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离家出走》慢山寺

5、春木易秋 天选之子

　　站左门的叫木叶下，棕发灰眼，目无波澜。
　　他与俞玖明同年生，只比俞玖明小几月，论年龄，在这一代里排行第五。

　　木叶下穿着月白色内袍，外面是件明黄袖衫，其间绣着云纹水波、星辰点点。
　　腰下挂着浅紫荷包，荷包坠子上嵌着几颗黑金铃铛，风吹不响，一直不响。

　　站右门的叫木易秋，棕发黑眼，神采奕奕，他比木叶下小两岁，穿着与木叶下无异，腰下也挂着只嵌着铃铛的紫色荷包。

　　那二位少年眉眼、身形相似，是对同胞兄弟。

　　他们先前得了秦家祖父之令，早早便侯在门外，等了好半晌。

　　看祖父这大张旗鼓的阵仗，他们还以为那唯木珍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没曾想是个面容稚嫩小少年。
　　一问年纪，才知道唯木珍方才十六，竟比木易秋还要小一岁。

　　门口二人惊得不轻。

　　兄弟二人疑惑地看着初来的唯木珍。

　　须臾，木叶下用肩撞了撞木易秋。

　　木易秋立刻回神，面上霎时绽放出个笑容，他两三步跑下台阶，一边热情地去牵唯木珍，一边口中说着：“四哥之前来信，说你们次日便到，祖父心心念念了整天，早吩咐我们备好了热水宴席，为你们接风洗尘呢！没曾想你们这么快就到了，走，我带你进去。”

　　唯木珍垂了下头，将手往身后一藏，躲在俞玖明身后去了。

　　他微微偏头，绕过俞玖明望向对面，用有些空洞的眼睛看着木易秋与木叶下。

　　他的目光停留在这二人颊边别无二致的痣上。
　　一个在左脸，一个在右脸。

　　这兄弟二人长相又极其相似，唯木珍想：若是把这两颗痣拼在一张脸上，还有些对称。

　　木易秋的手落了个空，干笑一声，却并未收回手，解开腰间紫色的锦囊，倒出一把金黄色的糖，绕过俞玖明，就要把糖塞给唯木珍。

　　谁知唯木珍似乎格外怕生，不接，只躲。

　　俞玖明见了，眉眼微弯，笑道：“他初来乍到，是有些怕生的，你这热情太过，倒让人家不自在了。”

　　木叶下从阶上下来，嫌弃地看了眼木易秋，开口损道：“他整天不务正业，天天研究怎么做糖，锦囊本是收纳法器的地方，让他拿来装糖了。”

　　“这有什么。”木易秋道，“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装些吃的。”

　　说罢，木易秋朝俞玖明道：“四哥，祖父在冕池那边等你许久，他昨日染了风寒，如今吃了药，方才醒，晚间再来看望唯木珍，那.......你现在过去？”

　　木易秋拍着胸脯，自告奋勇道：“四哥，你放心去找祖父吧，把他交给我，我替你接待。”

　　话落，木易秋眨了眨眼，悄悄朝唯木珍看了一眼。
　　心道：这小孩儿确实长得稀罕，可是太怕生了，与寻常小孩不同，有些太木讷寡言，这倒与祖父口中描述一致。

　　唯木珍的眼睛黑白分明，是双漂亮眼睛。
　　美中不足的是，那眼睛如主人的性格一般沉闷，恍若被雾气遮盖的黛山。

　　木易秋看着那双眼睛，眯眼笑了笑，十分和善，不知为何，唯木珍却淡淡挪开了眼。

　　俞玖明之前传信回来，说唯木珍喜爱吃甜，尤其爱用桂花蜜、龙眼以及杂乱干果制成的糖果圆子。

　　这些，木易秋早备好了。

　　“有劳了。”俞玖明温润一笑，转身轻摁住唯木珍的肩，把人推上前来，柔声道，“这位，是木易秋，比你稍长一岁，注意了，是‘易秋’，而非‘遗秋’二字，先前好些人弄错，唤了他半年的‘木遗秋’，气得他恨不能把‘易秋’二字刻在脸上。”

　　唯木珍知俞玖明是给他寻些开心，听了这话却不甚开心。
　　他面无表情地朝俞玖明望去，不解地眨眼。

　　俞玖明继续道：“他就爱研究些吃食杂耍，以后你想要什么，要吃什么，不要客气，只管问他去，他懂得多着呢，那位，是木叶下，是位极好的人。”

　　那位极好的人抬了抬下巴，又点点头，轻哼一声，这便是打过招呼了。

　　“那便跟我走吧。”木易秋朝唯木珍笑道。

　　唯木珍瞧着木易秋那笑脸，察觉到.....
　　这是个好人。

　　他不再抗拒，只最后看了俞玖明一眼，在这人温和的目光中往木易秋那边走了一步。

　　行至木易秋旁边，他没再看这人右颊的痣。

　　唯木珍放眼望去，目光从门前扫过，却没看见一只风铃，他问木易秋：“这里有风铃吗？”

　　木易秋正要答“并无”，忽然，右肩被人狠狠一拍。
　　回头一看，却是木叶下。

　　他瞬间恍然，原来俞玖明是用风铃将唯木珍骗回来的，可若真是这样，那唯木珍也太好骗了吧.......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有，当然有，必然是有的，就在四哥那儿，日后让他拿给你看！”

　　唯木珍松了口气，心道，俞玖明果然和那金耳风铃有关系。
　　若俞玖明当真是风铃成精呢？

　　他见木易秋和俞玖明有相似的铃铛，问：“你的铃铛会响吗？”

　　“平时不会响，我好久没听它响过了。”木易秋可惜道。

　　“我想看看。”唯木珍道。

　　木易秋大方得很，解了铃铛递过去：“当然可以。”

　　得到允许，唯木珍大着胆子晃了晃那嵌在荷包坠子上的铃铛。

　　没响。

　　铃铛死寂地晃着，没有丁点儿的声响......霎时，唯木珍疑惑地顿住。

　　他回身想去看俞玖明，人却已经不在了，再朝前方看时，却发现俞玖明不知何时已与木叶下进了门，绕过那座假山。
　　朝着远处走了。

　　唯木珍把铃铛还了回去，也跟着木易秋走了。

　　净山府内，四周树木皆是一片火红，树叶落满墙根墙头。
　　方才进府门，便能嗅到一阵清甜的桂香，那桂香翻墙跃瓦，弥漫府邸。

　　进门之后，行个百米，便能看见一片飘着红叶的池子。

　　池子旁立着假山，假山缝隙间放置着些石雕的鸟兽，周遭种的是些珍惜花草，还有几杆从西南带回来的金竹，竹身细长，颜色似碧玉。
　　叶子分成两丛，坠在竹竿边缘，都快要垂到水面。

　　俞玖明和木叶下朝着假山之左走，唯木珍被木易秋带去了假山之右。
　　不远处是一片朱色游廊，但若要到游廊那边去，还需穿行一片水中的白石桥。

　　俞玖明的身影从假山石间一晃而过，唯木珍的目光立刻跟过去。

　　见唯木珍一直在找俞玖明，木易秋又想起祖父的嘱咐，此时一心想与唯木珍打好关系，便笑着卖了个关子：“四哥性格好、人也好，家中大人小孩儿都喜欢他，难怪你会喜欢他，可是我好奇，你有没有发现他的什么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

　　唯木珍从假山间收回目光，停下脚步，专心致志地想了半晌，片刻后，答：“是有的。”

　　“你与我说说。”木易秋来了兴致，好奇极了。

　　见木易秋这般感兴趣，唯木珍也只好实话实说了：“发色很特别。”

　　墨色中偏生夹杂着一缕火红的焰色，能不奇怪？

　　“发色？”木易秋领着唯木珍穿过一片游廊，他侧身来看唯木珍，“四哥的发色的确特别，许多人说那是天选之人的标志，除了四哥，你可曾见过谁有这特殊之处？”

　　“有。”唯木珍喃喃道。

　　“哦？”木易秋又来了兴趣，“是谁，我竟不知这世间还有第二个天选之人！”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人声。
　　唯木珍循声望去，只见假山石的尽头，俞玖明立在那里，正与一帮人说些什么。

　　那些人面上带着笑，俞玖明也以笑颜相迎。

　　其乐融融，真是幸福。
　　唯木珍不由地看呆了。

　　呆滞地看着那边，唯木珍也没忘记回木易秋的话，他小声道：“见过是见过，只是有这颜色的，全都不是人。”

　　山上的雏鸡也是这个颜色，只是人们通常称那为翎羽.......

　　“.....啊？”木易秋见鬼一般地看过来，须臾，笑得前俯后仰，一双眼睛眯在了一起，“哈哈。”

　　这笑声与假山另一边头融在一起，竟也十分和谐。

　　唯木珍极少见过这种氛围，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想离开，藏在袖间的手握成了拳。
　　唯木珍又朝那片笑声看去，目光定在俞玖明身上。

　　那边，俞玖明似是感受到了远处的注视，抽空朝回廊瞧了眼。

　　只一眼，便对上远处“青皮白元宵”的目光。

　　那白元宵还在别扭，见偷看被发现，慌忙扭头走了。

　　确实有些可爱。
　　这模样看得俞玖明直发笑，笑够了，他方才回头，向一群兄弟姊妹告别：“祖父在冕池那边等很久了，我与木叶下先走了，对了，唯木珍初来，有些怕生，你们若想见他，等一两日后再去，让木易秋带他先适应适应，可好？”

　　众人向来对俞玖明言听计从，便笑着答应了。

　　俞玖明与木叶下辞了众人，踏着满地红叶朝拱形侧门走去。

　　侧门修得精致，四周是雕花的镂空石壁，雕的是神仙采露之图。
　　门里框着一片秋景，一颗缀满黄色小花的桂树嵌在画面中。

　　拱门上方的匾额上刻着“冕池”二字。

　　进了门，木叶下调侃道：“你与那小孩儿相处不太融洽，怎么他不太搭理你？”

　　“你这又是从何处看出来的？”俞玖明霎时笑了，否认道，“他虽看着冷漠，实际上单纯又善良，日后你便会发现，他这人，有趣着呢，你别被他的表情骗到了。”

　　“骗到？”木叶下哼了一声，“那倒不至于。”

　　两人穿过游廊，又过了一道镂空石门，最后，到了一处宅院。

　　这宅院，气派却不奢华，是由杉木、红松建成。
　　廊道上挂着些精致的宫灯，下面吊着红色穗子，铃铛叮铃作响。

　　两人踏着台阶而上，俞玖明敲了敲房门，道：“祖父，听说您染了风寒，现下可恢复了些？”

　　门开了，湘夫人端着药出来，见到门口二人时，点了点头：“父亲已经醒了，就等着你们回来呢，那孩子现在何处？”

　　湘夫人是秦家祖父的三女，也是俞玖明的生母。

　　俞玖明与母亲行了礼，道：“有劳母亲挂念，唯木珍怕生，我让木易秋带他去墨梨苑了，明日我再带他来见你们。”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的。”湘夫人一笑，眼角两根细纹顿时荡开了。

　　说完，湘夫人便端着药走了。

　　俞玖明推开门，和木叶下进门去了，屋里传来秦氏祖父并着咳嗽的说话声：“为何不把唯木珍带过来，我昨日学了新的烹茶大法，方才煮了茶，要用这茶来待客呢。”

　　那声音苍老，幽幽传来，像是失修的笛。

　　屋内摆着木茶桌，桌上摆着茶，四只茶杯里皆盛着浓茶，源源不断地烹着热气。

　　这个季节，天冷了些，热气成了阵白烟，垂垂上天。

　　俞玖明坐在秦家祖父对面，木叶下则坐在另一方。

　　“尝尝？”秦家祖父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喝茶。

　　另外两人没有动作，皆看着那茶。

　　秦家祖父最不会泡茶，却最爱泡茶。

　　对于茶道，秦家祖父有自己的见解，他道“万物皆可煮”，世间无毒的东西，秦家祖父都要放在茶中煮一煮，说这是“品世间百味”。
　　秦家祖父多年前丢了味觉，尝不到这茶是什么味道，可却苦了一众常来冕池办事的小辈。

　　杯中之茶颜色深沉，甚至发黑，黑水中还飘着几丝没有滤干净的叶子。
　　那味道自是不能想象的，让人看着便想退避三舍。

　　须臾，俞玖明平静地执起茶杯，浅抿了一口，凑合地点点头。
　　心中却想：幸好没把唯木珍带过来，不然刚来就得吓跑。

　　一旁的木叶下顿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俞玖明。
　　见俞玖明面色无常，也跃跃欲试地端起茶杯，他这时候也渴了，于是灌了满口。

　　咕咚一声，木叶下把那茶咽了下去，面色如常，余光看见俞玖明杯中之茶不见少，而自己杯中已然空了。

　　茶杯被两人同时放于桌上，一阵无言。

　　秦家祖父心情愉悦了不少：“那孩子生得孤僻，不常与人打交道，况且他又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是实在不愿见人，你不要逼他，日后多关照关照他，熟悉了他自然就打开心扉了，这种事情，可急不得。”

　　俞玖明抬起头：“祖父先前不是说，我只需把他带回来，日后之事不归我管了吗？”

　　“话虽如此。”秦家祖父看了俞玖明一眼，道，“我是说以后，现在怎么能一样，他初来乍到，只与你熟悉，我寻思了一天，这净山府中只有你最遭人亲近。”

　　俞玖明笑道：“这夸着夸着，责任就落在我身上了。”

　　他并非不愿意多花心思照料唯木珍，见到唯木珍的第一眼，迎面而来的不是陌生感，而是一种由自内心的怜惜。

　　左右多了一个需要照料的弟弟而已，俞玖明心想：墨梨苑偏房空着，可让唯木珍就住在墨梨苑中。

　　秦家祖父将玉壶中的茶叶用茶勺刮下去，一边道：“先前你母亲来，说净山府里只余下一处空院，空院子与这边隔着一片树林，太远了，不能把他一个人安置在那里，所以，你母亲让他暂住在你那的偏院里。”

　　俞玖明点了点头，恰好他也是这样想的。

　　树林那边的空院子太过空寂，不便把唯木珍一个人安置在那边。
　　而这边的院子都住着人，只能让唯木珍与人合住。

　　唯木珍怕生，又初来乍到，俞玖明耐心足、性子又沉稳，在府中颇有些威望，有俞玖明照料唯木珍，也没人敢挤兑唯木珍。

　　更重要的是，俞玖明深得府中兄弟姊妹们敬佩，常常有人去墨梨苑串门，长此以往，唯木珍与人交往的多了，性子恐怕能改变些许。

　　俞玖明当然没有异议，欣然接受。

　　他把茶杯推向一边，一声不响地像是在思考什么。

　　秦家祖父对俞玖明和木叶下道：“你们先前问我为何要接唯木珍回来，我如今能答了。他是我一老友的血脉，他们血脉特殊，若遇到半妖时无法自保，只有死路一条，他如今流落在外，我岂能不管。况且他虽年幼，却是个可塑之才，若流落在外，荒废了根骨不说，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些半妖找到，分食干净。”

　　静听许久的木叶下开口，说：“我自是知道的，祖父不必忧心，他既来了这里，我们肯定会好生待他，从此便是一家人。”

　　木叶下有预感，这话是祖父专门说与他听的。
　　因为这话他先前问过。

　　“我也明白了。”俞玖明也接道，说完，他便将话题岔开了，“我这路上遇到些奇事，我想了一路，实在没有思路。”

　　说完，俞玖明解下了腰封下的铃铛。

　　那黑金铃铛是人人都有的物什，但何时会响，却是不定，他把铃铛推到秦家祖父面前。

　　黑金铃铛躺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俞玖明缓缓开口：“这铃铛，在唯木珍手中也能响动，是不是坏了？”

　　这黑金铃铛，本名浮梦铃，世间人人都有，能吸收有毒妖气，让人免于妖气的毒害。

　　本是个寻常之物，却有一处神奇，它认主，只能因一人而响，除此之外，便是......

　　俞玖明的话音刚落，秦家祖父疑惑地凑近一看，摸着胡须，摇了摇头。

　　没坏。

　　木叶下被俞玖明方才的话惊得一怔，因为实在口渴而不得不喝下的一口热茶全喷出来了。

　　这铃铛只因主人一人而响，其次，便是......铃铛主人的命定之人。
　　这是世间一个极不正经的说法，真真假假没人知道，可这是净山府古籍中记载的，怕是.......假不了。

　　世间铃铛千千万万，铃铛因他人而响的，俞玖明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