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刻·授将左鱼（上） ...
-
“学书怎么能是为了……？经书总该学到肚子里去，用时方才——”
素衣白冠的清秀男子对着一群稚气未脱的少年摇头道。然而其中一个腰坠白玉玦的少年叼着笔杆打断了他：
“先生，您这话说了有十数遍了。可我们家里都是做商贾的，满腹诗书有甚用？换不来千金万金啊。”
孩子们似乎以他为首，闻言都附和着轻轻笑起来。素衣那人刚要反驳，这少年却轻蔑笑着用笔杆指着他道：
“不然，先生您怎么会迂尊降贵给我们讲学呢？还不是我家开出的价最高么。”
孩子们又笑，男子的脸色白了大半。重重叹息间他轻放下丝帛书卷，径自离开了学堂。
【倾阑国都城期梁·西城口】
先前的素衣男子推门而入，对堂屋里鬓发花白的老人恭施一礼：“祖父。”
尹世清不用看他就知道今日也是分文未得。
“明誉啊......”尹世清撂笔看他，“抬头，不必自责。”
他起身道：“老夫年轻时自视甚高堪称狂妄，却是有着尹家作为底气，自幼从未受过苦难和为难。而今尹家落得如此境地，老夫自问倘若今日为生计操心的人是我，所作所为不会比你更好。”
尹世清走到他身前，捋着银须拍拍他的肩膀道：“尹家人从不为钱财折腰，你做得没错。你啊，性子随你父亲，也随老夫，同根的傲骨。”
尹世清的话风忽又一转：“不过那都是以前了。你祖母她仍重病卧床，你也是弱冠在即，人生大事怎可耽搁？既为男子却担不起这个家，实为可悲，老夫不禁怀疑......”
然而话到嘴边陡然一转，尹世清用浑浊的眼珠深深看了眼尹无依：
“罢了，年轻人不该对世事报以悲观。”
“明誉，东城那位少将军，你可曾听闻？”
尹无依稍加思索道：”游将军，游青棋？此人近来风头极盛，祖父您是何意？”
“游少将军方才派人拜请，说是有书卷事要请教你。”
尹无依一愣：“书卷事？这是军令？”
“非也。来拜的是僮仆而非军令使，且礼数周到态度恭敬，这放在现在的尹家当真稀罕。无依，你意下如何？”
“游将军蒙受盛宠，于情于理，晚辈不能拂了游家的面子。”
尹世清微微颔首，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担忧：“去罢。只是此人虽秉行正道，谋思却绝非你所能敌，老夫忧虑游将军醉翁之意不在酒......说话做事务必深思熟虑，切莫大意。”
【倾阑国都城期梁·东城·游府】
“先生，请，少将军已恭候多时。”引路的侍从为尹无依挑开珠帘，而后无声无息地退远。
珠帘隔开了内屋与外界，屋内传来的丝丝缕缕的清冷木香稍微抚慰了尹无依紧绷的思绪。
他觉得游府和游府的人身上都有种微妙的怪异。
高门大户多喜朱红，游府内却以玄色为主，透出的是一种沉重的华贵——并不超出规制，却能被明眼人瞧出其中隐约的野心；
而这里的仆侍来往行色匆匆，目的极明确，更不会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显然是受过良好且系统的训练；
前来接引自己的这位似乎是下人里的权者，在阁间穿行时碰见的人都会远远避开或恭敬让路——这样一个人却对罪人之子的自己尊敬有加，尹无依不会自负认为这人敬的是自己，大可能是随了他主子的态度。
尹无依心中警惕更甚。
绕过水墨君竹的屏风，尹无依看见位一袭玄红束带长裳的男子正低头自奕：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几息间已落下四子，黑白棋势胶着难分。
尹无依本想贯彻观棋不语的精神，然而他刚靠近一步，只听“叮当”两声，游青棋手中黑白两枚棋子纷纷跌落。
尹无依忙后退一步躬身：“游将军。”
他倒是没想到游青棋起身郑重还礼，还称他一句“先生”。
这声先生叫得颇有深意，是敬称，也是目的所在，还有套近乎的嫌疑。
游青棋有意忽略方才掉子那一幕，开门见山地道明了请尹无依前来的原因：“先生，此番邀您前来，是为了一些兵书典籍孤本的修纂。您请看这些，”
他侧身让出几案，上面零散摞着几叠泛黄的书页。
“都是家父家祖多年来收集到的残书。我有观摩的意向，只可惜武将世家不重文，族里难有人堪任，由是才想着邀请文人志士从中提炼些有价值的内容出来。”
尹无依的目光在游青棋戴着的半张黄金面具上停留半分，方才移至那些书页上。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翻动几张，书页虽脆弱，好在墨迹还算清晰，从完整度来看也不算太残缺，至少看上去要修复的难度不算高。
只是对于游青棋所言的“有价值”，他觉得这是个很值得揣摩的标准。
尹无依不喜弯弯绕绕，遂直言问道：“为何选择在下？期梁中能人异士形色，将军怎么找上我一介罪人？”
游青棋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张脸很漂亮。闻言他笑了笑：“此前应家父要求，请来的名声在外者不少，只是很可惜，”
他将侍女呈上的茗茶亲手递给尹无依，“游某并未从中寻到志同道合之人。另，令尊与家父早年交好，都曾对先生的才学赞不绝口，想来先生才能过人不输旁人。于是游某私断在先，方才邀您伸出援手。”
尹无依了然，原来是昔交帮扶。放在一年前，自己断不会接受这蹊跷的好意；然而境遇如今，他想到祖父方才的欲言又止摆在他面前的选项里没有拒绝。尹无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复又躬身一礼，
“……尹某领命，定不负少将军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