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离家出走》慢山寺

29、无解之山 赔礼道歉。

　　唯木珍本以为俞玖明有什么要事想说，还认真凑过去听。

　　只听俞玖明道：“院里的鱼还活着没有？”

　　唯木珍抬头，愣神地看着俞玖明，不知俞玖明为何先要问这个。
　　墨梨苑的鱼......

　　俞玖明离开的这一年，池子里的鱼一直都是唯木珍在喂养。
　　唯木珍忽然记起了那群鱼一年前的样貌，是几尾艳红漂亮的鱼。

　　他对俞玖明道：“你回去就知道了。”

　　俞玖明不解其意。
　　再回阔别一载的墨梨苑，见到那鱼，俞玖明方才知道唯木珍为何不愿说了。

　　池子里的鱼由于吃得多，长得快，如今体型居然比一年前长大了三倍有余，真叫人不敢相认。

　　唯木珍沉默看着，片刻后，缓缓问：“会不会饿几顿就瘦下来了？”

　　俞玖明大为震惊，还真顺着唯木珍的意思，思索道：“那不行吧，每日还是得喂，只是得喂少一些。”

　　“哦。”唯木珍点头，记在心中了。

　　如今将近年关，四处都预备着过年。

　　南川通草繁茂，四处皆可见。
　　最茂盛的一片，便在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只要有空闲，年年山上都有人采摘通草。
　　这一代有个习俗，每除夕时，各家便有人做通草花，将生动漂亮的花儿赠与亲人、朋友，或者伴侣。

　　前些日，净山府采摘通草，唯木珍觉得新奇，也是跟着去了。
　　通草带回来后，唯木珍就再没看见了，他转头就将这事给忘了。

　　众人进了正厅，搬来张木桌，挪到屋中间，又在地上铺了层青白的绒毯。

　　四处窗门大开，外头是冷冬，里头却是一派和乐融融。

　　众人陆陆续续围着坐了，来的人全是唯木珍能叫出名字的，不时便将桌案围满了。
　　唯独空出了俞玖明身边的位置，似乎觉得那位置早已有所属了一样。

　　唯木珍许久后才姗姗来迟，他扫了一圈，见俞玖明身旁还空着，便紧挨着俞玖明坐下了。
　　他心中还有些好奇：怎么空出了俞玖明旁侧的位置，难道俞玖明不受欢迎了吗？不可能。

　　相比这个，唯木珍还有更好奇的，不知这几根光秃秃的木头怎么做成一朵鲜艳逼真的花，他没见过，便好奇极了。
　　他见众人都动手拆起了通草，唯独俞玖明没动，他问：“你也不会。”

　　秦家祖父从前告诫他，说话注意，不要拂了他人的面子。
　　所以唯木珍是小声问的。

　　俞玖明正要答。

　　木易秋在一旁插嘴道：“唯木珍你可想错了，净山府中，四哥最会做通草花了，他这会儿估计在想着怎么教你呢，毕竟他自己会，可不一定教得会别人。”

　　说罢，木易秋忽手一抖，手中的刀子划烂了手中的通草木。
　　做通草花考人的耐心，需要十分细致小心。
　　木易秋脸上的表情瞬间裂开了一道。

　　俞玖明在旁笑道：“报应来了。”

　　唯木珍眼眸一垂，将一抹笑意藏在了眼皮下。

　　众人早哄笑一片，便没人去注意唯木珍这边。

　　木易秋没顾上心疼，转头对唯木珍道：“你瞧瞧，你瞧瞧，四哥时时想着你顾着你，我拆穿一句，他还不承认了，这难道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罢，木易秋丢掉划烂的残品，对唯木珍道：“通草木南川多得很，若是都划烂了，上山摘些就好了，到时候你陪我去，免得祖父又担心我在外头惹祸。”

　　“我不去。”唯木珍拒绝得干脆，道，“你这人一人做事两人当，在外头惹了祸，我也得跟着你受罚。”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却没人来闹唯木珍，全去闹木易秋了。

　　趁着这空当，唯木珍问俞玖明：“书上说，通草生在江南一代，南川也坐落在江南？”

　　俞玖明答道：“南川在江南最北，这儿的通草长得比别处都要茂盛，特别是南川的金云山上，那里最适合通草长大。”

　　　草木生长靠环境，人也如此。
　　纯洁的灵魂若是生在不适宜长大的莽荒草野、污泥沼泽中，是有无数种野蛮的长法，要么死要么废，或者清新脱俗，从荒凉草莽中脱骨为仙。

　　闻言，唯木珍道：“这木头，怎么做成花？”

　　“做得成。”俞玖明道，“世间唯木至珍，万物皆可由木而来，你看它是根平平无奇的木，雕饰之后，便是朵鲜艳逼真的花。”

　　唯木珍将信将疑。

　　俞玖明继续道：“通草花工艺精细，重点在取芯、裁剪、成花、染色四步，每一步又都有学问，若是漏了一步，错了一步，通草花就不好看了。”

　　俞玖明说道：“我教你。”

　　唯木珍垂眸，紧紧盯着俞玖明的手，但见俞玖明久久不动作，便疑惑道：“我看着你了，你愣着做什么？”
　　他抬头，发现俞玖明看着门外，不知在看什么。

　　那门大开着，屋内一片大亮。

　　冬日，天空是一片纯净的白，院中是些未开的红白梅树，坠着些花骨朵。
　　今年下雪晚，和去年一样，是场晚雪，冬日不冷，不知梅树花期会不会变。

　　若是花期晚了，树梢上的花骨朵还要继续在枝头孤零零地坠一会儿。

　　俞玖明忽对唯木珍道：“你瞧，似乎下雪了。”

　　唯木珍看到空蒙天际落下一片雪。
　　当真下雪了。

　　起初只有一片，之后，铺天盖地的白茫茫坠下，掩盖了院中的梅树梨树，花骨朵。

　　“别人说，江南无雪。”唯木珍不知想起了什么，问俞玖明。

　　俞玖明偏头笑了一声：“是谁说的？”

　　见俞玖明在嘲笑自己了，唯木珍也不恼，心道：话本上说的。
　　但他并未说出口，而道：“猜的。”

　　俞玖明才解释道：“江南大多无雪，可南川有雪，你只当它是上天赐福吧。”

　　“哦。”唯木珍喃喃道，他没再纠结，专心去看俞玖明做通草花了。

　　洁白的通草内芯被做成片片花瓣，不知俞玖明是要做什么花，无论如何，唯木珍都觉得这花定是最好看的，比树上开的真花还要好看些。

　　他平日闲暇时，便会去俞玖明的书房找些书看，偶尔会翻到些记载手工的抄本，在书上看见过通草花。

　　这通草花，需要人对它专心致志，一心一意。
　　若是分了心，这通草花是知道的，它知道了，便不让你做成花。

　　故有人说，通草花，是通人心的。

　　既是通人心的，便可用来送人。

　　他从来聪明，看了会儿俞玖明，懂了该怎么将一根木头做成花了。

　　做花需得一心一意，可俞玖明正被人缠着讲扫尘时的趣事。

　　俞玖明的声音在旁侧娓娓道来，唯木珍早好奇了，便顾不上分心，分神去听俞玖明说话。

　　俞玖明道：“扫尘一载，遇了好些奇人轶事，那些事情一年也讲不完，如今只剩下半日光阴，我就挑最难忘的一件讲吧。”

　　众人屏息听了起来。

　　唯木珍也不动声色地往俞玖明那边挪了些。
　　他只觉得俞玖明的声音比一年前沉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神色淡漠，却听得认真，一本正经地盘腿坐在地上铺设的绒毯上，身上的衣衫如泼墨一般洒在地上。
　　他手中摆弄着形状好看的花瓣，似乎还在研究这花怎么做更好看。

　　唯木珍做的花瓣很漂亮，一片一片堆起来，渐渐的，也有五六片了，一旁的木易秋都看呆了，心想：唯木珍果真什么都会？

　　木易秋想起南川境内流传的一句笑话：什么都会，是不是前世没忘干净。
　　只是木易秋更好奇俞玖明的故事，便没开口。

　　俞玖明一边做着花，一边道：“数月前，我随着半妖访至一座孤山，那山不是寻常的山，山上到处是雪，听说一年四季都是冬，山上千里无人声，我到时，恰好是夜间，山里便传来阵阵怪响。”

　　唯木珍听了，忽然抬头仔细听了起来。

　　俞玖明继续道：“我只当这是座妖山，去了才发现，这山竟是座连妖都避之不及的死山，山上无妖，却并非无人，山里栖着座古庙，庙中是个老道士，自称是仙，说来也可笑，那道士竟口口声声说要将我度化了。”

　　“如今这世间还有仙？”楚江暝道。
　　木易秋道：“世间无数人寻访问仙，那仙莫不是他自封的吧。”
　　唯木珍蹙着眉，疑惑道：“我听闻道士能将妖度化，他将你认成妖了？”

　　“我那日跟着几只半妖到了那山，身上沾了些妖气，那道士认错了，将我认成妖了。”俞玖暝笑道，“我先前不信这世间有仙有神，如今却不知这道士是不是仙，是不是神，还是如木易秋所说，只是自封的罢了。”

　　话落，俞玖明记起了一年前的那次奇遇。

　　那雪山中孤寂萧条，一条小路直通深山，古庙便在路尽头。

　　俞玖明道：“那道士得知我并非妖孽，便告诉我：他在山中古庙呆久了，一直想度化一只妖，所以看谁都像妖了。”
　　众人皆停下手中动作。

　　“他当真是仙。”木易秋道。

　　俞玖明道：“世间本该无仙无神，可那山确实蹊跷。我从那离开后，便做了个梦，梦里有并临的两座山，一座仙山，山间仙气萦绕，一座妖山，山中大妖纵横，妖气几乎要溢进仙山中，妖山强势，大有吞噬仙山之意，此时，仙山上跑来一只赤瞳的妖兽......”

　　话未说完，木易秋震惊道：“仙山上跑来.....妖兽，那是仙还是妖？”

　　“我也觉奇怪，既是仙山，为何会有妖兽，后来才发现，那妖兽竟已有了仙体，是只成了仙的妖。”俞玖明道。

　　众人一片哗然：“成了仙的妖？当真是个奇事！”

　　唯木珍听着，只觉得俞玖明此话说得熟悉，想到被雪仙山，又想到赤瞳妖兽。
　　他不由得想起一年前从南川后山回来后做的梦。

　　梦中也有一座雪山，又有不死树，结不死果，树下锁赤瞳妖，这妖名讳不详。

　　唯木珍本以为是个平平无奇的噩梦，却听闻俞玖明也做了相同的梦，便奇怪起来，他问俞玖明：“你这梦是何时做的？”

　　“算算日子，大概是南川下雪第三日。”俞玖明道，他低头去听唯木珍要说什么。
　　唯木珍凑近，在俞玖明耳侧悄声说了句什么。

　　这话只有俞玖明听得到，众人见两人又去说悄悄话了，便心照不宣地低头粘花去了，谁也没看这边。

　　片刻后，俞玖明温声对唯木珍道：“这确实奇怪，不过那山虚实未知，日后我多留意些，若是见到那座山，便来告诉你，别被吓到了。”

　　“吓到？”唯木珍看了俞玖明一眼，心想：这人恐怕还将他当小孩儿看，便不快道，“一座山而已，我怎会被吓到，况且那妖若真成了仙，也是只良善之妖，不吃人不害人，不是妖孽。”

　　闻言，俞玖明忍不住笑道：“你说的有理。”

　　众人在这墨梨苑中做了半日通草花。
　　有些不会做花的，便在旁边剪窗花，研磨写对联。

　　这半日，众人全待在一起，做着手中之事，一边聊着俞玖明在外头遇见的那件奇事。

　　关于成仙之妖，众人猜测许多，有人道那妖是先成了仙，后成了妖，是堕仙，或是先是妖，后成了仙，是个妖仙，可事实如何，众人皆不知晓。

　　先辈说世间无妖，众人便全将这事当成故事听了。
　　只有唯木珍被这故事困了好一会儿。

　　众人聊到了别处，唯木珍却还想着这事，直到天色渐晚，送众人离开墨梨苑，唯木珍方才将这故事抛到了脑后。
　　他抬头一看，外头果然下大雪了。

　　去年下雪时，俞玖明不在净山府中，今年下雪时，俞玖明终于在了，只是梅花还没开。

　　唯木珍从院中路过，径直去了俞玖明的屋。
　　他推开门，随手将手中的一枝通草花放进门口的瓷瓶中，这是往日装梅的瓷瓶，这通草花放在其中，很好看。

　　唯木珍满意了，心想，他做的花，还是放在这里好看些。
　　他抬头见俞玖明正从架上取下本书。

　　俞玖明换了身常服，常服是浅金色，又坠了点层层叠叠的绿，俞玖明头发散了下来，似乎比一年前长了些。
　　唯木珍又发现了俞玖明的变化，头发更长了。

　　真惹眼，唯木珍心道。
　　他关好门，坐在案前的毯子上，手中拿着一只狐妖木雕玩。

　　见俞玖明过来，唯木珍便放过那木雕了，身前一大片阴影落下，是俞玖明也坐在案前了。

　　唯木珍问：“你还不睡？”
　　“你先去睡。”俞玖明手中执着卷书，对唯木珍道。

　　“我如今一人也能睡得安稳。”唯木珍道。

　　俞玖明错愕地抬头，须臾，淡笑着看向唯木珍：“这么厉害了？一年前还是个小孩儿，如今已成大人。”

　　唯木珍不解，什么人一年便能长大。
　　他见俞玖明此刻并无要睡的意思，想了想，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你白日里说，要来赔礼道歉，还作数吗？”

　　“作数。”俞玖明笑道，“既然是我错了，赔礼道歉是应该的。”

　　唯木珍打断道：“我要你道歉干什么，只想要你告诉我，一年前为何不告而别，你来和我说一声，我难道还会舍不得你走不成？”

　　说罢，唯木珍定定看向俞玖明，似乎不等一个解释便不会罢休。

　　屋中光暖，窗户开着条缝，外头有白雪飘落。
　　雪天，梅花估计不时也该开了。

　　俞玖明将那卷书放下，他如今连装模作样不在意也做不到了，不知低眸在思索些什么。

　　唯木珍偏头打量着俞玖明，好奇道：“难道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

　　片刻后，俞玖明终于道：“那倒不算，本就是该赔礼道歉的，那原因就算再难以启齿，我也得如实告诉你。”

　　唯木珍不言语，默默在旁边等俞玖明赔礼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