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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未见潵雪 这一年,我 ...

  •   净山府中死人,在许多人看来早已司空见惯,但冕千醒生前待人真诚,人缘是极好的。

      听说他出事后,来悼念送别的,全都陆陆续续来了。
      好些人刚从府外赶回,匆匆忙忙,一夜未眠,众人都没说话。

      灵堂中虽人多,却安宁死寂。

      年纪不大的小辈早早被唤回去睡觉,有些年纪稍大的前辈,就留下来了。

      这些前辈都是看着俞玖明长大的,皆知俞玖明自幼独立、自律,从来无需长辈督促,遇到事了,这孩子比他们这些活了几十年几百年的老东西处理得还要好。

      一白衣男子往鎏铜盆中丢了几张丧纸,叹气说了句:“只可惜你儿还未到扫尘的年纪,不然,你还真能见到天下半妖被除尽的一日,可惜了。”

      这白衣男子是湘夫人的大哥,叫岚青霜,如今也百来岁了,因捉妖师不老不死,便还长着一张未老的脸。
      他正说着,却见鎏铜盆中的纸烟直直地往上飘,虚无缥缈地荡了上去。

      岚青霜见了,正要叫俞玖明过来,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半掩的院门被人推开。

      湘夫人被不见天搀着,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她来得匆忙,剑都没来得及放。
      湘夫人浑浑噩噩地走进灵堂内,脚步平稳,似乎与往常无异。

      她在门前站定,远远看见灵堂中的那具棺材。

      棺盖紧闭,看不见里面藏着的人。
      据说是被半妖杀了的。
      半妖残忍,死在半妖手中的人,都死状凄惨,让人不忍直视。

      片刻后,那张神色如常、风平浪静到不正常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丝裂痕,仿佛是玉有了裂纹,长长深深,成了一根根脸上的细纹。
      湘夫人似乎瞬间老了几岁。

      俞玖明悄声上前搀扶着湘夫人。

      到那棺材旁边,湘夫人的手终于扶上了这冰冷厚重的棺木。
      果真……比这冬日的烈风还要冷上几分,而里面,正冻着一只孤冷的灵魂。

      寒冬千里,未见潵雪,却已封山绝路,人死魂散。
      世事无常,人死寻常。
      净山府内死人,更是寻常之常。

      湘夫人面上已见悲痛,却并未落泪,只用一双苍白的手抚着棺木,指节发白、发酸……
      净山府内死人,实在寻常……

      先前许久不落雪,这时候,似乎落了几片白雪下来。

      冷雪不多,只有几片,孤零零地从发白的天际洋洋洒洒而下,零星的、花瓣一般化在土里。

      这雪少,只有几颗。

      唯木珍便接了一颗。
      雪化在他手中,冰冰凉凉的。

      来净山府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确定真的下雪了。
      前些日,不管天气多么寒冷,那雪被扣押在天上,始终不落,让唯木珍误以为南川无雪。

      落雪了。

      唯木珍抱着只玉壶,匆忙进了屋内。

      这里是冕池,唯木珍天不亮便悄悄出来找秦家祖父了,本想着问一些话,谁知问题还没问出口,就被秦家祖父指使着干了一早上活儿。

      进屋后,唯木珍便要将玉壶放在炉上。
      秦家祖父便在一旁提醒道:“接水用窄口的青壶,煎茶用广口的白壶,你若把这窄口的青壶放在火上炙烤,糟蹋了壶不说,若它毁了裂了,还会伤了人。”

      唯木珍抬眸看了秦家祖父一眼,见这长者正坐在一方暖和的兽皮椅上,眼睛半闭着,不知是否在睡觉。

      倒是会享受,唯木珍嘀咕了几句,依言将青壶里的水倒进广口的白壶中,心道:他早该习惯了,秦家祖父最喜欢麻烦。

      末了,唯木珍跪坐在案前,默默地煎着茶,玉白的指间捏着把长柄匙,盯着茶烟一缕缕地飘出来。

      茶烟散在空中时,气味氤氲开来,唯木珍的心顿时静了不少。

      “在净山府,煎茶随心而已,没那么多规矩,煮茶煎茶,文火慢烹,不急不躁,茶烟一缕缕散,茶水也一点点蒸发,你看那剩在壶里茶可有半分焦躁,半分恋恋不舍?”秦家祖父道,说罢,又道,“净山府煎茶,其实煎的是心,煮的也是心,有火烧煮你,你急了怕了,水就沸了,洒在外面去了,你若安之若素,等烧灼一过,这火带走它该带走了,留下它带不走的,带不走的就是你的了。”

      “我们要的,是这火不要的东西?”唯木珍道。

      秦家祖父一愣,觉得这孩子的想法有些怪,便道:“那是它带不走的。”

      “也是它不要的。”唯木珍认真道。

      秦家祖父无力辩解,仔细一想,居然莫名被唯木珍给说服了。
      片刻后,他哼然道:“也许就是你说的这样,它带走想带走的,留下不想带走的,你若有能耐,叫它什么都带不走吧。”

      唯木珍一垂眸,拿匙要去盖壶口,却盖不住。
      他只得作罢,对秦家祖父道:“没有火烧我,也没有火煮我。”

      唯木珍又道:“也许,您不知何为煎茶之道?”

      “……”秦家祖父一阵沉默。
      片刻后,他辩解道:“我懂,却不想懂。”

      “我懂了。”唯木珍抬眸,看着秦家祖父,答道。

      “……”这老人再次沉默了。

      不知多久后,秦家祖父缓缓开口:“我即便不懂真正的煎茶之道,却悟出来些自己的道理,人生而为人,是要来体味人间百味的,一辈子多了苦不行,多了甜亦不行,可若是苦乐参半,还是不行,所以我常在茶中混些千奇百怪味,总有一日,能到百味,这样才行。”

      唯木珍怔住。

      他不知这话什么意思。
      许是平日太过呆滞木讷,这话竟让他思考了整整一刻钟。

      最终,唯木珍懂了其中的半点意思,问:“多苦不行,多甜不行,苦乐参半亦不行,真要奇奇怪怪味才行?”

      秦家祖父轻咳一声:“不知不知,此题无解,世上无人比我活得久,几百年时光,我都未有参透,更莫说别人了。”

      “我……”唯木珍似要说什么,但却没说出口。

      他面上也终于多了一丝平日少见的情绪,是纠结。

      片刻后,唯木珍道:“我今日感觉......有些怪。”

      秦家祖父正色道:“老四给你养出病了?”

      唯木珍摇头。

      屋里有些热,秦家祖父腿脚不便,便让唯木珍去开窗。

      窗户打开后,一直黑色的雀飞了进来,闪着风尘仆仆的翅,停在屋里的鸟架上。
      那黑雀一直盯着唯木珍。

      唯木珍见了,也盯着那雀。
      一人一雀对视良久,似乎都将对方好好生生地打量了一遍。

      这场景有些怪,只是发生在唯木珍身上,便不怪了。

      据俞玖明说,刚来净山府时,唯木珍与墨梨苑中的花草树木、游鱼鸟雀都说过话,唯木珍问,那些鸟雀却不答。
      那时,唯木珍便好奇地问俞玖明,那鸟雀为何不与他说话,难不成都不喜欢他?

      今日唯木珍没和黑雀说话。

      一人一鸟对视许久。

      最终是那雀儿败下了阵来,呼哧一声飞走了。

      唯木珍深感奇怪,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片刻后,他对秦家祖父道:“看着俞玖明没了笑,我心里只觉得怪怪的,木易秋说我是心疼了,我觉得也是,可是这滋味实在不好受,有什么治疗的法子吗?”

      秦家祖父没说话。

      唯木珍继续道:“我看他难过,我竟比他更难过。”

      唯木珍回来坐好。

      他面色凝重,沉思着,仿佛这是个艰难晦涩的题,一时间,愁得蹙起了眉。

      “这不是坏事。”秦家祖父道,“人都有七情,你这是醒了七情之哀,毫无情绪之人,那才是不正常的。”

      “哦。”唯木珍喃喃道。
      谁知这竟是人之常情?

      唯木珍更好奇了,既是人之常情,他为何从前没有过这些情绪,只在近日突然醒了?

      他实在不解。
      便问:“既人人都有,为何我到今日才察觉到?”

      “有人终其一生无情绪,此类人少见,要么,是被人封印了记忆情绪,要么,是常年与人隔离,不懂人的情绪,自然也不懂自己的情绪。”秦家祖父道。

      少情绪的人,秦家祖父百年来还未见过,唯木珍便是唯一一人。

      屋里热,秦家祖父又叫唯木珍开了扇窗,窗大开着,秦家祖父坐在风口上,烈烈的风刮着他长了胡须的脸。

      唯木珍懂了大概之后,便没再多问了。

      不知多久后,冕池外有人来了。
      没等外面的人开口,秦家祖父便让唯木珍去开门。

      唯木珍起身,过去开了门,一开门,恰好与外头的人对上视线。

      看见俞玖明的那一刻,唯木珍的心微微一颤。

      不过,他很快就平静下来,让开路。

      俞玖明进去了,又在后头关了门,将冷风尽数关在外头,才对唯木珍道:“下雪了,你看见没?”

      闻言,唯木珍点了点头:“一点。”
      两人便往温暖的屋内走去。

      室内煨着一壶茶,正有热烟缓缓升腾。
      俞玖明在案前坐了,见唯木珍要往地板上的薄毯子上坐,许是照顾人的习惯在作祟,便随手拿了个兔毛的软垫来,放在地上,让唯木珍坐。

      唯木珍自然没拒绝。

      秦家祖父看在眼里,并未说话,片刻后,才道:“你父亲从前说,若是以后遇了意外,就将他葬在净山府后山的杏林里,我是允了的。”

      俞玖明答道:“母亲让我告诉您,她日后要与父亲同棺而葬。”

      “你母亲……”秦家祖父叹道,“说到底不过一桩孽缘。”

      俞玖明之父,冕千醒,天资平平,只有努力刻苦。

      可即便努力刻苦,却仍有上限,赘进了净山府,要么成捉妖师,与湘夫人斩妖,为民除害,有了功绩后,才能有不老不死之身,才能长相厮守。

      若是不成捉妖师,冕千醒也是个会老会死的普通人。
      那时,湘夫人不老不死,冕千醒会老会死,也不得善终。

      而冕千醒天资平平,成了捉妖师,日后是会死于妖族之手的。
      这本是无解。

      “母亲说她从不后悔。”俞玖明道。
      他这话说得认真,竟让秦家祖父信了几分。

      生者可以死,死者无法生。
      死之一字,不可逆转,故人人避讳。

      殊不知,人人会死,如今活着的,不过都是向死而生罢了。

      俞玖明又道:“我今日前来,是想与祖父商议我几日后扫尘之事。”

      扫尘?
      唯木珍觉得这词听着耳熟。

      片刻后,他才记起:净山府中小辈满二十岁便会外出扫尘,这一年,自给自足,不受家族资助,不可中途归家。
      只拿一剑,一铃铛,斩妖除害,扫清红尘羁绊,便为扫尘。

      几日后便是俞玖明的二十岁生辰,所以俞玖明要走了。

      期限为一年。

      唯木珍顿了一下,没说话,而是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

      他一边拨着茶,嗅见里面甜丝丝的气息,他煮了甜茶,将甜茶盛了一盏,递给俞玖明。
      俞玖明这几日吃了苦,唯木珍实在不忍,便煮了碗甜茶。

      俞玖明接过,这才对唯木珍说:“我要外出一年,这一年你跟着文课的秦先生,武训的封前辈好生学习,日常遇到麻烦,可去找木易秋、不见天他们,一年后,等我回来,若你想跟着我学,也是可以的。”

      “这一年,我见不到你。”唯木珍问,虽是问,他却早知道答案了。

      俞玖明道:“是的。”

      “何时。”唯木珍道,“你何时会走?”

      “父亲下葬之后,第二日便走。”俞玖明道,“趁夜色走,那时,净山府多半还无人醒着。”

      “哦。”唯木珍道。

      方才净山府下了几颗雪,可那雪不多,仅仅几颗。

      雪化在手中便销声匿迹了,坠落之时无声无息,消逝得也安安静静。

      南川下雪大抵是极好看的,净山府下雪也尤其好看。
      这里红墙白墙交映,树干蚯枝形状漂亮,四处有待放的红白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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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全文存稿(42万存稿哦[星星眼]) 另外,可以看看我的的预收嘛~ 《npc真的很想辞职[无限]》 《铁盒子[无限]》 《装乖omega翻车实录[娱乐圈]》 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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