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离家出走》慢山寺

67、狐妖古画 “

　　“这些神神鬼鬼的事，论谁都不信。”白狐狸笑道，“就像你曾看不出面前的是只半妖一样，唯木珍能在你面前藏这么久，看来姐姐的封印当真十分牢固。”

　　话落，白狐狸袖袍轻甩，周遭景物大变。

　　白狐狸席地而坐，面前缓缓升起一张石案，案上是些枯叶小妖。

　　叶妖端水送茶，忙得不可开交，还有几只叶妖从案上跳下，扑到唯木珍身边，拽着唯木珍的衣角要把唯木珍往过拽，唯木珍不由得紧了紧握着俞玖明的手，片刻后才觉得不妥，微微松了些。

　　俞玖明忽对唯木珍道：“此妖已成灵体，寄生在画中，不用害怕了。”

　　白狐狸恍然间笑了：“我为长辈，不过是想单独和阔别多年的小辈说几句话而已，你一只半妖连捉妖师都不怕，怕我做什么？”

　　唯木珍微愠，松开俞玖明的手：“我怎会怕他杀我，你当真不懂我的意思。”

　　这白狐狸面目有熟悉感。

　　唯木珍往日怕生人，现在却怕熟人。

　　说罢，唯木珍转身欲走，回头对俞玖明道：“你自己出去看看吧，妖族从来不是良善之辈。”

　　唯木珍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狐狸，却见白狐狸笑意盈盈，让人看不出来是否不怀好意。

　　白狐狸的手在桌上轻叩了叩，两声空响，一阵雾过。

　　唯木珍微微偏头，只看见俞玖明被薄雾笼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镇中机关重重，天旋地转间，唯木珍已不在原处了，白狐狸从桌底摸出一只玉色的壶，晃了晃，揭开塞子，斟了半杯。

　　白狐狸将玉杯放在唯木珍面前，见唯木珍无动于衷、一动不动，便曲起手指，往唯木珍那边轻轻推了推。

　　唯木珍默不作声地嗅了嗅，没碰。

　　是酒。

　　唯木珍不沾酒，这是在净山府养成的习惯。

　　白狐狸恍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许久过去，不知你还认不认得我？远方有座不死山，不死山曾是妖王的住所，妖王有两儿一女，却都命途坎坷，大哥早死，姐姐在大战中陨落，我九死一生，只剩一缕残魂，现在又遭人算计，被困在画中，想去投生，却摆脱不了这画的束缚，都说不死山不长生灵，山上的人死得死，残得残，我以前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

　　白狐狸又道：“我姐姐，是你的母亲。”

　　唯木珍淡漠地看着白狐狸，一只叶妖顺着他的袖子爬上来，跳到桌上。

　　唯木珍以前嫌这些叶妖麻烦，可这些叶妖总喜欢往自己面前凑，唯木珍勾了勾手指，一阵小风来，把桌上叶妖纷纷刮落下去，叶妖瞬间仰翻在地，好不狼狈。

　　白狐狸看在眼里，却没拦着，等叶妖都求助似的看向白狐狸时，白狐狸才装模作样地开口替那些叶妖辩解道：“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枯零叶子。”

　　白狐狸刚说完，抬头却正好对上唯木珍的目光。

　　白狐狸不由得怔住。

　　这双眼睛，像是藏了星辰墨云的水晶，剔透，却时不时浮着一层挥不开的雾气，白狐狸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姐姐的眼睛，他半晌后才接着道：“封印解后，你还记得多少，妖力恢复到几成？”

　　“封印未全解。”唯木珍道，“可自称我母亲胞弟的人，在画外，还有一个。”

　　唯木珍轻眨着眼，手搭在案上，把装着酒的玉杯推远去了，眼见着就要把酒杯推下桌去，立刻有叶妖前来拦着。

　　叶妖死命推着玉杯上，竭尽全力要保住脆弱的杯盏，唯木珍倒没为难这些叶妖，收回手去，只等白狐狸回答了。

　　白狐狸道：“那人可叫连环？”

　　的确是，可是白狐狸是怎么知道的，唯木珍没答。

　　白狐狸仿佛猜到了一般，笑了声，道：“果真是他，你可得小心他，当初害我们险些灭族的人就是以他为首的一行人，他夺了我的妖丹，抢了我的身份，如今在外头要称妖王，你说可不可笑。我虽不知你们为何会到画中来，可大抵也能猜到，你们是上了一条要下江南的船？”

　　“连环出生便患病，妖丹残缺，只能靠人血维持妖力，这船就是供血的船。”唯木珍平静道，“妖界无主，没个规矩，便纵容妖精害人，捉妖师斩妖，所以两界关系越加剑拔弩张。”

　　“老妖王在时也是这样。”白狐狸若有所思道。

　　“那.........”唯木珍迟疑了下，接着问，“他为何存在？”

　　“他若不出世，这几千年间也不会有一个叫唯木珍的半妖，也不会有一只在净山府中藏了两三年的半妖，但可笑的是，他的确是上天派下来斩妖的。”白狐狸笑着，一边说，“这都是命。”

　　唯木珍冷漠地收回视线，显然不太开心，想了想，越加觉得心里堵得慌，便站起身，准备走了，却被白狐狸拦住。

　　此处是一间空旷的小屋，四周吱呀窗响，不开不闭。

　　唯木珍朝外头看去，只看见一片空落落的院，不知白狐狸有什么本事，院中陈设居然和净山府墨梨苑有几分像，腊梅、白梨花还有青竹，唯一缺少的是墙头一棵总砸人的柿子树。

　　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响，唯木珍握着宿云，警惕地回头看白狐狸。

　　白狐狸站起身，久久注视着唯木珍，忽地笑了。

　　唯木珍看着那凄冷如冰的惨淡笑容，开口问：“你如今已是游魂一缕，仅仅因为这画才不去投胎？”

　　“这画被施以禁制，若封印者不许，我永远也逃不出去，去不了来世。”白狐狸云淡风轻道，仿佛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狐狸看着唯木珍，道，“你在忧心谁，我知晓，可你得知道，人妖殊途，更遑论他还是净山府捉妖师，几千年来唯一一个奉天昭下界斩妖的捉妖师，你母亲说你冰雪聪明，这种时候怎么这样糊涂呢？”

　　唯木珍答道：“我被丢弃时尚在襁褓中，哪里来的什么冰雪聪明。”

　　白狐狸愣道：“你到底记得些什么？”

　　唯木珍没说话。

　　他记得的很少，毕竟那时年纪小，不记事。

　　白狐狸又道：“你封印已解，妖身正在慢慢恢复，你不知其中利害，我却得提前和你说说，被封印的半妖体内积压着十几年的瘴气，妖化时大抵要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免不了去人间害人，害了人，你还敢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那捉妖师面前吗？”

　　半妖是妖族都嫌恶但惧怕之物，他们大都喜怒无常，嗜血好斗，欺凌弱小，自私自利，但这话被同类说出来，唯木珍却仍旧有些不开心，他漠然道：“我不会。”

　　“？”白狐狸一愣，从酒杯上收回目光，险些笑了，“你不会什么？”

　　“不会害人。”唯木珍一字一句道，咬牙切齿，似乎是想要白狐狸彻底听清楚。

　　白狐狸听清楚了，却不大相信，还嘲笑道：“哪有半妖管的住自己。”

　　说罢，白狐狸继续道：“我看你妖化期快到了，不如去找个同为妖族的伴侣，陪你度过漫长妖化期，那样，你少受些罪，也可让你践行口中的‘不会害人’的承诺。”

　　唯木珍蹙眉，转身，面对着白狐狸。

　　白狐狸似乎是畏惧了，微不可察地挪开视线。

　　半妖对普通妖族有天生的压制，唯木珍注视着白狐狸，忽觉得白狐狸的样貌确实和记忆中某个人相似，只是唯木珍那时年纪尚小，记不住生母的样貌，如今更是记不到了。

　　良久，唯木珍才道：“我不会去找别的妖，妖化了，我在不死山上一人也能扛过去，若是真违背了我的承诺，无缘无故害了人、杀了妖，那才真是罪该万死，下九层地狱也不为过。”

　　“你这是在赌？”白狐狸惊道。

　　唯木珍收回视线，看着外头的熟悉院落。

　　白狐狸坐在垫上，忽道：“即便不愿意找别的妖，我看那捉妖师对你死心塌地，若实在无可奈何，怎么不去找他，让他助你度过难关，总比你一人在外头受罪强........你口口声声不愿害人，的确和其余半妖不同，与你母亲说的一样，是心地善良的亡命之徒，可你曾想过，若当真在无意识中害了人，你当如何？”

　　唯木珍没说话。

　　白狐狸急了，面上浮出一丝忧虑：“你去告诉那捉妖师，他怎么会不答应？”

　　“别傻了。”唯木珍淡淡道，声音宛如一道虚无缥缈的风，从窗外，从屋顶，从四面八方，细细拂来，揉着屋里挂着的纱，他落寞地垂眸，看着手腕的那颗浮梦铃，继续道，“我与他，大抵是不可能的，如今去求他找他，让他当了真........岂不是害了他。”

　　白狐狸叹道：“你们二人，互相不知，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说罢，白狐狸道：“画外人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已给他开了一道一人可过的出口，又派了些缠人大妖去对付他，那时形势危急，我想看看他是一人离开，还是要回来找你。”

　　“你那点妖怪，拦得住他吗？”唯木珍道。

　　“那可不一定，生死关头，看他顾不顾得上你。”白狐狸笑了，眼睛眯成一道缝。

　　唯木珍猛地一惊，想起什么了似得，再次看向白狐狸时，面中已有藏不住的怒意，宿云猛地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白狐狸。

　　白狐狸忙闪开，却没逃过，唯木珍的手猛地卡住白狐狸的脖子，手上用了几成力，白狐狸皱眉挣扎，唯木珍才终于如梦初醒地松了手，白狐狸摔在地上，不知是笑还是哭：“你看，半妖便是这样，喜怒无常，强大暴躁，你如今已有失控的趋势。”

　　说罢，白狐狸捂着脖颈，接着道：“可你别忘了，那捉妖师怎么会撇下你不管。”

　　“你凭什么替我赌？”唯木珍蹙眉，咬牙道。

　　话音刚落，外界已有强大剑气扫来，周遭空气似乎都在震颤。

　　唯木珍看着白狐狸，问：“有什么法子能让你逃离这画，去投生转世？”

　　“我已无法转世。”白狐狸道，“我已到了穷途末路，只要你出去以后斩了这画，我便能彻底解脱。”

　　魂飞魄散，也算解脱？

　　忽地，白狐狸催动阵法，整个画猛烈地震颤起来。

　　镇子仿佛置身于一片颠簸的海中，被波涛裹挟着飘摇。

　　唯木珍扶住身后的墙壁，四下看了眼，只见画中万物正在崩塌、瘫痪，这便是白狐狸说的危机时刻？画是会崩塌掉，还是会在崩塌后恢复如初，唯木珍不知晓，但大概会恢复，若是画能从里面摧毁，白狐狸恐怕早已将自己摧毁在画中了。

　　白狐狸忽地扑上前来，拽住唯木珍的手，半跪于地。

　　狐狸是在用为数不多的妖力在催动画中万物，白狐狸道：“若是出去了，千万活下去，若有机会，斩了连环，不死山先祖皆因他而死，你母亲当初为救下你，不得已才封你妖力，将你丢弃到人间，别怪她，连环性子急躁，暴掠无常，若是成了妖王，定然害得三界不得安宁，那时，人间，妖族都会遭殃，人间有捉妖师护着，妖族却无一人能扛大旗，姐姐说你日后能庇佑三界，你可去妖山看看那些被半妖压迫、残害的普通小妖，他们会是你的子民。”

　　话音刚落，整个画猛地震颤。

　　唯木珍扶住白狐狸，却发现白狐狸这般孱弱不堪，狐妖身上的妖力所剩无几，甚至还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像是血液一般。

　　也就是这时，唯木珍才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他和这白狐狸身上确实流淌着相同的血脉，他们曾经同属一脉，只是唯木珍多了来自人的血脉，人与妖结合，变成了半妖。

　　“莫要让妖族之主的位置落到连环这样的半妖手中，半妖大都暴掠，只有你是例外！”白狐狸苦到，“得了时间去妖山上看看寻常小妖吧。”

　　唯木珍捉住白狐狸的手腕，却发现白狐狸身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妖力散了。

　　“若我能一直活下去。”唯木珍道，“我便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镇子塌了一半。

　　白狐狸奄奄一息：“那捉妖师会回来的吧。”

　　“不知。”唯木珍轻声道，他又闭上眼，眼眶发酸，心口发疼，不知是不是有远方的人在呼唤着他，他听不清，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狐狸。

　　他本身不欲与连环争夺妖族之主的位置，唯木珍从来不需要那些，谁料今日遇到了白狐狸，白狐狸将他推向了高处，让唯木珍苦不堪言。

　　他此生写满了“生不由己”，唯木珍心想，日后还会遇见什么呢。

　　又有谁能预见那些未知。

　　唯木珍午夜梦醒时，总会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诸如：为何投生成了半妖？既然投生成半妖，父母是谁，有无亲人，为何还要偏偏与一捉妖师遇上？为何明明不想成妖，却偏偏还要去抢他不中意，甚至痛恨至极的妖族之主的位置。

　　忽地，外头传来一阵轰响。

　　房门裂开来，俞玖明从天边而来，直奔唯木珍。

　　果然情况危急。

　　唯木珍被俞玖明揽了个满怀。

　　这人果真来了，唯木珍最后看见的却是白狐狸解脱一般的目光。

　　白狐狸似乎在说：让灵力高强之人斩了这画，他才方得解脱。

　　从画中脱身出来，俞玖明一剑将画斩成两半，画顿时黯然失色，摔落在地。

　　已有几只小妖冲进来了，为首的是天水，天水耳边有一道血窟窿，源源不断地流血。

　　宿云出鞘，一剑斩去，杀伤力十足的剑气排山倒海，却像是故意收着点儿力气，没让船翻，也没杀掉几只小妖，只是将几只小妖吓得半死，扑通一声全跪在地上了，唯木珍说：“下江南。”

　　唯木珍看着的方向，是船行的方向，那边就是连环藏身的白头山。

　　书中没有记载的妖山，居然在这个方向。

　　可唯木珍自不会立刻去找连环 ，如今将一船人安稳送至目的地才是当务之急。

　　“马.......马上下江南，这就下江南........”天水哆嗦着，心想这两人怎么实力如此不凡，连环大人说得果然不错，只怪他们太狂妄自信了。

　　唯木珍收剑。

　　俞玖明也将晓月收回鞘中，面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表情，冷冰冰一片。

　　这时唯木珍忽感到头脑发晕，四肢也没了力气，眼前也一阵昏暗，转瞬便失去了意识。

　　俞玖明接住唯木珍，横抱起来，看着唯木珍的面容，没有说话。

　　天水见这二人起了内讧，正要喜。

　　却听俞玖明冷然道：“去江南。”

　　一群小妖忙连滚带爬地起身，调转方向，准备将船开往江南了，不知连环大人知道了会如何惩罚他们，众小妖心中害怕得很。

　　俞玖明抱着唯木珍去二层的房中，恍然想起唯木珍说过的那句话：你若敢关我，我会与你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