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过目不忘 “我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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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湘水涧出来，正好是午间。
俞玖明将人送到门口，便要折返回去。
见俞玖明不跟自己一道走，唯木珍站在门边，不动了，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俞玖明留下的背影。
他似乎还等着俞玖明折返回来，但是并没有。
唯木珍不爱说话，别人自然也看不懂他心中所想。
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见俞玖明被一众人簇拥着，径直往湘水涧里走去，这些人似乎聊了好些笑话，看着看着，他心中竟升起了一阵微妙的艳羡来。
不易察觉，只一下下地搔着心口。
唯木珍哪知道这是什么，照那边看了许久，不走，也不说话。
木叶下从湘水涧中出来，看见唯木珍，又看向唯木珍看着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他们年龄和你一般大，找他们玩儿去啊。”
木叶下始终不明白，为何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儿闷成这样，话也不肯多说一句。
唯木珍看了木叶下一眼，这人将他的视线全部挡住了，片刻后，他如实道：“不熟。”
“你和俞玖明还不熟？”木叶下挑了挑眉，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道，“你无聊了，去找他玩儿，他总不会拒绝。”
这时，唯木珍忽想起俞玖明说过的话，让他多交些朋友，本族的、旁支的，浩浩荡荡百人皆可成为朋友。
木易秋走到半途才发现唯木珍没跟上来，一时间又愧又急，忙回去找，远远听见木叶下在那里说什么：找他去玩，他总不会拒绝。
他一听，忙奔过去，道：“哥，我找你玩儿，你也不会拒绝吧。”
“一边儿去。”木叶下嫌弃道，“有这闲工夫不如背些书、练练武。”
木易秋显然早料到木叶下会说这话，他眼皮一掀，也不伤心，来叫唯木珍：“唯木珍，上我那玩儿去？我家中好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呢。”
唯木珍不爱与人待在一处。
可俞玖明叫他多多交友。
片刻，唯木珍点点头。
他最后往俞玖明的方向看了眼，人不见了。
他不可置信地又往那树下看了几眼，只见原本站在树下的人竟都消失了个干净。
“四哥走了。”木叶下最后解释了句，说完便握着剑，走了。
唯木珍问：“他去哪儿了？”
“他？哪个他？”木易秋疑惑。
唯木珍认真道：“俞玖明。”
“哪里有妖，四哥便去哪里，我们捉妖师都是这样，日日追着妖怪跑，安宁太平时也不能闲下来，得去加固城中阵法，免得妖怪钻空子进来害人。”说罢，木易秋开了个玩笑，“四哥这几日常常守着你，日后可能就不会了，他是净山府里最厉害的捉妖师，担着比别人还要重的担子，回府的时间恐怕少咯，但是无妨，有我陪着你嘿嘿。”
“没有的事，别听他胡说。”
俞玖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搭在唯木珍肩上。
冷不丁的一句话唬得唯木珍睁大眼睛，他回过头去，却见俞玖明站在身后。
回来了？
唯木珍眨了眨眼，目之所及的竟全是俞玖明那双明亮的异瞳。
片刻后，他悄然挪开视线，转而去看湘水涧内的一座怪状假山。
假山间有座小瀑布，瀑布下，是几株被打得东倒西歪，奄奄一息的草叶。
唯木珍见那草叶被砸得可怜，好想扶它起来。
“它天生便在水中，你把他扶起来，缺了水，可是会死的。”俞玖明闷笑两声，道。
唯木珍打消了将草叶扶起来的念头。
他见俞玖明腰间悬着晓月，又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便问：“你要走了？”
“天黑便回来了，无聊了就去找别人玩儿，墨梨苑附近有不少与你同龄的人，若实在不想出门，就好好在墨梨苑中打坐凝神，再过些时日，你便要开始习净山府文课了。”俞玖明道。
说罢，便给木易秋使了个眼色，示意木易秋带着唯木珍走。
木易秋会意，来拉唯木珍，谁料，后者却猛地扒住门框，怎么也拽不走。
木易秋奇了，笑嘻嘻道：“铃铛都交给你了，你还怕他不要你了不成？再说，他人便在这里，我们都帮你看着呢，他若是撇了你，我第一个为你鸣不平，凭什么把人拐回来又不管！”
“别贫。”俞玖明笑答，“你兄长方才跟我说，你昨日的文课又垫底，他回头要好好修理你。”
木易秋霜打的茄子一般，恹恹一笑，不说话了。
倒是唯木珍好奇极了：“你为什么会垫底？”
“就.....一不小心垫底了呗，文课垫底不算大事吧，那东西可是要你学几十卷又臭又长的书，垒起来能有半个四哥那么高，那书晦涩，净是生字，罢了罢了，我现在在多说无益，日后你便明白了。”说罢，木易秋便转向俞玖明，抱怨，“四哥，你怎么也不帮我求求情？怪不得他今日在武场那样揍我，难不成回去还要接着揍不成？”
“次次都帮你求情，他哪次饶过你了。”俞玖明笑道。
唯木珍眨眨眼，听这两人说了半晌，才终于清楚了这两人是在说什么。
他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他只看了俞玖明一眼，默默在心中念了一句：金耳风铃。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俞玖明才目送唯木珍离开。
那抹浓重的身影在遍地秋色里格外显眼。
直到唯木珍不情不愿地走远，俞玖明方才收回目光，面上那抹笑也净消失了。
他转身回了湘水涧中，在那落叶中站了片刻，再一抬头。
便见湘夫人低头擦剑，正朝这边走来。
湘夫人站在廊上，垂着眸，手中一方帕子正擦着一把通体淡红色的剑，片刻，她终于看见在院中等待良久的俞玖明，怔了一下。
湘夫人撂下剑，挑眉，笑道：“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说罢，湘夫人往院门处望了眼，见唯木珍不见了，挑眉问道：“走了？”
“母亲也跟着他们胡闹，唯木珍年纪小，祖父又让我关照他，我多陪着他顾着他是应该的。”俞玖明笑道，“若真有什么别的目的，祖父还不活剐了我。”
湘夫人笑道：“他哪管这些。”
噌的一声，长剑归鞘，湘夫人将那方帕子收好，轻握住剑鞘，疏朗的眉梢露出一抹笑意：“若是你对唯唯不好了，别说你祖父，我就先拿你试问了，那么好的孩子，谁看了不喜欢，改天你空了，多带他认认人，多个朋友，日后也好照应。时候差不多了，我走了。”
“您不去乌蓬镇看一眼？”俞玖明问。
“看什么看，几日不见，被你们说得生离死别一般，招人笑话。”湘夫人毫不在意道，说罢，便朝着院外走去，大抵是出府了。
湘夫人走远，俞玖明便转身出了湘水涧，将那竹门掩好，也走了。
这世间的妖怪，强的十分强，弱的十分弱，妖怪向来闲不住，隔几日便要去人间寻乐子，时不时还会去毁坏捉妖师筑的阵。
毁了阵再杀人，似乎能满足妖怪心中某些隐秘的乐趣。
如今深秋，天上的灵往地上落，正是妖怪修炼的大好时机，妖怪活动便越加频繁，很多地方都遭了灾。
先前从坨坨庄逃走的树妖，如今不知藏在哪个地方休养生息去了。
过了道桥，俞玖明便出府了。
这一走竟是几日不曾回来。
俞玖明走后，唯木珍又睡不着了，经常在夜中辗转许久，翻来覆去却还是睁着眼睛。
他在等下雨，但深秋少雨。
这几日竟一颗雨都没有落，只有墨梨苑中时不时传来的清脆断枝响，又有竹叶轻晃，叮铃一片，这声音竟比唯木珍想象中的风铃声还要悦耳些。
他睡不着了，夜间便出去瞧，站在竹梢下看是哪片叶子在闹，不曾想却被一颗柿子砸了脑袋，还砸了好几次。
这之后，他便再不出去瞧了，那柿子像与自己有深仇大恨一般，只管砸他。
平日里树下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这柿子树谁也不砸，就指着他砸。
唯木珍自知不得他人喜欢，没曾想连柿子也只爱砸他，便再也不夜里出门了，天一黑便将自己关在屋里，辗转许久，终于勉强入睡。
这几日睡得都不好，唯木珍想起来净山府之前的日子，也是这样难以入睡。
自从俞玖明守着他之后，失眠的情况有所好转，闭上眼睛便能入睡，可俞玖明一走，他又睡不着了。
他寻思着：有没有一种能让俞玖明继续守着他的法子？
有，当然是继续离家出走.......可唯木珍不想了。
天不亮，唯木珍便惊醒了，他如往常一样，在俞玖明屋前打坐两个时辰，久而久之，倒也得了些凝神的机巧。
唯木珍方才凝神，墙头的一颗柿子却滚落下来，砰得一声，砸在地上，打断了唯木珍。
他睁开眼，心中竟升起一阵无端的恼怒。
他站起身，决然到那柿子树旁，心想：这柿子好生偏执，竟逮着他一个人欺负。
“哎呀。”墙外传来一声叫，想必也是被这恶柿子砸了。
是木易秋的声音。
片刻，院外传来伴着敲门声的喊声：“唯木珍，开门啊，唯木珍。”
唯木珍绕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木易秋挤了进来，说：“祖父让我送你入学呢，你来净山府已有些日子了，可以去麒轩阁习净山府文课了，你随我走吧，对了，那教文课的老头儿坏得很，就爱折腾人，你去得晚，他指不定怎么折腾你。”
唯木珍四下看去。
木易秋道：“四哥这几日怕是不回来咯，你等他是等不到的。”
“我没等他。”唯木珍面中无表情，俨然一副不悦的模样。
他穿着深色衣裳，倒把他脸上的冷淡压下去不少。
这张无甚表情的脸看上去越加生动，唯木珍瞧见木易秋藏在背后的一纸卷轴，那卷上有鲜红的一笔，宛如刀疤，他想：这大抵是木易秋垫底的文课试卷了。
木易秋嘴硬道：“别再看了，你往后习文课，可别偷懒，日后垫了底，四哥可要担心了。”
“可是有你在.......”唯木珍不解地喃喃。
还没说完，木易秋像是猜到唯木珍要说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唯木珍，心中道：这白元宵一样软绵绵的人也说得出这样恶毒的话？
木易秋不生气，作势要去揉唯木珍的头，口中说着：“无法无天了，你这颗黑心白元宵，打趣起我来了，等四哥回来，我一定告你一状！”
唯木珍忙躲开。
木易秋次次文课垫底，次次因为文课被木叶下逮去武场“切磋”，可木易秋下次依旧垫底，他本以为这文课当真艰深晦涩。
没曾想，倒是他想错了。
净山府内的文课简单又通俗，只需啃透《灵妖传》《青书》《上古妖术》《南川秦氏》四册。
《妖灵传》是基础，共分十四卷，内容多且繁杂，是秦氏先祖所作，书中记载着世上所有妖灵种类及特征，将世间妖族分为：灵妖，玄妖，半妖三类。
其中，半妖一类记载尤其详细，唯木珍便多看了几眼。
《青书》分十卷，记载净山府剑术剑法、灵力修炼，皆由秦氏古人收录而成，唯木珍只粗略扫过。
《上古妖术》只一卷，将世上半妖罗列出来，还简单记载着这些半妖的妖法；《南川秦氏》有三卷，是南川秦氏的族谱，包含：秦氏先祖宗谱、秦氏先祖所作文章、秦氏过往及来历。
看着倒是浅显易懂，可这书上的字却不是人族文字，是妖族文字。
人族的书，为何要用妖族的文字？唯木珍不解，却没问。
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见字画便不会忘记，分秒间便能把那些琐碎文字牢记于心。
他并不以此为奇，只道世间人人都能，先前听木易秋说，文课便要会背会默，把那些枯燥文字背下来，文课便算过关了。
这倒是不难，难的是认那些妖族文字。
唯木珍确实不知木易秋为何会次次垫底，可转念一想，一屋子人中总有人要垫底。
他将那些书卷乱翻一通，便无事可做了，抬头见那教书先生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唯木珍蹙眉，不解，疑惑歪头。
那教书先生额间一跳，唰的一声别开头，重重咳嗽一声，道：“府里来了新学员，相比他们，你基础要差，日后多多用功也能赶上，切不可.......”
唯木珍伏在案上看着那教书先生发起了呆。
那教书先生白须飘飘，面上皱纹如沟壑，像干枯河床。
捉妖师长生，如今，这教书先生已经五六百岁了，只是精神不减，说起话来，声响要在室内墙壁回环一圈，再落在人的耳中。
唯木珍看着那苍白胡须，不由地想到白羽毛风铃下的白穗子。
那白穗子也是这般飘逸悠长，如坠着的尾巴一般，迎风而动。
正当他神思飘摇时，空旷的窗台忽而发出一声叩响。
唯木珍回头一瞧，愣了下，却见许久未见的俞玖明将晓月扣在窗台上，正朝着他笑，那人侧着身子，手中是晓月，另一只手指着已被唯木珍推下桌的几卷书。
唯木珍无动于衷，兀自收回了头。
那教书先生见俞玖明在窗外，唬了一跳，可见俞玖明尚无要进来的意思，便松了口气。
净山府的文课，俞玖明没上过，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用。
俞玖明各方面天赋卓绝，又自律，文课无需人教。
既然如此，俞玖明跑来这儿干什么？
那教书先生心中忐忑着。
他知晓俞玖明是秦家祖父最重视的孙辈，府中有些事务也是俞玖明管着的，他只当俞玖明是秦家祖父差来监督他的。
于是，他授课的声音便更铿锵有力，抑扬顿挫，有如山崩地裂。
声音似要刺穿课室的柱子。
吓得底下弟子瑟瑟发抖，冷汗涔涔。
俞玖明在窗外站了良久。
那教书先生见俞玖明还不走，一时间，有些汗流浃背，他凝神一看，发现俞玖明正朝着课上最不专心的一个小孩儿看。
教书先生懂了，眉一皱，鼻尖哼出一口气，来到唯木珍面前，叫了声唯木珍的名字。
唯木珍抬眸。
那老先生将一张宣纸放在唯木珍桌上，口中说道：“我方才讲的那一篇，你可会背了？我见你神思漂游，心不在此，一定是全都会背会写了，那我也不为难你，只需将《上古妖术》第一卷中第二篇给我写在这纸上，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会背了。”
几个听学的弟子们深吸一口气，一阵悚然，心道：这少年今日才来......况且，今日也没讲《上古妖术》，这老头是在故意使绊子，找着机会让人抄书，连这个新来的小孩儿也不放过了，也太狠心了。
唯木珍不解。
稍后恍然，摁着那纸，一笔一划将整篇数千字的文章写了下来。
写完，一声不吭地展开给教书先生看。
那先生看了，一阵悚然，这小少年写的竟一字未差，记性这样好。
过目不忘，是个难得的神童。
只是这字倒是丑得惨不忍睹，如野草疯长般，若要说得更恶毒一些，像是坟前疯长的野草，邪气盛，曲线歪。
老先生疑了，唯木珍从未听过他的一句话，上课以后，除了刚开始的半刻，其余时间，这小孩儿从未碰书，只盯着一方砚台愣着。
更何况，他叫唯木珍写的是最晦涩的一篇，这小孩儿是怎么记到一字未差的？而且.......这书上写的是妖族文字。
“你识字？”教书先生悚然道。
唯木珍不解：“我不知道。”
“？”教书先生又道，“连妖族文字都认识？”
唯木珍更不解了：“我不知道，生来就会。”
那老先生瞠目结舌半晌，没说话。
“是个伶俐之人，只是这字却是让人不忍直视。”那老先生终于道，“今日罚你抄书，就当练练字了。”
唯木珍不知为何要被罚，但还是乖乖领了罚。
一日文课过后，俞玖明早在那麒轩阁外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过目不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