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山鬼哭林 出逃……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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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秋茶后，总会有人到墨梨苑来，从天亮守唯木珍到天黑。
饶是唯木珍从前有再多逃跑的法子，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这会儿也无计可施了。
那些人日日都来，轮换着面孔。
偶尔俞玖明也会来看他几眼，这于唯木珍来说，是一种折磨，他每日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们这里有没有风铃”。
有人答有，有人答无。
唯木珍正不解时，便有一人提着串铃铛羽毛穿成的风铃交给唯木珍，口口声声说这就是风铃。
唯木珍不瞎，这确实是风铃，却不是他想找的金耳风铃，他并不知道金耳风铃长什么样子，只知道，那风铃应当是黑沉沉一只，至少不是白羽毛的颜色。
他找不到金耳风铃，待在这里未免有些无趣。
在他印象里，唯一与金耳风铃有点关系的人，就是带他回来的俞玖明，可俞玖明闲暇时间极少，常常大半夜才回墨梨苑。
而那时候，唯木珍早藏在屋中不出来了，自然是见不了面的。
这之后，唯木珍越加想方设法地逃了。
可这里毕竟是净山府，府周有天罗地网的戒备，外头的人轻易进不来，里头的人倒能出去，可是唯木珍逃不出去，就像中咒了一般。
他每每要逃走时，便有眼熟的人来，然后喊一句：“啊唯木珍，你别走！”
离家出走多次被拦后，唯木珍可算暂时消停下来。
既留了下来，唯木珍自然还是想找金耳风铃的，毕竟那老和尚曾经说，他的身世谜题皆在那金耳风铃中。
他对自己的身世谜题不感兴趣，可那老和尚既然说了，唯木珍便真听话去找了。
若不去找，日子未免有些无趣。
无事可做......不如说不知该做何事，更是一种折磨。
这之后，唯木珍总往墨梨苑的一片幽静铺地跑，旁人只道唯木珍是在和他们捉迷藏，全都来找了。
接着，唯木珍又往一片竹林里钻。
几番过后，竟把裁剪整齐的嫩草踩死了大片。
嫩草被踩得奄奄一息，要死不死。
府中子弟面面相觑，也不再去追唯木珍了，看着半死的一片草地，心想着怎么去补救一下，免得俞玖明看见。
谁料，俞玖明果真被引来了，见到被踩坏的草坪，却不生气，在众人的簇拥下把唯木珍从竹林中找出来，捡走沾在唯木珍发间的枯树叶，忽略了唯木珍充满怨气的眼神，再安抚两三句，便转身走了。
留唯木珍在原地被众人围住。
那些手揉他的头，搓他的脸，那一双双眼睛，恍若看到了什么珍奇宝物、仙珠灵石。
个个说着：真是个剔透玲珑的白团子，若再早几年到净山府就好了。
唯木珍虽气闷，在他人眼中却越像个膨胀的白元宵，看着气罢了，稍稍一碰就软乎乎地泄了气，哪里还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就这样无趣地捱了几日，秦家祖父病愈，府中人皆去看望。
俞玖明几日不曾回来，木易秋今日也从未来过，其余人就更不必说了。
这墨梨苑暂且无人。
夜幕笼垂时，唯木珍便知道，千载难逢的机会，到了。
若此时不走，以后就更难了。
唯木珍推门出来，下了台阶，手指在袖间绞紧。
他怕遇见别人，毕竟净山府的人都神出鬼没，一个不留神便能被逮住。
这夜安静无声，月色垂垂而下，落在树梢池塘，光影烁烁，仿若碎银。
几网树影照下，映在池边那方石砚上，院中黑影幢幢，皆是竹，梨、梅树之影。
唯木珍从树下过时，影子被拉长，投入水中。
墨梨苑的确空了。
连平日里热热闹闹的花窗外都冷清下来，一只鸟都不见了。
唯木珍朝花窗看了眼，确定无人后，立马翻身上檐，轻盈地踏着几片青瓦，正要一走了之。
忽听闻檐下一阵闷笑传来。
这夜安宁，墨梨苑更是清幽，哪里来的声音？
仔细回想，这声音有些耳熟。
唯木珍不禁低头一瞧，一看是谁，拳头不觉揪住衣角，攥紧了。
要说来者是谁，除了俞玖明还能是谁。
俞玖明似是早料到唯木珍会在今夜出逃，故丝毫不惊讶，反而脸上多了几抹暖阳般和缓的笑。
他方才去见病愈的祖父，在那里待了两个时辰，因心中担忧唯木珍，故辞了祖父，一路过来，丝毫没敢耽搁。
没曾想，倒是算了个好时机，竟和唯木珍刚好撞上。
他再一看，唯木珍身上那颗浮梦铃已被取下，不知道放在何处去了。
“这样晚了，要往何处去啊？”俞玖明温声道。
唯木珍握紧了拳，饶是再愚钝，也明白了，跑不掉了，今夜出逃，该是失败了。
他从檐上跃下，不说话，只怔怔地盯着俞玖明，没人知道他的意思。
“我这几日忙，没顾得上你，是我的错。”俞玖明不再追问唯木珍又要逃跑的事，话题一转：“若是今夜睡不着，我带你去个地方？”
唯木珍没吭声，别开头。
对俞玖明而言，不说话便是同意了。
唯木珍初来这里，不适应是再正常不过的。
俞玖明心想：是他将唯木珍带回来，应该负责到底，直到唯木珍习惯这个陌生地方。
带着唯木珍过了条连廊，出了墨梨苑，往东行了数百米。
穿过垂花门，又往东去了。
净山府规模庞大，四处游廊交错，亭台纵横，还有些月洞门廊阻隔，外人来了，只怕是会迷路的。
唯木珍不知俞玖明要带他去何处，却不过问，只是跟着。
过了道月洞门，再行一阵，上了水中石桥。
桥上一盏连枝灯，底座沉在水中，几簇灯托破水而出，在水上缠成树状。
灯托上置着明灯，共十八颗，照得水中一片亮。
这水中黑影穿梭，有一群鱼。
这时，一声噗通传来，原是一条黑鱼从那水中跃出，要去扑灯。
那十八枚灯遥不可及，黑鱼摔回水中，水花阵阵。
砸下去的时候，动静极大，不知有没有砸晕几只同胞。
这么大阵仗，唯木珍自是被吸引了过去，他停下脚步，双手搭在白石栏杆上，愣愣地看着那片水域，却再不见那尾鱼了。
水波荡开来，唯木珍心想：那鱼莫不是不及那灯，一时羞愤，在水中自尽了？
想罢，唯木珍便想下水去救它一救。
被俞玖明及时拦了下来。
唯木珍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俞玖明：“它该淹死了。”
俞玖明听了，直发笑：“不用担心，净山府奇人众多，鱼也有况世神功，它们一辈子潜在水中也不成问题，你若下去了，他们反倒不适应了。”
“哦......”唯木珍缓缓点头。
反应过来时，方才知道这人确实在胡说八道。
俞玖明径直带着唯木珍去武场了。
武场距离墨梨苑有些远，中间隔着几座大院，一片幽林和一条长廊。
幽林中无丝毫月光，仅凭着些方灯照着亮。
就算有灯，这林依旧阴森异常。
四周树林密布，黑影恍恍，仿佛有无数妖魔鬼怪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若是胆子小，在这条长廊里便吓得魂不守舍了。
俞玖明一面走着，一面用余光去看唯木珍。
却见唯木珍目光空洞，似呆不呆，小脸上没有表情，不知是在想什么，看上去没在害怕。
胆子确实不小，俞玖明想，比净山府有些捉妖师胆子还要大些，毕竟这片林名叫“鬼哭林”，是个锻炼人胆量的好去处。
捉妖师在第一次出府捉妖时都会到鬼哭林中待一夜，为的是锻炼胆子，日后遇见妖怪不至于落荒而逃。
唯木珍初次行过这条林中长廊，便丝毫不惧，十分难得。
这鬼哭林还有一处神奇，每行过这里，都有异响传来。
风声，雨声，哭声，笑声，甚至于妖兽嘶吼声。
这便是俞玖明为唯木珍设的第一关：过这鬼哭林。
林间静谧稍纵即逝，不下片刻，幽闭林间果真传来一阵声响。
起先，是一阵风声摧枯拉朽，接着，便是雨声雷鸣轰隆巨响。
雨声砸在叶间屋檐，叮咚作响，风声撕扯幽林、土地，一时间，泥沙俱起，枯叶纷飞。
雷声碎开大石，那大石咔擦一声裂成两半，雨滴便乘机将那大石融化，浸入土里了。
外面下着暴雨，刮着飓风，唯木珍将手伸出廊外，却感到一阵和缓干燥的夜风。
何处在下雨，何处在刮风？
外面分明是一片晴夜，这阵大雨莫不是单单下在了他的眼里，只由他一个人听了去、看了去？
须臾，一阵幽咽鬼哭传来。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飘飘荡荡。
恍惚间，又有妖兽嘶鸣。
一时间，雷声，雨声，鬼哭声，妖兽嘶鸣声齐来，互相附和，幽林顿时热闹非凡。
唯木珍去看前方的俞玖明，目光落在俞玖明衣上的那面银蟒绣像上。
俞玖明穿着墨蓝色衣裳，袖袍宽大，颜色沉闷，竟与这半夜的天有些像，那银蟒就越加明显了。
这衣裳只能在府中休闲时穿，若是捉妖，肯定放不开手脚，那衣上的银蟒绣得十分精细。
只有一处让唯木珍不解，为何那银蟒还长了几只脚？
长脚的蛇是种什么生物.......唯木珍没见过。
似是不满唯木珍的反应，那鬼哭更大声了。
雨声雷声风声也越加大了。
霎时间，本该宁静的树林吵闹异常，雨打枯叶，滴滴清脆，雷声轰隆，气势震天。
这鬼哭林中的妖怪趁热打铁，开始吓人，一阵阴恻恻的哽咽声从林间传出：“你又是何人，为何闯入我家中？”
听闻这声音，唯木珍果真停下脚步来。
他站在雨帘前，抬头一看，一只青面獠牙的妖孽便撞进眼中。
那妖浑身湿透，如今还被这雨冲刷着，孤凄可怜，妖孽凹凸不平的脸青青紫紫，满是脓疮，缠成一团的乱发倒立垂下，仿佛一网难舍难分的荆棘，正被暴雨冲刷着。
唯木珍看着那妖孽，并不回答，抬头又盯着雨帘，又看了眼回头望他的俞玖明。
四目相对，俞玖明没说话......
俞玖明并不知唯木珍经不经得住这妖孽的吓。
鬼哭林中，一切皆为幻象，而这只妖孽正是鬼哭林中最凶最丑的一只，平日里极少被放出来吓唬人。
若唯木珍没被吓到，倒可以依捉妖师的标准来培养；若是被吓到，便不让唯木珍成捉妖师，就放在府内好生养着吧。
凡人一世百年，安稳过这百年便是幸福；捉妖家族不同，他们虽能永生，却肩负重任，是随时可能殒命的。
简单来说，捉妖师虽有数不尽的生命，早夭的却不少。
大多数人都折在了捉妖途中。
唯木珍即便是个天赋异禀的人，却也是个凡人。
俞玖明今夜与祖父商量了许久，以“让一介凡人担负捉妖责任是否太过残忍”为由，少见地和祖父起了争执。
毕竟捉妖之事十有九伤，此事凶险，凡人很难胜任。
秦家祖父口口声声说与老朋友做了约定，要引唯木珍成捉妖师，不能言而无信。
但俞玖明态度强硬，秦家祖父还是作出了退步，与俞玖明约定：若是唯木珍能过这鬼哭林，便是个捉妖师的好苗子；若是过不了，半途而废，便不再作捉妖师培养，当个寻常人养一世。
俞玖明放出鬼哭林最凶险丑陋的妖兽灵体，早已打定主意不让唯木珍通关。
谁料.....事态与预想中不太一样，唯木珍对这妖怪的吓唬无动于衷。
见唯木珍没有反应，那妖孽凸起眼珠顿时爆红，血色从那眼中涌出，混进雨里，淌下来，染红一片地。
那妖怒道：“为何不答，你是从何而来，为何闯入我家中，扰得我不得安宁？”
唯木珍空洞的眸子一转，却已经开口：“野外全都是你的家？”
“这哪里是野外！分明是座华丽的洞府。”那妖孽道，“我在此地住了百年，百年内，无一人打扰，你是第一位来的，我所居之处，是整个南川最繁华的地带，向来不喜外人打扰，方才林间还有小妖交易，是个闹市，你一来，小妖全跑了！”
“真够冷清的。”
唯木珍想到了热闹的净山府。
平日里众人虽忙着修习练功，却也热闹非凡，日常人们相互打闹调笑，是个正常人都会喜爱的住所。
此处就不同了，那妖口口声声说是个繁华地带，实际却冷清空寂，了无一人。
唯一有的，便是一只凶恶妖孽。
一人死守一地，便是繁华吗？
唯木珍实在不懂。
“什么？”那妖孽大为震惊，眼珠子凸出来，险些摔在地上，“哪里冷清了，你小子满口胡言，若再不快些离开，就留下来当小妖们的晚宴，看你细皮嫩肉，味道恐怕不错。”
唯木珍不答，仰头盯着雨帘中的妖孽。
目光呆滞，毫无感情，让人琢磨不透。
那妖孽大惊，倒是被吓了一跳，噗通一声摔下地来，扭曲的身体趴在地上，回想起唯木珍的眼睛，依旧心有余悸。
可即便如此，妖孽仍在喋喋不休：“你这小鬼，为何不生气，为何不害怕？”
唯木珍不解：“为何要害怕？只是你的确过于丑陋了些。”
妖孽一声哀嚎，仿佛被戳到了痛处。
鬼哭林有这一奇处，人站在廊下，若是不害怕，不畏惧，不生气，廊外妖孽是不能靠近的。
妖孽盯着唯木珍空洞的眼睛，一时间又气又闷，又回想起这凡人小孩方才的话，急火攻心，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黑水来。
欺人太甚！
逃之。
一霎那，疾风扫过，风声雨声雷声渐停了，那妖孽见吓不着唯木珍，灰溜溜跑了，竟一瞬都没有停留。
密林之中，恢复寻常。
唯木珍看向俞玖明，不解：“丑妖去何处了？”
俞玖明心中已有了答案，他牵过唯木珍的手，带着人过了这片鬼哭林。
期间，风声消匿，丝丝月色自叶尖下落，这鬼哭林，再没了之前的阴森之气，成了一片再寻常不过的密林。
唯木珍不满地挣了好些次，皆以失败告终。
横穿鬼哭林，走过月洞门，便是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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