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沉眠不醒 你难过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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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蓬镇早被笼罩在一片阴冷的妖气之中。
镇中湿冷，水面还零星地结着冰，沉在波光粼粼的水波当中。
这里早被冬所覆盖，是一派冬日图景。
镇中楼肆林立，四处皆是沉在夜色中的楼阁亭台，冷清又寂寥。
忽然，一道白影从楼台间蹿了出来，动作如闪电，鬼魅般从那梁下闪过，往远处去了。
紧接着，晓月剑气锋利，一斩而过，掀翻落叶，将那白影逼到了绝境之处。
“你来晚了。”
白影见前方已无路可走，只好停住，讥笑道：“我的任务已经达成，你要找的那位已经死了。”
俞玖明落到楼阁之顶，衣袍被风掀起，在烈烈风中轻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跑到绝路上的半妖，面色冷凄。
那张平日里温润、和善的脸，再没了往日的神色，被一片阴鸷冰冷替代。
晓月在手中嗡嗡作响。
浮梦铃许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竟也轻振了起来。
“此时报仇，为时不晚。”俞玖明道，晓月在手，随时都能将那半妖杀掉。
半妖讥笑道：“记住，你父亲是被半妖宣魇所杀，方才宣魇已被你杀了，你如今大仇已报，为何还要对我赶尽杀绝？我不过是来镇里搜些粮食的，哪里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说是不是？”
半妖说着玩笑般的话，并无死到临头的恐惧。
半妖此物，危险又善骗。
那半妖方才说罢，便觉到一阵排山倒海的杀气从前方袭来，晓月来势汹汹。
不愧是传说中最强大的捉妖师。
就是因为这人，才让原本能够横行人间的妖族屡次受挫，不得不收敛锋芒，连觅食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半妖心想，这剑风已能将他的皮肉贯穿，真是恐怖如斯。
传说捉妖师拥有天授，可强大成俞玖明这样的，实属难得。
半妖方才逃了一路，如今早已累了，况且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生死不惧，便不想再逃了。
半妖生命力极强，体力恢复也快，所以他在死前也想负隅顽抗。
半妖浑身妖力暴涨，杀气腾腾地准备接招。
可下一刻，半妖往黑暗中看了眼，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猛地扩大。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东西，竟放弃抵抗，被晓月一剑贯穿。
半妖此物，以剥夺他人生命为乐，他们生性暴虐，从心底里想让世间天翻地覆。
晓月剑上沾了血。
印着主人毫无情绪的脸。
俞玖明收了晓月，沉默地在黑暗中站着，按理，他如今是应当去找木易秋的，父亲的棺椁便在那里。
俞玖明转身，正要往回走。
忽见前头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正是唯木珍。
唯木珍早已等候多时，他从阴影里出来，到俞玖明面前。
饶是唯木珍再愚钝，也看出了俞玖明面中藏着的悲意。
他不善言辞，便没有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月色中格外亮。
两人都未说话。
唯木珍道：“我心中不安，便赶过来了。”
唯木珍从未说过这样的肉麻话，饶是他往日说话再直白不过脑子，偶尔还会重伤他人，也偶尔留下些歧义颇多的话语，可这话说出来，却让人切切实实地听出了唯木珍的担心。
俞玖明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天上月。
片刻后，他才揉了揉唯木珍的头，道：“无事，走吧。”
“你不必逞强。”唯木珍道。
见俞玖明不回答，唯木珍便不说话了。
唯木珍跟在俞玖明身后。
来净山府数月了，他的心思倒是比才来时细腻了不少，他只觉平日那个如天神般和煦强大的人原来也是脆弱的。
从前，唯木珍看俞玖明，宛如站在山下看山顶，好远。
他只觉得俞玖明是仙台神仙，是个值得仰望之人。
如今才终于发现了俞玖明和世人身上的相似之处，原来都是有情有义的。
一路上，唯木珍多次试图开口，可一想到自己说话向来没分寸，便住口了。
他从秦先生那里学了些道理，据说生死难以回转，最易重伤他人。
所以在生死上，需得言语小心，三思三思。
他安安静静地陪俞玖明回到镇子当中。
俞玖明的生父名叫冕千醒，原本是个普通的凡间公子，生在富贵人家，从小受尽宠爱。
长大后对净山府三小姐湘夫人一见钟情，两人一见如故，两年后便成了亲。
因湘夫人是净山府中人，冕千醒便赘进了净山府。
赘入净山府后，湘夫人本不想让冕千醒修习捉妖之术，可后者十分不愿留在府中当个无用之人，便偷向秦家祖父求教。
秦家祖父许久不碰剑了，便把冕千醒引荐给了府中武训的封先生。
后来，湘夫人知晓此事，见冕千醒有此决心，倒也没说什么了。
冕千醒便开始修习净山府捉妖之术，虽天赋平平，却胜在努力刻苦，如今也小有成就。
两人大多数时候相敬如宾，相处融洽。
但湘夫人和冕千醒皆是性子强硬之人，偶尔会生些矛盾。
只是冕千醒知晓，自己性子刚硬，湘夫人性子更是刚硬，若自己不去赔礼道歉，湘夫人是会十天半月不理会人的。
冕千醒反思半日，想清楚后，不下半日便殷勤地向湘夫人赔礼道歉求原谅了。
捉妖师事务繁杂，又常年奔波在外，夫妻二人少有相聚之日。
俞玖明出生后，冕千醒才留在净山府了整个月，勉强过了个节，便被湘夫人催着出府了。
与湘夫人不同，冕千醒对待俞玖明格外严厉，好在俞玖明自幼天赋惊人，没怎么叫这二人操心过，冕千醒倒是骄傲得很。
冕千醒总说：“老四随了夫人，强大勇敢，天资过人，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
许是自幼生在红尘、长在红尘，冕千醒觉得夫妻和睦，儿孙满堂便是人间极乐。
可前些日，冕千醒因一些小事将湘夫人气得够呛，如今还未和好呢。
如今竟死在了乌蓬镇。
事发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棺椁冰冷阴森，冕千醒的尸体被找到时，已经残缺不全了。
半妖暴虐，极爱虐生，冕千醒死后眼睛还睁着，难以瞑目。
乌蓬镇距净山府百里路程，送棺椁回去的路却好像长之又长，不知多久以后，才终于到了净山府。
净山府内安宁静谧，死寂一片。
是夜间。
湘夫人被妖类绊住了脚步，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棺椁便被停放在净山府的灵堂内。
唯木珍从前少情绪，如今情绪方醒，宛如隔着层飘渺的纱，感知得不甚真切，就飘在虚无缥缈之处。
他见俞玖明憔悴了不少，心中便有些微妙的钝痛。
唯木珍默默地看着俞玖明忙前忙后，料理冕千醒的后事。
净山府死人是寻常事情，府内也没有太多繁文缛节，也无需人定要哭丧。
人死了，见了亲人，守一夜灵，便可直接下葬了，过后再把浮梦铃挂在武场的浮梦碑上。
一场丧事便是如此的流程。
湘夫人未回来，下葬的事只好推后。
灵堂内蜡烛摇曳，冷风中飘渺。
木易秋从外面进来，悄悄将唯木珍拉出去了。
他面色凝重，到暗处才悄声道：“四哥怎么样，我怎么没看到他？”
“不好。”唯木珍道。
“我知道不好。”木易秋道，“你今夜能多陪着他吗，四哥与他父亲关系甚好，四叔不在了，四哥怕是不好受。”
唯木珍看着木易秋，道：“我知道。”
“我今夜还得走。”木易秋道，说罢，拍了拍腰间的剑。
这剑叫雀魂，剑身偏红。
木易秋又道：“从前我的父母也被半妖所害，两个棺椁半夜才送回来，那时，我和我兄长尚未经世事，措手不及，是四哥一直陪着我们，带我们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如今他遇见这等事，我却无法守着他。”
木易秋想起从前事情，只觉唏嘘。
而木叶下如今也在外头，赶不回来。
木易秋稍后也要走了。
唯木珍自不需要提醒，别人只道他木讷呆滞，可有时，他清楚得很。
他一见俞玖明，便知俞玖明此时心情如何。
更甚至……俞玖明眨眼，唯木珍便能得知他是忧伤还是愉悦。
唯木珍点头。
木易秋又说了句“回来给你做糖吃”，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净山府内，人人忙碌，唯木珍便坐在廊里的秋千上，一动不动，隐在黑暗中。
四周人来人往，他独自坐在黑暗中，一直看着俞玖明的方向。
少顷，唯木珍从秋千上跳下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今夜，天不知何时才会亮。
死亡会将夜晚延长，唯木珍往日是不太会考虑他人的想法的，许是在人堆里呆久了，他比起刚出坨坨庄时多了些人味，更像个活人了。
他如今也能替他人考虑了，害怕离俞玖明太近，跟得太紧，又让人伤心。
俞玖明从朱廊上走过，一席墨色的衣衫都快隐在浓夜中了。
唯木珍想了想，也跟在后头了，不知俞玖明发现没有。
他本以为俞玖明要回墨梨苑，谁知俞玖明竟往反方向去了，唯木珍便跟得更紧了些。
绕了月洞，却见俞玖明停在一片竹林前。
那竹林中有座深藏的亭。
俞玖明走进亭中了。
唯木珍也跟着。
进去后，他却发现俞玖明正坐在亭里，用一块帕子擦着晓月。
晓月干净，一尘不染，清澈明净。
这地方光线暗淡，仅有一道凄冷的月光。
晓月锋利，俞玖明此时又心不在焉，手中那块帕子便被割了道口子，不长，却刚好割在花纹上。
唯木珍见了，便走上前去，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俞玖明。
俞玖明没接。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接过唯木珍手中的那块帕子。
唯木珍拿走了俞玖明方才擦晓月的那块帕子，布料被晓月割破了道口子，但还能补救。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俞玖明旁侧，不说话，只是陪着。
唯木珍与这世间所有生灵相比都要特殊些，他无父无母、来历不明，又生性木讷，可此时却仿佛能共情俞玖明了一般，内心竟涌上来一阵酸楚。
俞玖明就在旁边擦着晓月，可晓月分明已经很干净了。
突然，唯木珍鬼使神差地握住俞玖明的手，神色真挚地盯着俞玖明，道：“你难过吗？”
俞玖明稍顿，苦笑道：“还行，今夜风大、天冷，你快些回去吧。”
“我要守着你。”唯木珍道。
俞玖明便默许了，晓月干净，他便将晓月放在了近旁。
天亮还早，月光自天而来，垂垂而下，宛如薄纱，洒了一亭。
这亭子黑瓦红柱，浸在月色中。
良久后，俞玖明道：“往日，我与你说过，妖分好坏，人有善恶，可这半妖，却无一例外皆是无恶不赦之徒。”
唯木珍听寒炔说过，早牢记于心了。
他道：“日后遇了半妖，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俞玖明继续道：“半妖暴虐残忍，嗜血好斗，又强大狂妄，他们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恐怖，你还需变得更强。”
唯木珍轻轻点头。
两人便不再言语了。
一时间，亭间安宁非常，只有风声断枝响。
趁着夜色浓郁，唯木珍默默将俞玖明的那方被割破了一片的帕子藏进袖中。
他不打算还回去了。
俞玖明也未将唯木珍的帕子还回来。
似乎也不打算还了。
两人在这竹林里待了会儿，便回去了。
俞玖明一回去，便继续忙了起来。
净山府中下葬一切从简，他先前给母亲湘夫人传了封信去，湘夫人还在赶回来的路上，估计得一日才能回来。
棺椁便摆在了灵堂里。
俞玖明守灵。
唯木珍也想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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