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离家出走》慢山寺

66、算计不清 几

　　几只妖怪以为屋里两人都睡着了，所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妖道：“这两人究竟是何人，为何连环大人忽然来信让我们把船往远处开？连环大人那样强大的半妖也会害怕别人吗？”

　　另一妖道：“不知，但大人说了，若我们将船上两人杀了，船儿就照常开往白头山，回去后给咱们升官加爵。”

　　“那还不简单！”镰刀喜道。

　　天水脑袋一炸，一掌拍在镰刀背上，怒道：“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对面没醒着？”

　　“........”

　　这时，屋中传来一声轻响，是布料擦在墙壁上的声音，外头的妖皆是一愣，有妖问：“天水，他们醒了？”

　　没人答话，只有天水趴在门板上，全神贯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殊不知，里面人确实没睡着。

　　黑暗中，唯木珍将俞玖明压在墙上，抬眸，黑夜中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还是尝试着去找俞玖明的眼睛，迷茫却执着，忽然，他压低声音，道：“你动静再大些，他们该发现了。”

　　话音刚落，唯木珍却感到手下一空，这面墙，居然是一张巨大无比、内里空空的画卷。

　　眨眼间便将两人吞了进去。

　　天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听屋中再没了声音，觉得不对劲起来，再想了想，放出了一缕微弱的妖力，须臾，那抹白光飘回到天水指尖，放心道：“睡了，他们折腾半夜，这会儿肯定睡熟了！”

　　众妖一惊，正要追问折腾什么。

　　天水继续道：“多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镰刀纠结道：“我们妖力平平，真能杀这两人吗？”

　　天水道：“怕什么，有我在，什么人搞定不了，再说，我方才往屋里放了连环大人给的迷毒，他们这会儿是使不出灵力的。”

　　众妖深信不疑，看向天水的眼神满是崇拜。

　　天水十分受用，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你们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来，定要为连环大人铲除后患。”

　　说罢，天水悄悄推门，正要进去，却不知看到了什么，被吓了一跳。

　　天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惊叫一声，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前面。

　　众妖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过去看，却忽看见门里的光景，门里是一张巨幅的画，足足有一面墙的大小，画上是一只九尾的狐狸，狐妖背对着人，面目半转，狭长的眸子往后看来，竟有些瘆人，雪白的妖身上，毛发如野草般在风中飘散。

　　画里生灵栩栩如生。

　　甚至能让人看见树梢间的风动。

　　更诡异的是，画上那狐狸，瞳孔深邃晶蓝，像古海一般，要把人往里面吸。

　　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画，船上的？

　　天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想：这就是船的老主人画的墙画？明明是一面墙，为何突然变成画布？

　　天水往榻上看了眼，榻上早已空空如也，哪里有人的踪影，那二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众妖一愣，惊慌失措地盯着天水，天水叉腰，道：“那是怕了我！”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已经凉了一半。

　　众妖半信半疑，却还是信了。

　　“他们肯定还在船上，大伙儿都来找，千万别惊动船上的客人，把他们吓到了，血可就不新鲜了，等杀了这两个大麻烦，我们就启程去白头山。”天水道。

　　说罢，周遭传来怪响，另外几只小妖从黑暗中走出来。

　　船上八只小妖，皆齐聚在此，小妖们对天水的话深信不疑，兵分几路找人去了，船就这么大，而人都是人，这两人还能跑到哪里去。

　　等人走后，天水实在觉得好奇，靠近那副诡异的画，凑近瞅了瞅，越看越心慌，越看越害怕。

　　画上的狐狸似乎一直在看人，眼珠还会动........

　　天水打了个寒颤，满身冷汗。

　　再看那狐狸，狐狸狭长的眼眸一直看着他，眼珠子蔚蓝深沉，仿佛一汪深邃的湖泊，下一刻就要从画上淌下来，转眼间，那狐狸的眼眸变得柔和，天水定睛看着，只觉得自己该跑了，可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似得，不能动弹。

　　此时危险，天水想走不能走，忽的，狐狸眼睛凝成一股水流，脆响着结成一根水色的长针。

　　晶蓝的针刺破长风而来。

　　在猎猎风中划出一道浅蓝的雾。

　　长针反射月光，穿过路途中的几道纯白纱幔，直逼着人而来，唯木珍脚步一顿，回头朝纱幔密布的街中看去，宿云已出鞘半截。

　　还没动作，俞玖明却不知从何处来了，截住势如破竹的暗针，那针叮的一声坠地，落到地上时，化成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

　　俞玖明退至唯木珍身边，道：“画里有些诡异，小心些。”

　　“........”唯木珍不太高兴，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地儿颇为诡异。

　　这不是在船上，而是........在墙上的那副诡异的画里，他们刚到屋中时没发现那画，画似乎是凭空出现的。

　　到画中前，唯木珍曾看过一眼，见画中是一片纤云缭绕的山，可如今到了画中，他只看到一座水上岛屿，岛上是一座空旷荒废的镇子。

　　镇中全是小楼，多年前是开染坊的镇子，镇中时不时传来刺鼻花香。

　　画中世界，一切都是未知的，唯木珍见俞玖明并无其他想法，才道：“这画是狐妖的栖身之地，小心些。”

　　俞玖明笑答：“好。”

　　唯木珍眉梢狠狠一跳，见俞玖明那样笑，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他蹙眉看向俞玖明：“你非得这样膈应我吗？”

　　俞玖明耸耸肩，受伤道：“我哪有别的意思，我.........”

　　他正要说话，唯木珍却已快速往前面去了，摆明了不想理人。

　　四周白纱漫漫，全是没染色的白布。

　　突然，周遭妖气四起，唯木珍手中的宿云嗡嗡作响，手腕上的浮梦铃也在不断颤动，一道幽蓝的剑光袭来，势如破竹，宿云出鞘，唯木珍闪身起来，引得白纱幔四起，云层一般遮天蔽日。

　　白纱交错之间，唯木珍看见一只白狐，白色的狐狸轻盈地踩着白纱幔而来，唯木珍见了，微怔，宿云平息了下去，杀意褪去。

　　他猛然回头，对俞玖明道：“等一下！”

　　晓月不改气势，唯木珍见俞玖明似乎没听到，情急之下，猛地冲过去，避开了晓月的锋芒，忽地扑到俞玖明身上，牢牢抱住对方，急道：“先别动手。”

　　晓月噌得一声归鞘。

　　俞玖明心有余悸，方才危机，若非唯木珍身手了得，多半又要伤到唯木珍了，唯木珍本就安全感全无，若是再伤了唯木珍，那他再如何也解释不清了，俞玖明已没有立场像往日在净山府中那样给唯木珍讲大道理了，沉默半晌后，只能无奈道：“你只需........给我说一声就是了。”

　　是担心自己听了，也不当一回事吗？

　　唯木珍松开俞玖明，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衫，又瞧了俞玖明一眼，眼中似有埋怨，道：“我给你说了，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话音刚落，俞玖明被逗笑了。

　　扬起的白纱平息下来，风停了，白狐狸从天上下来，落地的瞬间化成人形，却是一个模样姣好的男子，与世人传说的狐妖一样，很是好看。

　　白狐狸拎着一盏雪白的灯，飘逸而来，一双如同珠子般剔透的眼睛看着唯木珍，忽地，这白狐狸像是认出来什么似的，豁然一笑：“我当时谁，原来是故人来访啊。”

　　唯木珍往前踏了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狐狸。

　　风又四起，白纱幔如尘烟般散开了去，整个镇子从白纱的掩映中全露了出来。

　　“你不认得我？”白狐狸道。

　　唯木珍摇头，见这妖怪身上有奇怪的熟悉感，习惯性地往俞玖明身后躲了躲。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白狐狸笑道。

　　“你还记得你母亲是谁吗？”白狐狸问。

　　唯木珍垂眸，没答，却像是答了。

　　“也难怪，你离家时尚在襁褓中，记不得是正常的。”白狐狸道。

　　白狐狸的住所坐落在镇子正中心，当中只有两间相对的院子，和一道长廊，不大，可一个人住却显得空旷，唯木珍正要进去，忽被俞玖明拦住，唯木珍不知其意，却见俞玖明已先一步走了进去，唯木珍歪头，道：“可有危险？”

　　白狐狸在前面眯眼笑着等。

　　俞玖明摇头，朝唯木珍伸出一只手，似乎想牵唯木珍进去，唯木珍最终还是没拂掉俞玖明的面子，思索片刻后，把手放在俞玖明手中。

　　白狐狸的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中，若有所思地笑了声，左手抚着下颚，最后，自言自语道：“有趣。”

　　那两人看过去，却听白狐狸道：“捉妖师和半妖，几千年里还没出现过这样的奇事呢。”

　　就是因为千年不遇，才容易不得善终。

　　白狐狸没将坏话说完，苦笑了声，邀请二人去屋中落座，俞玖明道：“也许是因为千年不遇，才得以善终，也未可知。”

　　唯木珍掀眸，瞧了俞玖明一眼，嘲道：“你倒是会安慰自己，可看不清前路，你就算有千般本事，也不得善终。”

　　宿命如九环，环环相扣，是不可解。

　　一年前，唯木珍到了不死山旁，见到了俞玖明曾说过的那座山，机缘巧合下，还真找到了山上的老和尚，老和尚长命百岁，却病体恹恹，整日没精打采，还不如死了痛快。

　　他曾经听俞玖明说，不死山旁边的老和尚会算命，但可信度存疑，唯木珍当真去找了。

　　到那山上，要过一条漆黑树林，像鬼哭林。

　　到了山上，是一道破旧的柴扉，似乎是感到有人靠近，寺庙中有人开了门，似乎老和尚许久便知道有人要来，早早在门外等着了。

　　老和尚算得这样准，当真会算命吗？

　　那日，唯木珍只问了两个问题：他的未来如何？俞玖明又如何？

　　那和尚答：一生凄苦，苦在无解。

　　唯木珍正要追问，却忽听老和尚一笑，这老和尚居然嘲笑他：因为朽木不珍啊。

　　还说，天上神仙要你做朽木，便放你孤零零烂在土里；要你做玉石，便容许你生在仙山之上，被众星捧月。

　　“我不信天上有神，也不信他们真能随意操控宿命，唯木珍，你要信我。”俞玖明看着唯木珍，道，“我们可以有善终。”

　　这话把唯木珍拉回了神，他意外地看了俞玖明一眼，心想：这人总是这样，见面时意气风发，现在还要如此笃定吗？就不能，稍微向捉弄人的宿命低头，慢慢忘了过去的日子，慢慢将生活扭回正轨，与自己彻底清算干净，再也不见，这不好吗？

　　“呵。”唯木珍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