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离家出走》慢山寺

32、落砚浮珠 什么是成亲

　　回净山府时，不见天已在府外等许久了。
　　这人正急得团团转，将门口积雪踩得嘎吱作响。

　　见俞玖明终于回来，不见天匆匆走过去，正要说话，却忽然住口，往院中望了几眼。
　　见院中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对俞玖明道：“我今晚向你问的那人，你猜怎么着，竟然回来了！”

　　不见天没见到同行的唯木珍，便多问了一句。

　　俞玖明道：“半路遇见寒炔，他随着寒炔上了东山捉妖去了。”
　　“原来如此。”不见天道，便没再多问了。

　　俞玖明、不见天、木叶下、木易秋四人进了净山府。
　　府内已积了厚雪，秋日的落叶腐烂进尘埃之中，被扫去了。

　　要说这位净山府新一辈中的最年长者，名叫砚伏渚，就是不见天闭口不敢提的那人，也是木易秋口中的那个不熟的大哥。

　　此人未及十七便离府，如今已然十几年，据说出府时还跟秦家祖父大闹了一场，原因不详。

　　砚伏渚离府极早，与其他姊妹们都不亲近，他父母早逝，只留下个与他没见过几面的同胞妹妹，叫白霓裳。
　　连白霓裳都不想认这位兄长，所以砚伏渚在这府中没有亲近之人。

　　此人许久不归，险些被人忘了，不知今夜为何突然回来。

　　传闻秦家祖父与砚伏渚相看两厌，见面一定会起些冲突。
　　俞玖明和木叶下到了冕池，院中已是一片萧瑟。

　　忽然，屋中传来拔剑声响，唰得一声。
　　有谁拔了剑。

　　外头两人纷纷顿了下。

　　俞玖明快步上前，推开了屋门。

　　屋中燃着苦香，丝丝萦绕，冤魂一般不散，屋中一派剑拔弩张的光景。

　　秦家祖父已百年不握剑，枯瘦如柴的手里抓着把玄铁的剑，那剑抖得筛糠一般。

　　剑指的一端，是另一个人，正是砚伏渚。
　　砚伏渚笔挺地站着，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

　　这人性子倔，自尊心又强，脸色已有些难看，此人高大，额角有一块指甲大的疤。

　　砚伏渚面中有不甘和愠怒，却不敢真的在秦家祖父面前发作，所以心中憋着气，拳头握得死紧，额角跳起青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秦家祖父怒道：“你先前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她不吃人。”

　　五年前，砚伏渚送来封家书，信中说：偶然觅得一良人，虽说是妖，却心思纯良，万分无害，孙儿改日便会与她成亲，还望祖父成全。

　　秦家祖父当初信了砚伏渚。

　　妖中有好坏，好的心思纯良，助人为乐，坏的杀人如麻，吃人无数。
　　不久前，东山下有一镇突然糟了妖族袭击，死了大半人。
　　有人道，在妖怪身上看到了净山府的浮梦铃，恐怕有捉妖师助纣为虐。

　　秦家祖父心中猜疑，千方百计地把砚伏渚叫了回来，砚伏渚身上果然没了浮梦铃，此时满身妖气。

　　秦家祖父心中已有了答案：砚伏渚觅得良缘是真，良缘是妖也是真，可那妖不吃人却是假的。

　　净山府捉妖师捉妖，为民除害，庇佑人间。
　　砚伏渚却与一只吃人的妖结亲。

　　秦家祖父气得目眦欲裂。

　　“我......”砚伏渚攥着拳，撇开头，终究还是什么也解释不了。
　　他道，“我无话可说，祖父可以当众处置了我，反正今夜过后我也活不成了，死在净山府中，倒算是回家了，还望祖父看在我从前潜心为民除害的份上，允我葬在南川后山。”

　　秦家祖父丢了剑，扶着额头跌坐回座上，并未抬头，他早已察觉到俞玖明来了，道：“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踏出净山府半步。”

　　“祖父为何不直接杀了我？”砚伏渚恨恨地抬头，齿间咔擦作响，他回头刚好看见俞玖明，更是愤愤地收回目光，继续道，“我以前处处不如人，如今也处处不如人，还与妖族勾结，害得一镇百姓受难，祖父为何不直接处死我？”

　　“那是早晚的事。”秦家祖父道。
　　说罢，挥挥手叫砚伏渚出去。

　　砚伏渚还要再说，俞玖明却先一步上前，拦在两人中间，道：“大哥，夜深了，祖父该休息了。”

　　纵然砚伏渚心中再不甘，却碍于对面是俞玖明，只好一甩袖子，踏出了门。
　　俞玖明紧随其后，不见天却留下来了。

　　俞玖明出了门，不发一言，快速越过砚伏渚，示意砚伏渚往东走，俞玖明道：“大哥，请移步秋水阁。”

　　秋水阁在净山府东院，独自坐落在一片密林之后。

　　那里是净山府关禁闭的地方，关在那里的人，若无秦家祖父允许，是逃不出去的。

　　砚伏渚对这四弟充满倾佩和妒忌，自幼时，他便长在俞玖明的阴影下，纵然心中再不愿，忌惮还是有的，砚伏渚还是不得不往那处去。

　　到秋水阁去，需穿过一片鬼哭林。
　　鬼哭林中有一条避风长廊，今夜鬼哭林中异响阵阵。

　　俞玖明与这位大哥并不熟悉，当初还闹过几次不愉快，将人送至秋水阁后便转身要走。

　　砚伏渚却忽然叫住俞玖明。

　　俞玖明停下脚步。

　　“多年未见，可否在此处静坐片刻？”砚伏渚道。

　　“不必了。”俞玖明面色如常，“大哥一路劳顿，早些休息吧。”

　　“白霓裳在哪里？”砚伏渚问。

　　“三姐还未回府，她从前就不愿见你，如今恐怕更不愿了，等她回来，我替你问问。”俞玖明道。

　　“祖父觉得我伤了净山府的好名声，你们也觉得？”砚伏渚说，“我早与净山府断了联系，此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再与净山府没关系了，我勾结妖族，如何做为，是我一个人的事。”

　　秋水阁陈设简单，只有几座高耸阁楼，楼外种的是常年青色的松树，松树形状诡谲，树干缠绕盘桓。
　　阁楼间有水声阵阵。

　　“净山府从来没有什么名声。”俞玖明道。

　　他远远看了砚伏渚一眼，继续道，“你与净山府断联，是早知道她是吃人之妖了吗？”

　　砚伏渚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他默认了。
　　仿佛内心纠结良久的心事被点破，砚伏渚关门格外重。

　　那位良人是妖，砚伏渚当然知道，可那妖吃人，却是他后来才知晓的。
　　知晓得太晚，他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只得日日反思、日日后悔，却日日离不开那人，一边爱着，一边恨着，久而久之，不知不觉只剩下爱了。

　　砚伏渚栽得不轻，却不想了断，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他确实与俞玖明遇见过几次，那时他鬼迷心窍一般，与俞玖明闹了很大的不愉快，有时甚至是冲着俞玖明的性命去的。

　　俞玖明并未在此地过多停留，转身快速走了。
　　他本想去东山找唯木珍，府中却忽然传来旁边镇半妖祸事的消息。

　　俞玖明便朝半妖那边去了，心想：等处理了那只半妖后再去找唯木珍，只望唯木珍此次能顺利归来，安然无恙。

　　.......

　　唯木珍早已随寒炔到了东山。
　　东山是座妖山，山中妖怪众多，密林间妖气弥漫，还有大雾，白雪。

　　上山后，唯木珍就和寒炔他们走散了。
　　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力，他朝着深山妖气弥漫中走去。

　　这时，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影子。
　　唯木珍再一眨眼，却见那些虚影恍然间散了，不知去何处了，只留下一片茫茫白雪，干干净净，凄凄惨惨。

　　忽地，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素衣的提灯女郎款款走来。
　　那女子朝唯木珍嫣然一笑，却忽地丢了灯，四周霎时陷入黑暗之中。

　　一阵弥漫开来的诡异花香扑来，唯木珍猜这雾气有致幻效果，会让人陷入昏迷之中。
　　潜意识有人告诉唯木珍，他如今是该去找寒炔他们的。

　　可寒炔他们不见了，东山之大，人如沧海一粟，不好找。

　　女妖问：“想不想救你的同伴？”
　　这声响在密林中飘荡，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宛如一丝轻盈阴森的风，从人的耳根子里飞过去。

　　唯木珍道：“想，可那不是同伴。”

　　那女妖一怔：“那他们是谁？”

　　“是俞玖明的亲人。”唯木珍道。

　　听到“俞玖明”这个名字，那女妖明显一顿，刚要过来的脚步也微微一顿，心中想：俞玖明，不就是那位用晓月的捉妖师吗，传说强大无比，妖怪、甚至是半妖都避着这人呢，不知这人是否如传闻中一样可怕。

　　反正这妖是不相信的，她莞尔一笑：“你随我上山吧。”

　　说罢，一阵花香传来，淡淡的，是致幻之香。

　　此时，距离被带上山已过去两个时辰了。

　　唯木珍睁眼时却看见自己满身红衣。

　　他的手脚都被缚住，昏睡时是靠在火红帐子的红褥子上。

　　这致幻催眠的迷香不是一般妖怪能有的，唯木珍想，这是只以前他没见过的大妖怪，或者是半妖。
　　他一时疏忽，再一睁眼，就在山上了。

　　净山府文课中讲了如何解束缚，唯木珍自然会，他正要解开这绳子，门外却忽然传来讲话声。

　　先是一女子声音，如铃铛轻响，轻飘飘的，正是那女妖的声音：“哥哥，我在山下为你捉了位新娘，你若看了，肯定会喜欢。”

　　门外来了两个容貌绮丽的人，一男子，一女子，两人长相有五分相似，是对同胞兄妹。

　　男子道：“你用这些来贿赂我是不管用的，我不会答应你和那捉妖师的婚事，人妖自古殊途，更莫说那人还是个捉妖师。”

　　“可是哥哥，阿娘死前说过的，我们是妖怪，要遵循本意、顺势而活，你何必处处管束着我，不放我自由？”女孩儿道。

　　“阿娘？什么阿娘？我们现在哪里来的娘，若是阿娘还在，她也不许你和捉妖师在一起。”男子道。

　　“哥哥不同意我的事，不就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寡着丢人嘛，妹妹正好给你找了一个，去看看？那张脸你肯定喜欢，那可是我在人间遇见最好看的人呢，推门看看嘛，人就在里边。”女子道。

　　“不看，是抓的凡人？”男子问。

　　“当然不是。”女子道，说罢，俏皮一笑，“是净山府的呢，听说，还认识那位传闻中的俞玖明。”
　　　 女子又催道。

　　那男子一听是净山府的，大惊失色，面上浮现出一丝畏惧，显然被吓得不轻。
　　他放低声音，道：“是俞玖明的人？你胆子可真大，赶快将人送下山去，小心晓月将你我二人劈得魂飞魄散。”

　　“确定不看看？”女孩道。

　　“不看，我.......”还未说完，那男子推开门，话却忽地停住。
　　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再多的托词都成了借口。

　　男子和那女孩是住在山里的两只狐妖，他们同胎而生，面容极像。
　　狐妖本就好看，见过的人也多是面容标致美丽，可这男子还是呼吸一滞，默默吞了吞唾沫。

　　只见红帐下坐着个红衣的美人，眉目微蹙，似远山寒黛，双眼如锻，冷却传情，这人这样标致，如雪似玉，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看，竟让这狐妖一时间看呆了。

　　女子笑道：“哥哥，你若答应了我和砚伏渚的事儿，我就将他给你，若你不答应，我立刻杀了他，让你此生都再碰不着他。”

　　帐下的唯木珍冷冷抬眸，不知那二人在说什么。

　　那男子的目光惹人恶心，唯木珍已悄悄解开了绳，四下看了一圈，却没见到宿云的踪影。

　　那男子红了脸退出门，将门半掩，徒留扑通乱跳的一颗心脏。

　　那两只狐妖还在纠缠，讨价还价。
　　唯木珍却早已等之不及。

　　门外二妖似乎也觉察到了异常，齐齐向唯木珍看来。

　　唯木珍冷冷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女妖猛地推开大门，砰得一声响，屋门大开，她靠在门上，眼角弯弯，笑得甜蜜，“你好好留在山中与我兄长成亲罢。”

　　“成亲？”唯木珍皱眉。

　　那男妖脸色更红。

　　“什么是成亲？”唯木珍道。

　　女妖捂嘴笑道：“当然是和他永远在一起啦。”

　　“……白日里少做梦，我不要他。”唯木珍道。

　　说罢，手中的绳索全断，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门外两只狐妖顿时戒备起来，原本羞涩脸红的男狐妖也正色起来，对唯木珍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