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浮梦残碑 我能给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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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夜间月色正盛时，冷光泻下。
武场当中，一石碑立在最北，高耸入云。
碑的左侧缺了一块，是块残碑。
那碑上密密麻麻地悬着黑金铃铛，是浮梦铃。
碑极高，大半截藏在云中，云里的部分黑魆魆一片，细细一看，方能看见铃铛掩映之下的一些碑刻。
这些刻字被铃铛遮了一半，看不甚清晰。
风来了，铃铛却不响动。
安安宁宁，死寂一片。
这是武场，平日府中弟子练武之地。
月色当空，照着武场四周的几座森严高塔。
几座高塔将武场围在正中，一座楼是剑阁，另外几座原本是空着的，后来搬了些藏书阁的书过来，慢慢便将几座楼给填满了。
武场中也有规矩，除了剑和书，其余的东西都不能带进来，若是被发现，是要挨罚的。
被月色映照的几座塔阴森森的，没有光，倒像个诡谲的藏妖塔，阴森又庄严。
冷月藏在云中，挂在碑后的高塔中央，阴冷冷的一轮，看着有些瘆人。
又是一阵风来。
风大，掀得两人发丝乱舞，好半晌才安定下来，俞玖明看着碑，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俞玖明垂眸，对唯木珍道：“夜间来这儿打扰，本是不好的。我只有今夜得了空，祖父便叫我带你来看看，你瞧着，这像什么地方。”
唯木珍眨了眨眼，听着这声音，好像被暖风吹过一样。
“是武场。”唯木珍答了，心内却有些疑惑：俞玖明先前说了带他去武场，带过来了，又问他这是哪里，莫不是把他当成傻子唬了？
虽不解，但不问。
俞玖明引着唯木珍往武场正中走去。
路过那块高耸入天的碑时，一种让人不适的强烈压迫兜头而来，压得唯木珍头脑昏胀，四肢酸麻。
他不想跟过去了，可依旧跟了上去，他抬头，看见那碑肃然立于眼前，恍如一座黑漆漆的山。
冷月悬在上面，玉盘似的。
碑上挂着浮梦铃，数不清多少颗。
石碑两侧，是两尊羊头人身的石像，月色倾倒而下，为这处更添了几分诡谲。
唯木珍满心眼都放在那些铃铛上。
这铃铛，与俞玖明的那只大差不大。
不久前，铃铛叮铃作响，闹个不停，清脆叮铃的声音他现在仍旧记得。
唯木珍曾经每次准备逃时，都会把铃铛挂在俞玖明门前，他不可能将铃铛擅自带走，毕竟这不是他的东西。
唯木珍看铃铛看得出神，俞玖明见了，问道：“你可知这些浮梦铃为何会在武场？”
唯木珍自是不知的，他摇了摇头，想：铃铛自然不会自己长脚爬上去，若不是这样，铃铛是由何处来的呢？
“浮梦铃做出来，一生只会认一个主。”俞玖明站在被碑前，稍顿一下，继续道，“主人死了，铃铛也就废了，这些浮梦铃是府中已逝先辈留下的，再过个几年，这碑恐怕就放不下再多的铃铛了。”
须臾，唯木珍道：“那怎么办？”
“浮梦碑会往高处筑，再过几年，你会看见这碑越来越高。”俞玖明道，“捉妖师虽有长寿，却总不能长寿，碑上所葬之人年长者可达百岁，年少者也不过是你如今这个年纪而已，捉妖，是最凶险的。”
“你会死吗？”唯木珍问。
问完，才终于抬眸看俞玖明。
俞玖明一怔，不知唯木珍为什么会问这个，正疑惑着，就对上唯木珍淡漠却真挚的眼睛。
那眼中疏离不减，拒人千里外，俞玖明稍顿一下，眼底漾开了一抹浅笑，他道：“人都会死的，捉妖师也是人。”
唯木珍心想：俞玖明真的很爱笑.......
他垂首，反思了下，才发觉自己之前从未将捉妖师当人看.....
这样是不对的。
树梢上，一只黑雀飞过，唯木珍的目光一路追随，见那黑雀停在梢头，似乎正看着他们。
唯木珍奇了，盯着树梢上的雀，眼睛一眨不眨，那雀也一动不动。
黑雀摇头歪脚，丝毫不理人，时不时尖锐地叫唤一声，又偶尔扑闪两次翅膀，不知是在做什么。
唯木珍想：这大抵是只失路的雀，净山府大又繁杂，迷路也是情有可原。
唯木珍真想把这迷路的雀送出去，好让它远走高飞。
俞玖明说了半晌，回头却见唯木珍盯着树梢的黑雀发呆。
那黑雀是祖父养的宠物，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如今性子养得极其刁钻，调皮捣蛋，不是掀了茶杯，就是啄坏草木。
祖父吓唬那鸟，说再要调皮便把它送出去不要了。
黑雀懂得人语，方才安分了下来。
见唯木珍全然不听自己说话，俞玖明被气笑了，他将冰冷的手悄悄贴在唯木珍耳后。
只一下，唯木珍被那手冰得一哆嗦。
回神之后，他看见俞玖明还未收回的手。
唯木珍心中无端升起一阵气闷，抿着唇，不说话，眼皮垂下，片刻后直瞪瞪地看向俞玖明，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你的手，为何冷成这样？”
“深秋，天凉了。”俞玖明说，说罢，看着唯木珍时怔时愣的表情，再也忍不住逗他一逗，“我方才在说什么？”
“你在说......”唯木珍沉思，目光却又瞥向远处的黑雀，来了两只，此时正待在一处，头抵着头，似是在说些什么。
思索半日无果后，唯木珍将头一垂，转身走了。
见把人逗过了头，俞玖明心道不好，好说歹说地将唯木珍拽回来，微微倾身，认真道：“如今，我要问你正事了，先前你见了鬼哭林中的妖，是何感想？”
唯木珍一边将手臂往外抽，一边想把俞玖明推开推远，皆以失败告终。
他回忆起鬼哭林中的妖孽。
只记得那妖青面獠牙，发丝是一团乱麻，中间缠着枯叶树枝。
那妖孽形体扭曲，身上又淋得全是雨，像条湿漉漉的鱼，软趴趴地在那里瞪着眼，看着人，目中似有千般怨气，也不知从前受过什么天大的委屈。
唯木珍认真道：“不好看。”
俞玖明问：“你可害怕？”
唯木珍倒是不害怕，他说：“虽相貌丑陋，看着心思却不坏，不可怕。”
“前些日你见到的树妖、画妖，你也不怕？”俞玖明追问道。
问完，俞玖明后悔，觉得自己问得有些急了，恐会吓到唯木珍。
果真，唯木珍往后退了半步。
俞玖明方才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回想起祖父今夜闲谈时说的话：唯木珍是个怪人，三岁遇妖不惧，四岁杀妖斩妖，是个在捉妖上顶有天赋的人，他自出生起，便带着力量，那力量一半是正，一面是邪。
若入了邪，便是大邪。
那位老友千叮咛万嘱咐，就为了让祖父找到唯木珍，引唯木珍入正道。
先前，俞玖明觉得好生养唯木珍一辈子便好，为什么一定要杀妖斩妖。
直到后来，他见唯木珍遇妖也无动于衷，面中既无悲悯，又无厌恶。
他还听说唯木珍面冷心热，乐于助人，任谁都能看出，唯木珍心思实在单纯，怎会与“邪”有半点关系。
可唯木珍此时分不清善恶，若有契机，是会往歪道上走的。
见俞玖明久不说话，唯木珍微微蹙眉，将俞玖明推开。
他后退半步，眼中一片孤戚化了开来，原本只是淡漠呆滞的眼睛多了一丝疑惑。
他开口，声音更是疏离：“我平日里也遭人嫌弃，凭什么能去厌恶别人？”
闻言，俞玖明轻笑一声：“你说你遭人排挤，找不到家，可在此处，我能给你一个家，你要不要？”
“要。”唯木珍说，几乎没有犹豫。
他说完才开始纠结。
唯木珍是个极其好骗之人，不要看他总是冷漠着脸，内心却是极其单纯，稍微一句话都能将他哄住。
俞玖明松了口气。
唯木珍又道：“你既说了这话，便要一辈子记得，不可弃我离我。”
净山府中人大多说话含蓄，俞玖明已经许久没听过这样直白的话了。
他一愣，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似乎觉得这责任有些过于重大了，他并不知自己担不担得起。
俞玖明想拒绝却又想起祖父的嘱托，抬头又觉得面前那双眼叫人无法拒绝。
最后，俞玖明拒绝不得，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他又问唯木珍：“我答应你了，现下还有个问题，你既不怕妖，想不想捉妖？”
“为什么要捉妖？”唯木珍疑惑道。
“妖是杀人的，捉妖师是护人的，所以我们要捉妖。”俞玖明说，说罢方才觉得好笑，恐怕唯木珍根本听不懂呢。
虽然听不懂，但唯木珍却没有拒绝，他轻轻地点了两下头。
等到唯木珍终于点头，俞玖明上前一步，道：“既如此，我看看你的根骨如何。”
说罢，俞玖明将佩剑递给唯木珍。
剑柄上刻着“晓月”二字，剑身修长，颜色如清冷月色，剑刃锋利，寒光烁烁。
这是俞玖明九岁斩下第一只半妖时从祖父那里得来的赏赐。
他对这趁手的剑爱不释手，从未叫别人碰过。
唯木珍有些怔地看着俞玖明，神色懵懂：“你要如何看？”
俞玖明思索片刻，道：“那可简单，与我稍微过两招，便能看出你根骨如何了。”
晓月剑应当是备受主人宠爱的，鞘上竟一丝划痕都没有，剑刃也雪白干净。
唯木珍盯着这剑看了半晌，忽地把剑收回鞘中。
噌得一声，唯木珍想：这剑拿着不趁手。
他要把晓月还回去，意思明确，他不想用俞玖明的晓月。
他方才抬头，见俞玖明摘了根树枝，将那树枝递与自己。
唯木珍虽懵，却将树枝接了过来。
这枝上有几颗疙瘩，有些恪手。
唯木珍一声不吭，将树枝一抛，树枝摔在地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将树枝捡了回来，紧握在手中。
他抬头，看了眼俞玖明，却见对方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
唯木珍将晓月轻靠在石碑前。
俞玖明懂了唯木珍的意思，笑道：“我不去拿它，空手如何？”
“我也不拿他。”唯木珍道，说罢，将手中那根木枝掂量了下。
与沉甸甸的晓月相比，木枝轻多了，宣纸一般，没有重量，却也脆弱得很，一折就断。
唯木珍心想：那树妖若是由树枝变的，为何不像这般脆弱易断呢？
前些日赶那树妖倒是废了好些力气，想不到俞玖明一招就赶走了那妖，真是厉害.......
想着想着，唯木珍不知自己何时动了手，也不知俞玖明是怎么接下自己的那一劈，更不知俞玖明何时到了自己身后，眨眼便要卸下了他手里的木枝。
唯木珍见俞玖明速度之快，少见地惊了一下，心里早觉得自己输了。
但他懒于开口，又不屑于认输，眼见着对方要卸下自己手中木枝，唯木珍干脆自己将木枝抛了，翻身与俞玖明错开。
轻巧的身子忽而腾空，旋身照着俞玖明的心口踢去，却被对方捉住了脚踝。
唯木珍趁机接住木枝，在手中挽了一圈，动作极快，恍若一段残影，木枝向后一扫。
竟凝成了一道淡青色的风刃。
霎时间，武场中枯叶乱窜，随风扬起，浩浩荡荡地聚作一团，仿佛变成了锋利的刀。
唯木珍天赋是有，经验却不足，没将那叶刃彻底凝起来，枯叶摔了一地。
唯木珍也险些摔了一地，幸好被俞玖明好心接了一下。
唯木珍猛将俞玖明推开，收了树枝又向俞玖明袭去。
唯木珍有着常人少有的敏捷和柔韧，身体如风一般轻盈，又像水一般柔韧。
他的攻速和反应皆位于上层，若是反应慢些，必定会败在唯木珍手中。
可他面对的是俞玖明，俞玖明是净山府公认的“天之骄子”，九岁便斩下第一只半妖。
俞玖明只微微偏头一让，便躲开了木枝凝成的剑锋。
两人的较量就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
躲开那道致命攻击后，俞玖明闪到唯木珍身后，手掌轻轻落下，在人背上轻轻一拍，没用力，玩儿一般。
唯木珍猛一回身，又气又闷地盯着俞玖明：“你在玩儿吗？”
俞玖明奇了，笑道：“我何时在玩儿了？”
“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唯木珍道。
“岂敢，祖父先前说了，断不可怠慢了你，况且你年龄又小，我又怎能伤你？”俞玖明笑着解释。
见唯木珍话多了些，他还有些欣慰。
唯木珍信了，听到俞玖明方才说的“年龄又小”，不觉问道：“你总这样说，你又比我大得了几岁？”
“净山府内，三岁为一轮，我也算大你一轮，让着你是应该的。”俞玖明说。
说罢，他恍然，平日里作为府内子弟的楷模，他向来温和谦逊，还没与一个人这样玩笑过，可是面对唯木珍时，俞玖明却屡次口不择言，不知为何会这样。
唯木珍轻哼一声，见俞玖明毫无防备，又攻了过去。
俞玖明显然不认真，处处让着人，随时卖破绽。
唯木珍偏偏又捉不住那破绽，久而久之，他不由地蹙起了眉，心里少见地腾起情绪。
饶是这样，他依旧接不住俞玖明的一招，俞玖明却口口声声安慰：这已经很好了。
唯木珍最后放弃了，丢了木枝，看了眼黑沉沉的天。
那轮月挂在那里，天幕流淌，星辰从天一边淌到另一边，水一般。
唯木珍看着那天，竟不由地看呆了。
良久，唯木珍额间传来一阵钝痛，原是额头被人敲了下。
他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俞玖明。
后者叹道：“是极有天赋，就是太容易走神，注意力不能集中，明日你在墨梨苑中打坐凝神，地方自己随意挑，要练净山府的灵力，得先把走神的毛病改掉，你日日去打坐凝神，我何时说可停了，才能停。”
唯木珍抬手，摸了摸额头。
那处已经红了，他确信。
俞玖明在敲他的时候是用了些力气的......唯木珍看见俞玖明发间的那抹红，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物，他喃喃道：“金耳风铃。”
俞玖明没听清楚。
“风铃。”唯木珍重复道。
俞玖明终于恍然大悟，他拿了晓月，带唯木珍出武场了，口中安抚道：“改日给你看，这会儿那风铃也该睡了。”
唯木珍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却也没反驳，心道：此人心智不全，往后恐怕随时会胡说八道。
风铃如何会睡觉，肯定是唬他的。
唯木珍看着俞玖明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甚了：此人应该不是金耳风铃，因为这人确实对金耳风铃一概不知。
是他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梦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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