪痣斜点在左眼下方,便有多出一股不可捉摸的诡气。
大军之中,样貌如此的将军难稳军心,因为将士们景仰的总是粗犷豪放、威严不苟言笑的将军形象。
大约正是如此,游青棋才会选择以黄金覆面,既隐去容貌,又强调了神秘与眼中的锋锐——这便是令南国闻风丧胆的“诡弈将军”。
游青棋拿起尹无依的小半日成果细细翻看,翻了多久尹无依就盯着他看了多久。
倒不是说尹无依被他的脸所吸引,他只是在试探,试试这态度奇怪的少将军的底线在何处。
然而直到游青棋把轻飘飘的几页生宣放下,他才眯了眯眼睛威胁着落下一句,
“除了父母和圣上,见过我真容的人都已经死了。先生是想临死前多看两眼,还是......” 只是语气里不见半分危险。
尹无依适时垂下眼睑遮住视线,低头一副恭顺的模样,下移的目光落在了静静躺在桌上的黄金面具上。游青棋轻笑一声,算是看出了尹无依无声的控诉。
”先生,您会下五子棋么?“游青棋并未对手稿发表什么意见,而是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回身自顾自地在书架上摸索着什么,“喀哒”一声响后,竟是取了张棋盘下来。
尹无依颔首道,“略懂。”说着从桌边拎出两个沉甸甸的绢布包裹,拆开一看正是配套的黑白两副棋子。
游青棋失笑道:“我以为那本《却克计》永远不会有人去拿。”
原来这两个装着棋子的绢布包本是藏在这套书之后的,而《却克计》算是武士的入门读物,任谁都可以倒背如流,平日里自然就没人去碰;对于尹无依这个门外汉来说倒是正好,所以才被发觉了其后藏匿之物。
至于“略懂”二字,尹无依实属谦虚。见棋势知人心,这一点围棋和五子棋没什么不同。四步之内,尹无依能推演出棋局的所有可能性,当然也知晓每一步的破解之法。自他幼时以来,能从棋局上胜过他的唯有已故的年家二小姐年奕嬗而已。
游青棋饶有兴致地布好棋盘,将黑子推到了尹无依面前,“您先手。变个规矩,一次落二子如何?”
后者闻言动作一顿,不过很快坦然接受,从容挽袖探手。
温润微凉的墨玉棋子入手,他联想到了游弈的字,正是“青棋”,即黑子。种种棋类里永远是黑棋先手,他的字里显然包含了长辈的期许。
“咔哒、咔哒”两声接连响起,游青棋这二子落得没有半分犹豫,甚至于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他眼中浮现出了方才不曾有的审视与认真,令尹无依从中嗅到了真正危险的气息。
赢?还是被作为弃子抛弃?
尹无依轻叹一声,动作流畅继续跟棋,心道果然修复残卷不过是借口,而游家先前寻找的能人异士也应该全止步于这棋局试探。
何况那“残卷”可不是什么兵书,而是半块催命符——这棋局就是另外半块。
一时间,聆书阁里的气温似乎更低了些,阁中除了间或响起的落子声和炉火哔啵再无其他声响,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凝滞。
“啪嗒。”一枚墨玉子掉在了棋盘上,这便是尹无依投子认输了。他拱手摇头道:“这一局,尹某已经输了。”
而这时方才下出了四个回合,胜负之势尚未显于明面。
游青棋对此并无异议,伸手捡回白棋挑眉道:“再来?”
尹无依颔首,“再来。”
又过两局,尹无依已是三尝败绩。游青棋忽然道:“只守不攻,这可不是先手该有的风格。先生,这局请让我先?”
对面的棋盒被推了过来,尹无依伸手,“您请。”
取得先手的游青棋像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战场上,他占尽了主动权,攻势愈发凌厉、势不可挡;
而尹无依也是认真了起来,严防紧守,截堵间不忘为自己制造优势。最终,白子在棋盘上形成了三连子十字,胜负已分。
游青棋笑起来,扔下了手里的墨玉棋抚掌而站起身,“先生胜得精彩。今日闲情差不多尽了,先生早些休息。”语罢竟是转身要走。
这与尹无依预想中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以为“赢”是得到事情的真相、至少是一个合理的解释的条件,不过看起来游青棋没有半点透露真相的意思。
“少将军,您没什么要说的么?”他淡然开口。
“嗯?您想听到什么呢?”游青棋眯了下眼睛,“又不是生死之局、战场厮杀,闲来放松罢了,先生若是有兴致,改日对阵未尝不可。”
游青棋扣上面具披上外袍,双手已是按在门阀上,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细碎的棋子碰撞棋盘的声音。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回身看去是尹无依正在捡回棋子,他一看便知前者捡棋的顺序正是他们最后一局落子的倒序。
大约退了三四回合,尹无依拈起两枚黑子,略一沉吟便放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尹无依不卑不亢地抬头直视游青棋面具下的幽深瞳孔,“如何呢,将军。”
那是游青棋不着痕迹留下的一个破绽。如今破绽被弥补,沿着如今的棋势推演下去,下到最后棋盘上将会出现罕见的平局——棋盘终被落满而胜负未分。
游青棋愉悦地弯了弯眼睛,将刚刚扣上的黄金面具复又揭下,赞叹道:“到底是帝师尹家。”
说罢他伸手推开厚重的书阁门,黑透了的天上洋洋洒洒飘起了细雪,在阁内跃动烛火的暖光映照下颇有些诗意。
游青棋侧过身让开阁门,做了个请的动作温和道:
“客院离书阁不近,雪天路难走,我送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