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似如初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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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主，连环大人为人奸诈，又早想害你，你不能下山啊，他让你下山，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白垩跟在唯木珍身后，急道。
天渐渐昏暗，雪地里反射的光倒是让四周多了几点光，还有月光，白垩更急了：“连环大人对您不安半点好心啊。”
唯木珍忽地停下了，没回头，却问白垩：“连环知道你在背后这样说他吗？”
“不.......不知。”白垩道，连环为人多疑又狡猾，白垩哪敢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白垩道，“但是小少主，捉妖师与半妖势不两立，何况连环还放出了不死山妖伤人的传言，您今日去了，晓月必斩你啊。”
“连环说的？”唯木珍不屑道。
白垩不敢点头，也不想摇头。
唯木珍冷哼一声，对白垩道：“你回山上去，俞玖明若要杀我，我自有法子脱身，你却不同，死了就死了，没人能救你。”
“为何？”白垩听着这扎心窝的话。
唯木珍扫了白垩一眼，道：“你弱成这样，恐怕见不到他的影子便没命了，只是.......”
唯木珍朝着深林中看了眼，那头是光秃秃的树、亮晶晶的雪，雪中埋着秋日的枯枝落叶，毫无生机，一片死气，唯木珍继续道：“他从前不杀良善之妖，不知现在如何。”
白垩不知良善之妖是在说自己，但确实害怕传闻中的晓月剑之主。
他只见过那捉妖师一面，那时在罗水镇，晓月剑大败连环、闻绥，还险些将两妖一并斩掉，当真如传闻中一样，是个妖族皆惧怕之人。
妖族无衷心、少良善，贪生怕死，嗜血易饿。
白垩灰溜溜地回瑶树琼林了，没敢再停留一步。
正如白垩所说，连环往净山府中送信，谎称不死山有伤人半妖，便是想借净山府俞玖明之手杀掉唯木珍。
妖族哪来的善心，“亡姐之托”不过是个靠近唯木珍幌子，连环本欲掌控唯木珍，将唯木珍的妖力为自己所用，可却发现唯木珍非但不上当、不妥协，如今反倒成了个大威胁。
唯木珍素来觉得妖族卑劣，听说自己也是半妖时自然难以接受，如今时日过去，倒是接受了不少。
可他如今也认为半妖卑劣，屡屡想起，便觉得自己也是卑劣之物。
林间刮起了风，唯木珍缓慢地沿着石阶往半山腰走，如同夜间纳凉散步一般，看着万分悠闲、无所顾虑，可心中所想却很多，是：半妖与捉妖师自来势不两立，若是俞玖明见了他便要取他性命，倒也情有可原，作为半妖，他若想活着，便要握剑相迎。
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两厢俱疲，若是两败俱伤，唯木珍想：若真到了那时候，他再逃吧，离开不死山，此后誓不与俞玖明相见。
唯木珍乍然想起往日的事。
那时还是盛夏，冕池中有一池塘，一到夏季便会开满莲花，那年天热，他从秦家祖父那回来，便看见俞玖明在满池子荷花旁，身上是一道暖融融的霞光。
那时，俞玖明面前是一池怒放的花，唯木珍却不看花，只看俞玖明，而俞玖明不知是在看花还是看鱼，这时，唯木珍便撇下木易秋众人找俞玖明去了，他年纪尚小，差几月满十八，是很爱与俞玖明玩爱闹的，便瞅准了机会要去扑俞玖明，不料扑了个空，载进水池子里去了。
那时，不知俞玖明如何想的，竟莫名其妙地和自己一起载进水中了.........木易秋见那两人都载池子里去了，大叫一声，这一声把秦家祖父引出来了，这事儿给老人家气得不轻........
当初在净山府确实过了些好日子。
可好景总是不长........
唯木珍回过神来，方才想起今年盛夏的净山府、荷花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暑热早已从记忆中褪去，只余下身旁的冷雪寒风。
这里不是净山府，是不死山，也没有莲花池。
此处寸草不生，草木难以生长，一片白雪茫茫，是苦寒之地。
忽然，一声清脆的咔擦声响起，惊醒林间几只未飞回南方的山鸟，原是唯木珍踩碎了根枯枝，声音竟随着风飘往远处去了，惹得唯木珍挂在手腕间的浮梦铃轻轻一颤。
他一怔。
随即，唯木珍反应过来，脑海中一个声音道：浮梦铃响，是谁来？
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唯木珍闪身进了旁边昏暗的林中，心中已然漫上恐惧，这种恐惧让唯木珍突然不敢见俞玖明，浮梦铃铛一响，唯木珍便不争气地只想着逃了。
他脚步轻盈，踏雪而过，在雪地里留下几点不明显的痕跡，身后是飘飞而起的雪沫，随风扬起，又慢慢落下。
下山时，他穿了件带兜帽的的斗篷，兜帽将头一遮，谁也认不出谁来。
林间一追一赶，唯木珍心跳渐快，却还是不愿停下。
这一面，是他自己要来见的。
不知俞玖明会不会杀他，他冒险而来。
他早已做足准备，可眼下却还是犹豫不决起来，他不知自己对俞玖明的信任何时已经崩塌到了这般田地。
他从前非胆怯之人，此时却格外胆小、多疑。
忽地，唯木珍猛地刹住脚步，回身，震惊地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方才一直追他赶他的........似乎........从身后而来！
唯木珍已感到一道锋利的剑意从身后而来，带着凌厉和凶狠，是要穿心而来的，他心怀侥幸，防备松懈，此时已闪避不及，他猛然回身截住来势凶猛的剑，勉强躲过那道致命之伤，再回身拔剑，却还是慢了。
晓月划伤了他的肩膀，寒气顺着伤口侵袭，刺进皮肉中，宛如冰锥，唯木珍第一次感受到了晓月剑的温度，他从前听说，晓月剑剑气森寒，最能压得住妖怪，他往日触碰晓月时，却觉得这剑和俞玖明本人一样温暖和煦。
此时，他不得不信了那些妖怪的话，晓月剑气确实是寒的。
不知是不是俞玖明后来收了势，伤口不深。
唯木珍却猛地摔进雪里，肩上的几滴血痕落在雪间，头上那顶兜帽也被掀翻在地，唯木珍看向对面的神色由不可置信转为茫然，俞玖明........确实会杀他，是他想错了........是他侥幸了。
晓月剑从主人手中脱落。
捉妖师握不住剑是大忌，剑沾着点雪，摔进雪中。
方才还气势冷然的俞玖明显然也在状况之外，还未从方才发生的一切中走出来。
下一刻，俞玖明却已经摁住唯木珍的肩，迅速给唯木珍的伤口包扎起来。
唯木珍蹙眉，立刻拿宿云反击，这一招本也是冲着俞玖的命去的，俞玖明此时正在魂不守舍，神思未定，肯定躲不开这一招，可唯木珍到底心软，杀招最终一改，也只划伤了俞玖明的右肩。
趁俞玖明负伤，唯木珍猛地将制住自己的俞玖明踹开。
俞玖明退出几尺外，直直地看着唯木珍肩上的伤口。
他伤了唯木珍。
他方才伤了唯木珍。
先前那一剑是冲着唯木珍的命去的，若非他方才看清了唯木珍的脸，这一剑，恐怕会直接要了唯木珍的命，唯木珍不弱，怎会被轻易伤到，俞玖明知道，唯木珍对自己戒备不多，还余着几分信任.......
可现在.......
俞玖明心中一阵后怕，心口先是一阵撕扯般的疼痛，接着便是无尽的悔恨。
夜间雪花肆虐，寒气袭人，伤口不深，却生生得疼，俞玖明身上落满了雪，身上也是血，无比狼狈。
两人面对着面，都带着对方留下的伤。
两人谁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互相没相认的乌龙，还是都在怀疑试探。
一个人都没有说话。
“唯........木珍。”俞玖明终于开口，声音是他想不到的沙哑，还带着丝比平时重的气音，当中夹着几丝久别重逢、喜出望外的情绪，他似乎极力克制心中的情绪，却无济于事。
唯木珍听得出来，他一字一字，不轻不重，道：“好生分。”
虽然俞玖明以前也是这般连名带姓地叫他。
俞玖明又道：“唯唯。”
唯木珍稍顿，苦涩地扯了扯唇角，往日在净山府少见的笑容此时却轻易出现，可笑里却无半分温度，竟全是苦涩，半晌后，唯木珍才道：“你别这么叫我，我们现在没那么熟。”
俞玖明顿了下，道：“你的伤。”
唯木珍脱口，恨恨道：“是你所伤。”
“我非有意。”俞玖明干涩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眼中也带着几丝似有似无的央告，这往日里光风霁月的人此时似乎低到了尘埃里。
见俞玖明变成这样，唯木珍只觉心口酸得快要直不起身。
唯木珍只顾心酸，便没注意到俞玖明语气中几丝近乎入骨的偏执，不知是不是听错了，俞玖明再开口时，喉中有一阵铁锈味，“我非有意，你.......”
还没等俞玖明说完，唯木珍直截了当地开口，打断了俞玖明后来的话：“我有仇当场就报，我如今只有一句话想问你。”
唯木珍第一次调低了自己的底线。
他往后退了半步，神色冷漠又拒人千里之外，仿佛又回到两年前，那时初见，唯木珍对谁都是一副冷漠排斥的模样。
半妖被封印情绪、记忆和妖力，便是一具空洞的壳子，若有人加以引导，才会重新生出血肉，最初的半妖，无情无义、不辨善恶、不认亲友，内心只有一片凄惨的荒原。
唯木珍开口，道：“你舍得伤我吗？”
“不舍得。”俞玖明道，“我不舍得。”
唯木珍道：“你下山走吧。”
“可否听我最后一句。”俞玖明终于道。
唯木珍看过去，眉目犀利，如一根寒针，让俞玖明心中血淋淋一片。
唯木珍没说话，却站得离俞玖明越来越远，他冷淡地看着俞玖明。
俞玖明道：“你的浮梦铃被我藏在墨梨苑了。”
浮梦铃在墨梨苑。
被.........藏在墨梨苑？
再一抬头，唯木珍却见俞玖明已消失在了眼前，如一阵风，一吹便散得无踪无迹。
晓月也不见了，只余下落在白雪间的几颗血，看见那血，唯木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伤口的刺痛。
他心口空落落的，宛如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连心的血肉，刺痛在寒冷中更加清晰了几分，唯木珍如今成了妖，要经历迟来的漫长妖化期，这期间，易怒、易累。
他有些累，眼皮似有千斤中，压得他睁不开眼。
不时，眼前便被一片白茫茫所覆盖，睫毛上也坠了冰凌，不时才化成了水。
唯木珍一闭眼。
叹了口气。
往山上去了。
不死山一别后，俞玖明便回了净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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