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若水涵天 放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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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玖明走到近前，接过那盏灯。
这灯是玲珑灯，是南川的古灯，如玲珑一盏，放在河中十分好看。
灯中嵌着玻璃青瓷，琉璃瓦片，恍然一眼过去，似乎能看见藏在青瓷瓦片当中的残影虚相，宛如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又似有锦都繁华，十里长灯，还似有烟波千里，浮光跃金。
唯木珍余光瞥向俞玖明，见对方托着玲珑灯，一时间无言。
南川繁华，唯木珍觉得生在南川、长在南川的俞玖明也如这座城一般华丽锦饰。
俞玖明收回目光时，唯木珍早已悄然垂首，暗暗盯着自己的鞋尖了。
无人知晓，谁在看谁。
须臾，两人都去看这灯了。
玲珑灯工艺复杂，耗时很多，成本还高，品貌当真好看，可价格也高，除了富甲一方之人，哪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提回去一只没什么用的灯。
关于这灯，南川曾经流传着一个说法：做玲珑灯者，定是富甲一方的人。
富甲一方，不在意利益得失，方可沉下心来制作玲珑灯。
富甲一方者少之又少，所以南川灯饰几百年更替兴衰，如今只有玲珑灯快失传了，大多灯铺都不做这灯。
和传言中一样，在南川百年风雨里活下来的玲珑灯之家果真是南川富甲一方之人。
是一家姓羌的铺子。
铺主人一年做十盏玲珑灯，不卖，只挑着过路人送。
这铺子是南川远近闻名的灯铺，名字叫“若水涵天”，没来历，也不好记。
后来有人解释：这是取自南川净山府宗谱中的一句话“盛时饮若水，起涵天”。
铺子主人生在个不缺钱的人家，年轻时颇能折腾，是个纨绔。
他爹娘为防止儿子为祸人间，联手将这人扣在了屋里，不让他离开南川，还给他在南川开了家灯铺。
纨绔玩惯了闹惯了，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怎会经营？
灯铺原本摇摇欲坠，半死不活，后来，竟被这纨绔找到了经营诀窍。
渐渐的，小灯铺被扩大了几轮，安定下来后，铺主人不再一心想着往外跑了。
他收了性子，安心经营着一家灯铺，他爹娘张罗着为他娶了妻。
那时南川十里红妆，万分热闹，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很是恩爱。
到如今已五十载过去。
“若水涵天”在南川几十载，创出了几十种新灯，还传下来一种将近失传的古灯，就是玲珑灯。
店主人一年做十盏玲珑灯，父母分两盏，妻女分两盏，五盏送给有缘路人，留下一盏是给俞玖明的。
铺主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人留灯，只因俞玖明曾经一次从妖口中救了这他。
而俞玖明又常来这里，似乎对灯饰感兴趣。
这铺主人感念俞玖明的救命之恩，也感叹俞玖明待人和善、温和有礼，虽说近神，却有人之心。
俞玖明每年都能收到这样一盏灯，只不过这一次是从唯木珍手中收到的。
俞玖明拿着玲珑灯，端详片刻，眼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不知是在笑谁。
木易秋在旁道：“平时买不到的玲珑灯，羌十五想也不想就送给他了，唯木珍在南川可受欢迎了，方才路上好多人看他，我当初说什么来着，谁会不喜欢他呢，根本没有人。”
“那是当然。”俞玖明矮下视线，含笑地看着唯木珍，“但凡接触过你的，都会了解你，了解你的，谁会不喜欢你，你说是吧？”
这话是对唯木珍说的。
唯木珍听了却没什么反应，相反，神情甚至有些呆滞，仿佛回到一年以前。
他呆愣地盯着俞玖明看。
良久，唯木珍终于点头。
虽然点头了，可唯木珍却不大认同俞玖明的话。
除了净山府里的人，谁还愿意接近他，他一直孤身，用话本里的话来说，是注定孤煞至死的。
可这盏灯.....偏是个陌生人送给他的.....
刚收到这灯时，唯木珍本想立刻还回去，但见那人还给许多人送了灯……
既是大家都有的，唯木珍见这灯好看，便默默收下了，他怕这人将送出去的灯收回去，忙快步走了。
走出很远，唯木珍才下心来端详这灯，这时候才惊奇地发现，灯与他寻常见过的都不一样。
净山府中的灯好多都精巧，却不及这盏精巧，这灯像粉瓷一般，中间飘着剔透的光泽，似乎有光影，有人影、花影环绕接替。
这不是挂在梁间的灯，若是挂在梁间蒙了尘埃，就不会如现在这般好看了。
后来，果然听木易秋说：这玲珑灯，不是挂在梁间的，是放进河里的。
这灯实在好看，拿在手中未免让它沾了污垢，唯木珍思索再三，决定将这灯交给俞玖明，交给俞玖明，倒是这灯最好的归宿。
木叶下在一旁道：“铺主人每年都会送他一盏，你把这盏送给他，四哥可就有两盏了。”
俞玖明托着唯木珍的手，将那盏灯放回到唯木珍手中，说：“若是放灯，如今就是个好时机，我们一起去，走吧。”
“真要把它放在河里？”唯木珍问。
唯木珍见木易秋和木叶下不和他们一起去，正想问，可他正好想和俞玖明单独待在一起，便没声张。
俞玖明点头，道：“玲珑灯是河灯，送你灯的是不是个满面胡茬的老人？”
唯木珍回想了下，确实是，便点头。
俞玖明又道：“铺主人叫羌十五，开了家灯铺，他做的灯是南川最好看的，外地人本地人都会来买他做的灯，你喜欢什么灯，都可以找他帮你做。”
话没落，旁边传来一声吆喝：“俞四公子！怎么今年元夜还能见到你？”
有一人挤过人群，朝着俞玖明和唯木珍而来。
此人满面胡茬，已经上了年纪，这就是羌十五，也是之前给唯木珍送灯的那人。
唯木珍悄悄抱着灯往俞玖明身后藏。
俞玖明取了灯，道了谢，与羌十五寒暄几句，便带着唯木珍离开了。
把羌十五甩在身后，唯木珍才问：“你与谁都这样相熟？”
“可不是。”俞玖明笑道。
闹市中人山人海，容易走散，唯木珍走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揪着俞玖明的半截袖子，悄悄拖着拽着走。
他很少出府，平时要么被封帘叫去武场，要么被文课秦先生逼着认字，还说，做一个人，只会读妖族的文字是万万不可的。
他很少出来，所以唯木珍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闹市之中，人挤着人，磕磕绊绊。
唯木珍被后头的人撞得往前倒去，会被俞玖明眼疾手快地扶住。
唯木珍抬头，目光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游过，居然觉得目之所及的一片光芒有些刺眼，他不由地眨眨眼，终于能清晰地看见俞玖明了。
俞玖明带唯木珍离开人群，到河边去了。
河边有一片宽阔的石台，元夜放灯很晚，所以台上并无多少人。
从人群中脱困后，唯木珍便觉身上一轻，顿时放松了不少。
南川的河宽阔无边，像根翡翠色的飘带，连接脚下与天边，而月亮正好坠在不远处，这玉带似的河就更好看了。
河边是些绚丽的灯火。
接近年关，南川比往常的夜晚要更亮一些。
闪烁的灯影晃在水中，与月辉映，与桥连接。
唯木珍第一次听说，原来将灯放进河中也有这么多学问。
年初放灯，记载一年之愿，放灯之时，要将来年之愿寄在这灯上，托它远去。
放灯之前，得点燃灯芯，再将几页刻着愿望的竹片投进灯的内芯。
放入水中的灯，是无法再上岸的，若是上岸，愿望就不奏效了。
好不容易将灯放进河中，唯木珍如释重负。
放灯不如他想象的有趣，因为他没有愿望，不知能许什么愿，再三思考下，还是决定写下书里的话“风调雨顺，万事太平”。
愿望大，不知这灯载不载得动。
河灯飘得越远，愿也就越来越容易实现。
唯木珍等了良久，都不见这灯往前挪一步。
他有些失望，眸中光色几转，最后缓缓抬头对俞玖明道：“它不走了。”
“它载得动。”俞玖明笑道，说罢，又道，“别担心，愿望重，这灯才走不动，若是有了风，顺风而去，它便能行得更远了，总之，它载得动。”
今夜无风，却有雪。
俞玖明说稍后有风，唯木珍深信不疑。
须臾，还真起了风，唯木珍一边奇怪，一边对俞玖明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风起时，河灯跌跌撞撞地向前行去。
因为有风，灯行得快，唯木珍又担心灯翻在河中。
见这河灯稳稳当当地行在河中，渐渐远去，唯木珍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来放灯的人渐渐也多了起来，唯木珍不愿走，便和俞玖明绕到人少的地方，看着河中的灯。
不知为何，唯木珍觉得这灯走不远。
迟早翻在河中......
南川的河与永宁镇的千安河不同。
千安河是冷的，即便有灯火辉煌的光，水中的寒气依旧不减，那灯越亮，河也就会越冷，似乎河中沉了阴冷之物。
南川的河叫曲烬河，此河连接南北，接通八方，是南川不可或缺的交通要道。
关于这条河，唯木珍所有的了解都是从俞玖明那里得来的。
俞玖明对唯木珍说：“从前，这条河河道狭窄，每到雨季，便会有水漫上河滩，泥沙淤积在河底，就会堵塞，我听祖父说，先祖带着南川的人们开垦水利，使南川免于水难，顺道还开辟出了这条至今都在用的水路，你看到的这条河，叫曲烬河。”
唯木珍不解道：“为何叫曲烬河？也是从人名而来？”
“确实。”俞玖明点头道。
南川有一传说，有一天上神仙到访此处，见凡人挣扎可怜，便向天帝禀告了此事。
天帝大怒，将这位姓曲的将军贬下人间，那将军心中不平，却已沦落成凡人，无计可施。
这之后，凡间妖族依旧肆虐，那时还没有捉妖师，将军无力与妖族抗衡，心灰意冷之下，自焚于曲烬河畔，企图以仙逝警示天庭。
南川人为纪念这将军，便给这河取了这个名字。
还有个说法，说这曲将军本是贵族的纨绔，早年最爱欺凌弱小，后来参了军，立了功，声名传回南川，南川人便给河取名为曲烬河。
“世间当真有仙神？”唯木珍看向俞玖明，眸中多了些光，眼中闪着细碎的金粉。
如今长大了一岁，唯木珍心思也沉了些，站在俞玖明旁边，竟觉得自己能与俞玖明并肩了。
想着想着，唯木珍心旷神怡，心情好了不少。
俞玖明原本不信有仙，此时却纠结了下：“若是从前，我会告诉你世间无神。世间有妖，若是有神，他会放任妖害人吃人？书上说，背负神格的人，肩上担的是凡间众人的命，怎会放任人间苦难众多，而置之不理呢？”
末了，俞玖明又笑道：“如今我不敢妄下定论了。”
“你说的对。”唯木珍十分信任俞玖明，从一年前便是这样了，俞玖明说了什么，唯木珍都会深信不疑。
唯木珍又问道：“一如南川的曲烬河，永宁镇的千安河，为何都要以人命名？”
俞玖明想了想，指着这条河，对唯木珍道：“河为商道，不知天上有无仙神的人会造出一些神，曲将军便是，作为南川人心中的神，往后会一直庇护着曲烬河，未来便可风调雨顺，出行平安，你瞧......”
唯木珍果真看去，只见河尽头，有一帆船来了。
他想：原来世间无神，人人都在造神。
夜深了，闹市中传来一声喊，是木易秋和木叶下找来了。
木易秋来得匆忙，跑过来，神色肃穆地对俞玖明说：“四哥，大哥回净山府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若水涵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