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湘水寒涧 他好看。 ...
-
从武场回来后，浮梦铃又回到唯木珍身上了。
俞玖明怕唯木珍再度出走，将唯木珍送回屋后没急着走。
唯木珍也不赶人，也不理人，兀自洗漱准备睡了，好似真的死了那颗逃跑之心。
临睡前，他拽了拽浮梦铃，听到铃铛叮铃一阵响，方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须臾，不远处的一方书案处传来细响，他睁眼一看，却见俞玖明一手执笔，在案上写着什么。
唯木珍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他鲜少有这样安生的睡眠，平日里，他总会被梦魇所困，常常在梦中走不出来，睡也睡得不安稳。
他早知晓自己异与常人，习惯之后倒也不在意这些了。
孤身一人时，唯木珍要伴着雨声才能睡着。
昨夜无雨，他却再没被那梦魇所缠，这一觉，睡得极好。
第二日天没亮，唯木珍便醒了，睁眼发现俞玖明不见了，他这才坐起身，下了塌，走到那案旁，捡起桌上的那页纸。
怔怔地看了片刻，他才丢下那纸，胡乱开始更衣。
俞玖明前些日又让人给唯木珍裁了些衣裳，这衣裳比唯木珍从前穿过的都要复杂，难穿。
他穿了半晌，最后依旧穿得乱七八糟。
这时，院中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木枝断掉的声音。
唯木珍听了，剩下的几颗衣扣也不扣了，立刻跑到窗边，挑开窗前的那片海棠花帘，朝院中看去。
俞玖明的屋门紧闭。
没人。
看来又是他想错了，唯木珍放下花帘。
见天还未亮，唯木珍将自己梳洗干净，抱起昨日俞玖明留在屋中的一只蚕丝垫，开了门，悄无声息地跑到俞玖明门前，把垫子往门前一丢。
接着，便胡乱坐下了。
他闭着眼睛，俨然一副认真打坐、平心静气的样子。
刚闭了会儿眼，唯木珍又悄悄睁了眼，视线落在院中那几棵围抱一团的梨、梅树上。
已入深秋，这树光秃秃一片，两、三棵树栽种得巧，围抱一团，刚好成仙鹤的形状。
树梢立着些精巧木雕，枯木期有枯木期的好看，春树期有春树期的漂亮。
这墨梨苑极大极宽，树木栽种有序，白墙前种红梅，灰墙前是几杆翠竹。
墙外是一颗柿子树，正向院内探出头来，颗颗金色柿子缀在红瓦上头，随风欲落，却又迟迟不落。
满院景色，唯木珍只盯着一截光秃秃的树干发呆，那是一根断枝，他在屋内听见的声音便是它发出的。
东方破晓，院中已落了些光，一片宁静。
俞玖明早在唯木珍开门时便醒了。
起先，他只当唯木珍戒备之心未消，又要悄悄跑，可他若现在开门，必然和唯木珍撞个正着，那时候，显得他像个时时刻刻监视别人的坏人。
于是，俞玖明静了稍片刻，等院中再没有声音了才起身。
随意披了衣，俞玖明走到门边，忽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他开了门，视线往下一垂，忽见杂着绛色墨蓝的小小一团坐在门外。
照下看时，只能看见一头快垂在地上的墨色长发。
那衣衫铺了一地，散在门前。
唯木珍听见门声，回头去看，见人在高处，又只好抬头，见俞玖明披着昨夜穿的那件外衫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唯木珍又走神了，这次依旧被捉个正着。
“又分神了？”俞玖明笑道。
唯木珍闻言，扭头，既不承认，也不反驳，终于不理人了。
俞玖明站在门口，把唯木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只见这白元宵又换了身“皮儿”，绛色内袍，外面是件敞着的墨蓝色外衫，外衫上是些颜色暗淡的灰色花纹，是这院中异常浓重的一笔，宛如画一般，这种深色果然适合唯木珍。
须臾，俞玖明还是发现了不妥之处，原来唯木珍内袍的几颗蝴蝶扣扣错了位，导致花纹错位，看上去不甚协调，可有件外衫遮着，这错位便不明显了，不细心难以察觉。
俞玖明未立刻提醒，靠在门框上，对唯木珍道：“捉妖师最重要的便是控灵，风霜雨雪，乃至随处可见的树叶枯枝，皆是灵，控制了这些东西，你的武器便不止一把剑了，但控灵之前，你得先学会控制自己的神识，何时该收何时该放，这才控得住灵，不然，你就被灵带着跑了。”
唯木珍回头看人，并不说话，那双眼睛木楞楞地看着俞玖明，似乎在思考。
俞玖明矮下身帮唯木珍把蝴蝶扣依次扣了一遍，心想：这衣服穿着确实麻烦。
他说：“改日叫人给你裁几身方便穿的，前些日那成衣铺的多半送不来了。”
闻言，唯木珍想起前些日到过的那间成衣铺。
那店家的模样唯木珍已经忘了，可他仍旧记得那副妖画。
唯木珍问：“为何送不来了？”
俞玖明叹道：“那人死了。”
“死了。”唯木珍喃喃道，说完，张了张口，愣怔地看向俞玖明。
他心中似有什么微微一颤，恍若深夜池塘乍然惊起的水纹。
“那寿命本就是从妖身上借来的，妖死了，契约也就废了。”俞玖明道。
唯木珍似懂非懂，仰着脸，看了俞玖明半晌，终于撇开眼，自顾自地原地打坐，想将一切声响都摒弃在外。
唯木珍一向沉闷，不像个小孩儿。
不知情的人只道唯木珍孤僻冷傲不理人，可俞玖明却知道，唯木珍现在指不定在看着哪只雀儿发呆呢。
果然，俞玖明一看，只见唯木珍正望着树梢一只木头雕的鸟发愣。
这时，墨梨苑院门被敲响。
清晨的宁静被这一声敲门声给撞碎。
“四哥，姑姑找你，赶快出门吧。”木叶下在门外说道。
现在时候还早，天才亮。
要问木叶下为何会出现在墨梨苑门口......
半个时辰前，木易秋和木叶下从武场回来，刚好路过湘夫人住处，湘夫人便叫住他们二人，说着昨日弄了些鲈鱼回来，已经交给络珠坊做了，叫这两兄弟去吃。
木易秋向来喜欢热闹，满口答应。
净山府住的都是一家人，常聚在一起吃饭，木叶下也答应下来，没等湘夫人开口，木叶下便率先说：“我去叫四哥他们，木易秋留在这里帮忙，姑姑昨日才捉妖回来，有什么事情尽管丢给木易秋，不要怕他累。”
木易秋向来怕木叶下，满口应下，等木叶下走后方才对着湘夫人抱怨：“姑姑，我哥他就是看不惯我，一到武场就要揍我一顿，有他这样对弟弟的吗？不过是比我先从娘肚子里出来，看把他能的。”
湘夫人为人慈祥，最爱听小辈抱怨，也爱听些八卦，这会儿却笑着对木易秋说：“你有你兄长在生活上事无巨细，课业上也提点着你，这是再好不过的，况且叶下哪里是在揍你，那是在切磋，久而久之，他愈强，你愈强，你们兄弟二人相互督促，何尝不是件幸事呢？”
“哦。”木易秋说，“那四哥呢，怎么没人管着他？”
他转念一想，俞玖明天赋有，自律有，谁能管，用谁管？
木易秋恍然，他怎么还担心起天才来了.....
那边，唯木珍被俞玖明怂恿着开了门，门外站着个木叶下。
唯木珍是见过这人的，木叶下也见过唯木珍，两人都是不易熟络的冷性子。
于是木叶下低头睨着人。
唯木珍默默把门大开了。
都没人说话。
片刻。
“俞玖明还不起来？你去告诉他，天都亮了半日了。”木叶下探头扫了一圈墨梨院，没看见人，还以为俞玖明自律十九年终于懒惰了回，有些惊奇地问。
唯木珍看了眼刚亮的天，心道：这人是瞎了还是傻了。
他不说话，回头一看，果然见俞玖明消失了。
他对着木叶下摇了摇头，说：“他方才出来了。”
木叶下本以为唯木珍从不说话，一时间听唯木珍开口，顿时奇了。
他靠着一边门框，朝唯木珍道：“听木易秋说你喜欢吃甜的，我这里有糖，你吃不吃？”
说罢，木叶下拿出昨日和木易秋闲暇时候做的冰碾子。
这冰碾子是由薄荷干叶、冻梨汁水与玫瑰花蜜做成，晶莹剔透，露珠一般，外头还裹着一层糖霜。
木叶下把糖袋子打开，让唯木珍吃，唯木珍没拒绝，从那袋里捏出一颗，尝了尝，不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看着木叶下。
“味道怎么样？”木叶下问。
“能说吗？”唯木珍说。
“但说无妨。”木叶下大度道。
“难吃。”唯木珍淡淡道。
太甜了.......唯木珍想。
俞玖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唯木珍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的。
俞玖明看了眼木叶下手中糖袋子，笑道，“他的意思是，你的这糖，看着冰雪漂亮，不似凡物，只是味道差了点，日后还能精进。”
木叶下恍然大悟：“是吗？”
“嗯。”唯木珍点头。
“这是木易秋做的。”木叶下把那糖袋子收起来，“我回头给他说。”
其实方才俞玖明说得并不全对，这看着漂亮的糖徒有其表，实在难以下咽，并不只是还有精进空间那样简单。
若这糖果真是木易秋所做，唯木珍希望从此以后木易秋不要再去做，就当是积福积德。
这话唯木珍自是不可能说出口，虽然他本性木讷，疏于言语，但还是懂些分寸。
湘夫人住处与墨梨苑隔着一片绵延的楼宇，有些远。
这片楼宇是平日府中子弟们习文课之地，匾额上是“麒轩阁”。
如今天刚亮，时候早，却已有人陆续出入这麒轩阁。
唯木珍听俞玖明说，日后，他便要来这里习几月的文课，方才能跟着别人一起修灵力、练剑法。
唯木珍听了，并不在意，只是点了两下头。
他远远看着阁楼间的朱门游廊，廊上刻着些他没见过的飞禽走兽。
到一处私院后，唯木珍又看了眼那门上匾额，上面是“湘水涧”三字。
这便是湘夫人住处了。
不等推门，那门便被人从内打开，湘夫人笑道：“隔着老远便听见你们的脚步声了，这不，刚好碰上。”
净山府内，唯木珍只和俞玖明熟悉些，突然见那湘夫人笑望着自己，一时间呆滞住了。
半晌后，他微不可察地往俞玖明身后一藏，紧紧拽住俞玖明的手，不松。
俞玖明解释道：“母亲，他怕生。”
“无事。”湘夫人笑着，对藏起来的唯木珍说，“俞玖明年幼那时，也怕生，记得哪次来了客，把他吓得藏在哪棵树里去了，那树叶子繁茂，我们第二日才找到他，你瞧，后来长大了，就不怕生了。”
闻言，俞玖明和木叶下都笑了。
藏树里？
唯木珍心想：有些眼熟。
唯木珍松了些戒备，才肯从俞玖明背后出来，接着，便跟着俞玖明进门去了。
这三人在说话，唯木珍没细听，一言不发地跟在俞玖明旁边，转眼间又要神游天外。
俞玖明拍了拍他的肩，唯木珍瞬间回神，他眨眨眼，乍然睡醒了一般。
院里摆着数张桌案，案上是各色碗碟，几人落了座，湘夫人方才说：“我昨日捉妖路过一镇，镇中鲈鱼长得好，全是从河水中现捕上来的，便叫人送了些回来，刚好今日无事，便让络珠坊做了几个菜，平日里忙来忙去，还真许久没在一起吃顿安稳饭了。”
正说着，湘夫人见唯木珍目不转睛地盯着俞玖明，顿时笑开了，问道：“唯唯，你为何一直看着俞玖明啊？”
唯木珍回神，见众人都看着自己，稍顿片刻，如实答道：“他好看。”
话落，众人笑倒一片。
木易秋笑得背过身去，在地上滚了几遭，才在木叶下的怒视下安分坐好。
木叶下忍着笑，嘴角轻轻撇了撇，扭头见木易秋笑得放肆，便开始嫌弃这个弟弟坐没坐相，丢人现眼，于是，越发觉得不爱言语的唯木珍看着顺眼了。
湘夫人那双慈祥眼眸笑弯了，她看着唯木珍，打心底里觉得这孩子可爱又可怜，自幼无父无母，孤独长大，渐渐养成了如今这样孤僻的性子。
想着想着，湘夫人低头去挑鱼刺了，倒是木易秋在旁边絮叨：“姑姑年轻时远近闻名，来提亲的人排到了十里之外，四哥这长相随了姑姑，能不好看吗？”
俞玖明但笑不语，给木叶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该管弟弟了。
木叶下偏生又不想管了，暗暗地给木易秋添了杯茶。
继续说，多说。
木易秋见木叶下不管他，大着胆子继续道：“照我说，唯木珍是吃了年纪小的亏，再过两年，他准比四哥长得还要好呢，可我转念一想，这么比又不太对了，四哥是俊，唯木珍是美，拿他俩来比实在不妥，是吧姑姑？”
湘夫人笑得伏在案上，连连点头。
方才唯木珍走了神，并不知这几人在说什么，这会儿见众人都在笑。
他不解其意，看向俞玖明。
谁料，俞玖明但笑不语，摇了摇头，对他道：“别听。”
说罢，将一块挑了刺的鱼肉放在唯木珍碟中。
见唯木珍彻底呆住，俞玖明忍不住拿手晃了晃唯木珍。
唯木珍回神，默默把那块鱼肉吃了，那肉在口中化开。
秦家祖父的茶不好喝，木叶下做的糖不好吃，湘夫人这里的鱼好吃，唯木珍心道：这鲈鱼也算死得其所。
“老四，你前日路过乌蓬镇，可见到你父亲了？”湘夫人问。
俞玖明一面给唯木珍挑刺，一面回湘夫人话：“见到了，他让我告诉母亲，乌蓬镇后患未除，恐怕还需在那里留几日，请您不要挂心，母亲，你如此担心，为何不去乌蓬镇看看？”
湘夫人苦笑道：“府中捉妖师随时待命，能有多少闲散时间去看他？罢了罢了，又不是回不来了，也不急这一时。”
听着，唯木珍却已经放下筷子。
他并不懂太多，却还是察觉到，湘夫人那笑是掺了勉强和无奈。
唯木珍心中生了疑惑，想问点什么，却又实在不愿开口，只能将疑惑尽数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湘水寒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