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江南囚府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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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唯木珍做了几个梦，梦中是热闹的一年四季，他在不死山上，却从未孤独过。
再醒来，已是艳阳天。
江南入春早，如今早到桃汛季节。
一条河，从曲烬河流淌而来，到了江南，便被改换了名字，叫今缘河，一到汛季，河岸边湿漉漉一片，长着暗青色的苔藓。
河边有一处院落，无名，这里地偏，人少，四周安宁一片，只有轰隆而过的今缘河响，河响传进院落中，像是风一般，无孔不入，飞进屋中去了。
屋门紧闭，只有窗户微敞。
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里头榻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个人，墨发沿着榻沿倾泻而下，不时后，睡着的人似乎被窗响吵醒了，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起先，是一条混在墨发间的白皙手臂，接着，榻上的唯木珍突然睁开了眼睛，比吱呀乱响的窗先出现的，是脖颈后背处的一阵钝痛。
唯木珍手撑着塌，缓缓坐起身，懵懂地朝着乱响的窗户看去。
窗户吱呀乱响。
有一阵叮当声响混在其中，唯木珍默默垂下头，不知看到什么了，脸色一白，他伸手，不可置信地掀开衣袍，只见脚踝被铁环锁住，一条铁链紧紧将他困在这里，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唯木珍不由想到了俞玖明一日前说过的话。
一阵让人躲避不及的躁动将他吞噬，险些直接让唯木珍失去理智了。
他先前只当俞玖明说的是玩笑话。
谁曾想........
这锁链不知是锁什么的宝器，唯木珍竟对它束手无策，片刻，唯木珍松开手，伸手终于捉到旁边的宿云，猛地拔出来，似乎想用这把净山府来的剑砍断这条链子。
谁料一剑下去，铁链毫发无伤，地面却瞬间四裂。
轰隆一声，屋中陈设一阵猛晃，不远处的屏风竟被剑气斩的四分五裂。
这时，门忽被推开。
俞玖明疾步而来，眼神迅速锁到唯木珍身上，这人正要自然而然地过来抱唯木珍。
唯木珍却抓着宿云，剑对向了俞玖明。
他手腕哆嗦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握不稳剑，宿云从来以轻闻名，这会儿却似有千斤重。
唯木珍唇角紧闭，双目赤红，钝痛的身子紧绷着，他眼睫垂下又抬起，身上的血液似乎也跟着发抖，全身都叫嚣着排斥，不让俞玖明过来。
俞玖明每往这边走一步，唯木珍的心便会重重一跳，然后又沉沉落下，宛如坠着千斤巨石。
无一人开口打破沉默。
俞玖明似乎早接受了唯木珍的剑拔弩张，况且这次又是他有错在先，也怨不得唯木珍生气，可抬头看见唯木珍那张信任全无、不可置信的脸时，还是感到心如刀割。
面前的那双眼睛被泪光和不信任占据。
俞玖明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却是哑的：“我非有意困你，只是.......”
“怕我出去害人？”唯木珍道，声音冷冽，“这是哪儿？”
如果是净山府........唯木珍害怕得很。
“你放心，不是净山府，我不会困你一辈子。”俞玖明开口，说着，一边解了晓月，将晓月丢向远处，砰得一声，“熬过这几日我就放你走。”
听说不是净山府，唯木珍瘫坐在地上，这才发觉后背已然湿了一片。
这就是半妖的妖化期，也是唯木珍最容易失控犯错的时候.......
俞玖明缓缓跪坐下来，要害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宿云之下，只要唯木珍一时发狂，便能杀掉这个困住自己的人。
唯木珍最怕俞玖明那双颜色分明的眼睛，一只瞳孔是漆黑，一只瞳孔却是鲜红，接近半妖时，那瞳孔便会变成更深的红，像是烈火烧灼。
唯木珍害怕看到眼睛在自己面前变成艳红，太像血了。
如今不慎一抬头，唯木珍对上那对眼睛，也正好看到那颗深红的瞳孔。
他心口一滞，手腕一颤，宿云竟直接脱手，啪得一声摔在地上。
一声剑响将满院的安宁打破，一时间，外头的轰隆水响再次闯了进来，鸟鸣声、风声喧闹一片，显得方才的安宁像梦一般。
“你就这么不信我。”唯木珍道，“可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唯木珍很少哭，从前就算负了伤也冷着脸挺过去了，这时候满眼泪光，通红的眼眶留不住那些泪珠，便肆意决堤、泛滥，他抿着唇，没出声，忽垂下头，手指收紧，拽住了铺了一地的凌乱衣衫。
明明春日了，天气却还是冷。
“我千不该万不该以前跟你回了净山府。”唯木珍垂着头，一字一句道。
若最初不与俞玖明回净山府，他会在封印解除后的那一刻变成与寻常半妖无异的妖怪，杀人嗜血、无恶不作，他比寻常半妖强大，肯定会遭到净山府的追捕，面对如此强大的半妖，来的只可能是俞玖明。
那时，应该是面对着面，剑拔弩张。
可若二人从不认识，定会斗个你死我活，总会有一人死在对方手里。
“我没有不信你。”俞玖明见唯木珍哭，心中也酸涩不已。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为唯木珍擦眼泪，把帕子都沾湿了，唯木珍依旧哭个不住，俞玖明只好手忙脚乱地将唯木珍揽入怀中，心疼地抱紧，歉疚地说着：“我只是不敢赌，不想出现意外。”
唯木珍猛地将俞玖明推开，瞥了眼擦眼泪的帕子，道：“你还留着这帕子做什么，做做样子骗我？”
“不骗。”俞玖明道，“这是定情信物，我一辈子都不会丢。”
俞玖明轻轻捧起唯木珍的脸，见这脸上早已泪光满满。
唯木珍看得见，俞玖明有一只变得深红的瞳孔。
越来越深，血一般的瞳孔里混着点点泪光，原来俞玖明这样的人也会哭，唯木珍忍不住闭了闭眼，温热的泪珠从脸颊滚落下来。
“骗子。”唯木珍道，“他们说我们是有缘之人，结果却是骗人的。”
正在妖化，唯木珍身子越加躁动，骨子里的暴虐似乎正在苏醒，世间所有半妖都会经历这一遭，被封印的半妖甚至比寻常半妖还要严重些，被封印过的半妖寥寥无几、少之又少，所以唯木珍自然不知道妖化中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想被俞玖明看见，可眼下是逃不掉了。
俞玖明起身来，解开唯木珍脚踝的束缚，将人抱起，兀自走了出去。
唯木珍漠然看着俞玖明穿过一片熟悉的院落。
这里的陈设与墨梨苑相似，是俞玖明曾在江南置办的一处宅院，他本想着再过两年就带着唯木珍到这里来住，没曾想，如今的确是带唯木珍来了，却是这样一种情景，当真让人唏嘘。
俞玖明将唯木珍带到新屋中。
也许是为了防止唯木珍再逃，俞玖明依旧将唯木珍用锁链锁起来。
唯木珍漠然地看着俞玖明做完一切，翻身过去，不想再看俞玖明了，他不说话，只闭着眼睛，像是在睡。
可谁都知道。
半妖妖化时是睡不着的，大多时候一夜无眠。
俞玖明静立片刻，想要说话，却最后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唯木珍。
唯木珍背对着他，蜷在榻上，似乎不想理人，现在天冷，俞玖明从榻上扯过被子，轻轻盖在唯木珍身上，这才转身出去了，临走前留下一句：“我稍后来看你。”
听关门声响起。
唯木珍睁开眼睛，回头去看紧闭的门，他只稍微一动，脚下锁链就叮当乱响。
被封印的半妖体内封存着多年戾气，会变得异常暴躁，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俞玖明在，竟硬生生将那些暴虐压了下去，只余下一阵烦躁。
俞玖明一走，唯木珍体内的血液便再次翻腾汹涌，一冷一热的血液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人。
唯木珍只好分神去看窗外一颗吐芽的小树，往日看着窗外的树就能冷静，现在却不行了，妖化的半妖是冷静不下来的。
他曾经厌恶半妖，痛恨半妖，如今自己也是半妖。
捉妖师世代捕妖，俞玖明身为捉妖师怎么不直接杀了他，是也在赌吗？可俞玖明究竟有没有想过，赌错了怎么办，会不会午夜梦回，后悔曾遇到唯木珍，会不会后悔因唯木珍心软，害了别人？
想着这些，唯木珍愈加觉得时间难捱。
想到最后，唯木珍甚至怀疑起了自己，若是自己一人在不死山上，妖化之时，是否会控制住自己，不去害人？
唯木珍连自己都怀疑了。
他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怕得究竟是什么，他不了解自己，也不敢完全信任自己，若是说的准确一点，他谁也不敢信，那老和尚说的没错，他活该一生凄苦。
脚步声传来，唯木珍背过身去。
门开了。
俞玖明推门进来。
唯木珍依旧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被褥被别在一边，白皙的脚踝露在外面，上面卡着玄铁的锁环，俞玖明腾出手，伸手握住唯木珍冰冷的脚，唯木珍猛地一缩。
俞玖明说：“仔细着凉了。”
唯木珍把俞玖明的手踹开。
俞玖明却在塌边静静坐了下来，片刻后，俞玖明道：“你脱水了，喝点水吧。”
唯木珍确实感到口渴难耐，只好缓缓起身，脑袋低垂着，用余光看着俞玖明，俞玖明也在看他，唯木珍将目光挪到那杯水中。
他看了片刻，没动，妖化期容易缺水。
见唯木珍不拒绝，俞玖明便上前来：“你不用动，我来喂你。”
唯木珍歪头，迟疑片刻，尽管目光冷漠，却还是静静地等俞玖明将杯递到他唇边。
唯木珍微微闭眼，仰着头，浅浅抿了一口，末了才微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看了俞玖明一眼，唯木珍有一半的狐族血脉，传闻中狐妖媚眼如丝、动人心魄，唯木珍也不例外。
妖化期的半妖看谁都像猎物。
唯木珍在俞玖明的注视下将水小口小口地喝完，才问：“水里放了什么东西？”
“喝光了才问？”俞玖明见唯木珍此刻眼中已没了戒备，心终于放了下来，却也不合时宜地了坏心思，他俯身，贴在唯木珍的耳边，道，“春药。”
唯木珍一顿，片刻后，冷笑一声：“你敢吗？”
往日俞玖明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不敢。”俞玖明笑道，“我胆小。”
话落，俞玖明瞳孔一缩。
唯木珍拽住俞玖明的衣衫，将人一拽，几个回合，天旋地转，两人在榻上滚了一遭。
唯木珍发丝全乱，他没多在意，只轻轻一揽，将墨发全部揽到身后，唯木珍手撑在俞玖明胸口，掌下是俞玖明砰砰乱跳的心脏。
动作间，束缚在脚腕上的铁环叮当乱响，好不吵闹，听得两人皆是一愣，唯木珍道：“我在罗水镇学到了一种蛊，这么多年一直记在心中，那日在不死山，便顺手种在你身上了，你现在可感到身上有异常？”
“巧了。”俞玖明笑道，说罢，伸手揽住唯木珍的腰，将人往近处带了带。
“？”唯木珍被某处灼热抵住。
往日在净山府他确实看了不少话本，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
唯木珍顿时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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