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碎银红雪 他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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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是山崩地裂的雨声。
柳蹉跎终于被雨声惊醒，悠哉醒来，头脑都是昏的。
他方才睁开眼，猝然看见一座阴森的神龛立在前头。
神龛黑漆漆一座，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柳蹉跎吓了一跳，想奋力爬起来，可屋内漏雨，水漏到手下，又湿又滑。
他又瘸了条腿，踩在水上，在地上跌了道，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方才醒来又险些晕过去。
他脸都被冻僵了，像是感知到什么，僵硬地转过头，朝角落中看去。
不远处的角落里睡着个人。
那人看着眼熟，脸遮在阴影中，只露出半张灰扑扑的老脸，脸垂着，嘴紧闭着，不说话。
好像死了一般。
柳蹉跎看着那人，越看越眼熟，他心里也有些奇怪，自己怎么独自跑到这地方来了。
张衰焦都没来，他怎么一个人冒着大雨来了？
他心中好奇极了，不由想起平日坊间对巷中旧院的传言，传说，巷子里常闹鬼，天气也失常，外头天晴，里头就在下雨，他寥寥来过几次，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坊间骗人玩儿的。
这会儿心里却微微有些害怕了。
他抖着手脚爬起来，拖着跛足，凑过去看。
本以为什么也看不清，谁知雨夜的天是亮的，跟照着灯似得。
柳蹉跎乍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分明是他原本昏睡着的娘……
虽说是他的娘，却已经变成一具苍白的骨架子，上头覆着一层还未化掉的皮，皱巴巴地搭在骨头上，沾雨的地方长出了几小块黑斑，十分骇人。
柳蹉跎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他沉着呼吸，胸口被堵住了一般，不可置信地又看了几眼，没有错了。
许久之后，柳蹉跎不可置信地伸手，没碰那“死人”的脸，只是不死心地探了探白骨的鼻息。
真死了。
看样子，似乎早就死了。
“娘？”柳蹉跎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
柳蹉跎急了，抓着死人的肩死命地晃，像要把这白骨晃成个大活人。
转眼间，骨架哗啦一声全垮了，在柳蹉跎松手后砰得一声摔在地上，断得断，碎得碎，好不凄凉。
柳蹉跎被吓得不轻，他猛地爬起来，再也没看这枯骨一眼，逃也似的从屋里离开，无头苍蝇般撞进雨里。
方才跑出去，外面却忽然又来了个身披雨笠的人。
两人一个出门，一个进门，都跑得急，猝然撞在一起，砰得一声，比雨声响。
一人摔进了雨里，一人摔回了屋中。
柳蹉跎还没抬头便骂起来：“哪个不长眼的......”
抬头一看是谁，兄弟二人皆愣住了。
这里雨声不住，石板路硬又凉，天边又有雷鸣。
一阵一阵，轰隆轰隆，天崩地裂。
冷月夜无休无止，纠缠纠缠，宛如长夜的黑云般粘腻冷湿。
张衰焦扶着雨笠爬起来，抖抖身上雨水，怒道：“你喊什么喊！”
“我喊怎么了！”柳蹉跎听见是谁，也吼道。
张衰焦又吼：“你跑什么跑，里头有鬼撵你？”
柳蹉跎哑然，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雨中传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片刻后，柳蹉跎喃喃道：“娘死了。”
“什么？”张衰焦烦得彻底。
方才跌的那一跤，摔得他雨笠全坏，衣裳全毁，他本就厌烦这破院和跛子哥哥，这下更烦了。
雨太大，遮住大半声音。
张衰焦听不到那柳蹉跎在说什么，所以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张衰焦揪住柳蹉跎的领口，提着近了，质问道，“你把娘怎么了？”
柳蹉跎被拖着拽着，被勒得快断气，便大叫一声，挣扎着想挣脱，却没挣脱，他被气得不轻。
雨声轰隆在身边炸响。
“娘死了。”柳蹉跎吼道。
说罢，便沉沉地垂下头去。
这雨夜冷，月色更冷。
不知他是在痛哭流涕，还是被冷得抖，总之，柳蹉跎一身雨水，落水狗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衰焦一听，顿时吓得失魂落魄。
他没敢往屋里看，只是怔征地盯着柳蹉跎，问道：“你把她杀了？我先前说过什么，你只当耳旁风吗？你想背人命官司？”
“我没有，我以前只是.......说说而已，我每月都来看她一次，她一见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常常拉着我说半晌话，我怎么可能真要了她的命啊。”柳蹉跎哀嚎道。
说着说着，便滑到一淌泥水里，像条狼狈的活泥鳅。
“我不信你，你跟我去官府！”张衰焦怒道。
吓得柳蹉跎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张衰焦的鼻子骂：“你还说我你还说我！这几十年你可来看过她一眼吗，现在还认得她吗？你记得她长什么样，脸上有几道疤吗？记得她住什么地方，吃什么饭吗？你自称是她孝顺的儿，从前管过她一次吗？你说我是不孝子，那你是什么？”
张衰焦被骂得愣在原地，气得不知道如何反驳。
终于，张衰焦实在无地自容，转身便要跑。
见张衰焦要跑，柳蹉跎忙扑上前去，抱住张衰焦的腿，道：“她生了我们两个，是你，是你从未管过她！这事不赖我，有本事和我一起到官府去。”
“和我有什么关系！娘卖血换银子的事，你难道不知晓？”张衰焦怒道，想要甩开柳蹉跎。
柳蹉跎却死活不松手，他虽瘸了条腿，手中的力气却不小，将张衰焦困在这里。
柳蹉跎痛哭流涕道：“我知你也知，可那银子你还不是用得心安理得吗？”
“我不知，那银子是我在家中后院发现的！”张衰焦骂道，想踹开柳蹉跎。
柳蹉跎不放手：“阿娘得了银子，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没了店想不开，寻短见，背着重包袱，趁夜将银子送到你后院，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张衰焦确实知道，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用银子，便装作不知道。
他气急败坏，再不顾什么面子尊严，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真活该你被骗钱骗情骗着欠债，活该你断腿，活该你受人欺负！”
柳蹉跎被骂了一顿，更是哭得满脸泪水：“你背了孝顺的名声，还真当自己孝顺了吗？我们俩，都该被捉起来游街示众、处以极刑。”
张衰焦愣住。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最后往屋里看了眼。
却见到角落里一副灰扑扑的骨头。
骨头堆在角落，大多已经碎成骨灰，淋了雨，要被冲掉了。
水从天上来，哗啦作响，片刻后，竟真将骨灰冲进泥里了。
“骨头碎成这样，没谁注意得到。”张衰焦道。
说罢，这二人谁也没管谁，争先恐后地逃出了屋。
他们最坏，却不想受罚。
便只好跑了。
永宁镇中多雨，千安河滚滚，沸腾着搡向远方，留下一片轰隆水声。
大雨不停歇，从天泼下，淹了河岸，湿了石板。
唯木珍不爱淋雨，避水诀也已经失效，便站在一处屋檐下等。
这期间，他听见柳蹉跎，张衰焦二人在院中争吵。
这就是人们口中的“一家人”？闹成这样？倒不如一个人孤零零的开心些。
失去至亲，柳蹉跎到底是心痛还是如何，哭得那样伤心，是心痛的吧。
可为何会说那样的话……
真是怪了。
唯木珍原先立在檐下躲雨，听闻那二人跑出来，便藏在暗处去了。
檐下只有一片竹林能躲，唯木珍顺势藏了进去，又被碰了一身水珠。
好不容易等那二人跑远，他才从那林里出来。
掀开那片竹帘后，唯木珍一双黑沉沉的眼瞬间亮起，原先木讷、呆板的眼睛向前看去。
俞玖明右手是伞，正从石板路的尽头走来。
唯木珍见了，便不顾淋雨，从檐下跑了出去。
俞玖明见了，忙往前赶了几步，唯木珍这才一头钻进俞玖明的伞下。
俞玖明的伞斜向了唯木珍这边。
“淋了这么多雨，你先随寒炔回离肆换身衣裳？”俞玖明道。
唯木珍问：“你不是说没有换的衣裳？”
“怎么可能，提前让人备了，就等你淋雨回去。”俞玖明心不在焉地说，说罢，便回身向寒炔嘱托了几句。
唯木珍这才注意到后头的寒炔。
寒炔拍着胸脯道：“交给我吧，四弟你放心去，我改日就送他回净山府，正好顺便见祖父一面。”
唯木珍拽住俞玖明：“你去哪？”
“有些急事，要走一趟，你和寒炔回离肆可好？”俞玖明温声对唯木珍讲。
显然是商量的语气。
唯木珍虽不愿，可他却愿意听俞玖明的话，点了点头。
不知俞玖明碰到了什么急事，只留下唯木珍，孤孤戚戚地站在原地。
那雨总劈啪作响地摔在伞面。
一阵乱响。
见唯木珍还看着俞玖明消失的方向，寒炔联想到唯木珍悲戚的往事，不由得心生怜悯。
寒炔道：“四弟此行急了些，不是故意将你撇在这里，雨越大了，你先随我回离肆吧，那里还有些兄弟姊妹们想见你呢。”
闻言，唯木珍只好依言，跟着寒炔走了。
离开了这条妖气弥漫的小巷，唯木珍问：“那两人后来会如何？”
寒炔知道唯木珍问的是柳蹉跎和张衰焦二人，回道：“与妖做交易的虽是他们的娘，可得利的却是他们自己，这二人明知这样，对来路不明的银子还是照用不误，再者，这二人无故不赡养老母，也是犯罪，会被捉进天牢中去吧。”
“那多麻烦。”唯木珍眨眨眼。
像是知道唯木珍想说什么，寒炔立马正色，对唯木珍解释道：“我们只能管妖，不能管人，管人是破戒，会遭天谴的。”
哪里来的什么天，唯木珍想，又拿什么谴......
但唯木珍还是点头，又问：“这蟾蛊，只有妖能用？”
“当然了。”寒炔不知唯木珍为何要问这个，还是回道。
唯木珍继续道：“这蟾蛊，有无气味？”
寒炔思考一二，蟾蛊这东西在《妖灵传》中有记载，书上记：蟾蛊异术，囚人欲念，为妖惑乱之术，唯妖可见、可闻。
这术法是将蛊毒种进人的血液里，人哪里能嗅出味道，只有妖能吧。
寒炔不知唯木珍为何问这个，回道：“这蛊毒藏于人体内，自然嗅不见味道，只有妖才能嗅见，人是万不可能嗅见气味的，据说，那味道宛如花香，并不难闻。”
唯木珍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一副懂了的模样。
暴雨里，他面上的寒居然比雨水更冷些。
唯木珍脑中空空，再找不到多余的话说了，只一言不发地跟着寒炔走。
寒炔听俞玖明说过，唯木珍话少，喜静，便也没打扰了。
二人穿了片石板街，一言不发。
将到离肆时，唯木珍忽叫住寒炔，问：“俞玖明去了何处？”
寒炔停了脚步，心想，果然问了。
他道：“你既问了，我只好告诉你了，俞玖明的父亲，也就是四叔，在乌蓬镇失踪了，如今下落、生死不明，据说，那处还有几只棘手的半妖，俞玖明方才得到消息，因形势凶险，便赶去了。”
失踪。
唯木珍心道：失踪是去往了何方。
可听到生死不明，下落不明时，他心口便微微颤了颤，仿佛有根弦被人轻轻拨动。
从前他哪里知道生死是什么东西，如今短短一月，倒是见了数次。
唯木珍又问：“他一个人？”
离肆中灯火未熄。
寒炔推门，一边走，一边回道：“四弟从来是个靠得住的人，你无需担心，若是实在担心，稍后给他捎封信去吧。”
“我不。”唯木珍顿了下，“担心。”
说罢，他又补充道：“我不担心。”
寒炔被逗得咯咯直笑：“四弟是个顶天才的人，是我们都望尘莫及的，怎么会出事，你就放心吧。”
“那他父亲呢？”唯木珍进了门。
“凶多吉少。”寒炔叹道，“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人分好坏，妖有善恶，可那半妖，却是游离于普通妖族之外的，无一例外，他们全都嗜血好斗、无恶不作，是天生坏种，日后，断不可对半妖存了半分善念。”
“哦。”唯木珍点头，道。
他垂下头，进了门，跟着寒炔走了。
寒炔带唯木珍去了客房。
因为是冬日，寒炔又听俞玖明说，唯木珍夜里怕冷，便在屋里升了炉子，还多放了床被子。
安顿好唯木珍，寒炔又叫人送了些吃食来，便忙去了。
唯木珍换下湿衣，此刻正坐在窗边。
他深思飘摇，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唯木珍猛地推开窗。
冷月夜静谧孤戚，天河如水。
他是想去找俞玖明的。
今夜他见识了许多事情，回想起柳蹉跎和张衰焦那痛苦焦急的模样，唯木珍莫名有些心慌，竟对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四叔担心了起来。
他在净山府已待了好些时日，已不似当初那般木讷。
唯木珍虽无亲人，可在净山府秦先生和俞玖明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如今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至亲，血脉连接，一方陨灭，另一方也会随着焚毁、枯槁。
要不然柳蹉跎为何会哭成那样。
他人都道俞玖明靠谱、强大，一人可敌万妖。
可再如何说。
俞玖明也才十九岁而已。
想罢，唯木珍决定要去找俞玖明了，他见四周安静，窗外雨也将停，雨月夜成了月夜，他果断拿了宿云，跳窗偷偷跑了。
……
寒炔正要来找唯木珍，在门口喊了好几声，没人应，他心生疑惑，只道这孩子太过疲倦，睡死过去了？
可屋里灯仍亮着，他本想直接走了的，可越加觉得不对劲，便试探着推门。
门一开，屋内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唯木珍的半点影子。
这孩子还真应了俞玖明的那句话：一不留神，便溜得没了影子，离家出走了。
寒炔半晌没说出话来，心里却在兵荒马乱地思考如何与俞玖明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碎银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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