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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蟾蛊异术 “生而为妖 ...

  •   雨下得越发大了。
      老妪将窗门打开,耳边便传来清晰的雨声。

      这院子偏,树木还多,所以平日里安宁僻静,连声鸟鸣都听不见。
      如今有暴雨落下,轰隆乱响,也有闪电炸在天边,倒显得这处僻静之地热闹非凡。

      周围是雨打石板,风摧蕉树。
      唯木珍心道,雨又下大了。

      雨月夜的天越发亮了。
      一轮月藏在雨蒙蒙的雾里,不太清晰,檐上的雨滴落在阶前,溅进屋内。

      外头的雨下得轰隆作响,屋内神龛边睡着的柳蹉跎却全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死了一般。

      须臾,柳蹉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向着神龛睡了,睡得十分沉。
      人果然没死。

      唯木珍别开视线。
      《妖灵传》中的确记载着一种人妖契约。

      这契约少见,立契很难,却意外得不难解。

      妖寄生时,会抢占人身体的控制权,首先是四肢,其次是脑子,最后是血液。
      那只是短暂的控制,对凡人的消耗可不小,严重些的,妖怪会吃掉人大半的血,再施以妖力,让这人继续活下去,下次继续被寄生。

      照理说,被寄生的人在第一日就会死去,妖力维持的不过是一副装着死魂的空壳子。

      若要解开这契,必须在树妖再次寄生的时候将死魂唤醒,才能把这树妖从死魂身上驱逐出来。
      契约便可解开。

      这契约,名叫蟾蛊,是一种蛊术。

      人有欲望,便会被寄生;妖有欲望,便会去寄生。
      人人都说,这蛊术始于欲望,也会终于欲望。

      人有七情六欲,妖也有七情六欲,有人爱财,爱财之人恰好遇见别有用心的妖,就好比这被寄生的老妪一般,最终达成契约,立下蟾蛊。

      契约双方,立契者能掌受契者的生死。
      妖怪强势,所以立契时,妖便是掌人生死的立契者。

      人是受妖控制、用血喂养妖怪的受契者,若那妖腻了烦了,随时能将受契者杀害抛弃。

      蟾蛊于人而言,能得到的利益寥寥无几,若不是欲念滔天,无人会与妖立蟾蛊。
      可于妖而言,一旦立下蟾蛊,不但可快速提升妖力,还能免于修炼的皮肉之苦。

      百利无一害,妖族自然乐意与人立蟾蛊。

      如今人类大多知道蟾蛊为何物,也知妖物危险,不会轻易与妖族交易,可妖族最会坑蒙拐骗,常将人哄得找不着北。

      不知这年迈老妪为何要和树妖结下蟾蛊,这和拱手送出性命别无二致。
      真是怪。

      唯木珍将那杯子推向一边,看向窗外,见雨还不停。
      再回头时,只见老妪坐在窗边的一只小竹凳上剥豆角。

      那豆角他曾经见过的,以前庄里人也会蹲在院门前捡这种东西,将腐朽的、残缺的丢掉,余下的全是新鲜的,规整的。

      看了半晌,宿云发出催促的轻微嗡鸣。

      老妪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宿云一眼,目中似有惧意。

      唯木珍别开头,没再看着老妪了。

      见状,老妪便又忐忑地垂头捡豆角去了。
      她捡得认真,却在用余光监视着唯木珍的一举一动。
      心道:他在等什么?

      这老妪再抬头时,却见房顶破了斗大一个洞,原来是房顶被雨水冲破了个窟窿。
      窟窿正源源不断地落着雨,宛如山间的瀑布一般。

      这“瀑布”从天而来,不同寻常。

      “……”老妪没说话,只是怔。
      心道:确实破旧......

      这时,被寄生的死魂躁动起来,显然十分不满意这个评价,树妖在心中骂道:急什么急,破还不叫人说了!

      唯木珍收了剑:“你这屋,又破了个洞。”
      他全然不提怎么破的。

      这事似乎刚好又触了老妪的霉头,老妪受了气,捡豆角的干枯手指正不住打颤,已隐隐有要醒的迹象。
      这样强烈的情绪居然叫树妖隐隐有些压不住这副壳子,更莫说喝血了。

      可被树妖控制着四肢百骸,老妪却始终醒不过来。

      唯木珍对老妪道:“柳蹉跎可是你生的?”

      “无礼!”老妪怒道,皱纹挤作一团。

      没等唯木珍开口。
      老妪继续道:“你可是自己没有爹娘管束,对谁说话都这样无礼吗?”

      唯木珍想:他确实无父无母,与这世间少了些羁绊,所以庄里人都说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日后死了也无人挂念、无人知晓,是个可怜人。

      如今听老妪这样讲,唯木珍回道:“我无父无母,自小便一个人长大,不懂这些……家礼庭训。”

      那老妪哽住不说话了。
      片刻后,那老妪道:“柳蹉跎,是我儿。”

      “你大可说些我不知晓的。”唯木珍靠在窗边,淡声道。

      老妪咬牙切齿道:“我如今还愿对你讲话,真是奇迹,我有两子,一个是柳蹉跎,另一个叫张衰焦,平日我都不和他们说话,这两个儿子,没一个靠得住,平日里除了伸手要银子,几乎都不回这边来,你瞧他......”

      老妪示意唯木珍看睡在角落的张蹉跎,继续道:“从前家业还在,算半个大少爷,如今家道败光,倒学会从我这老婆子身上克扣银子了,我已将近半年没和他们说过半句话了。”

      “平日里你昏着,若是讲话才有鬼了。”唯木珍道。

      他抚着宿云鞘上的几点刻痕。

      时而去看一眼外面嘀嗒乱窜的雨,有几滴雨会故意落在他的指尖,冰凉一片。

      唯木珍又看那老妪一眼,却见那老妪已在慢慢苏醒。
      宿在老妪体内的树妖也在极力的压制着即将苏醒的死魂,原本紧紧裹住死魂命门的树根树藤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可唯木珍依旧不轻举妄动,若将这树妖惹急了,会直接将这老妪的死魂摧毁,从此再无轮回,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树妖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情急之下将这死魂毁了,契约作废不说,还会让自己妖力锐减,难逃一死。

      老妪终究是个凡人的死魂,无法独自脱困。

      柳蹉跎在地上不住地翻身,似乎睡得不安稳。
      照唯木珍看,柳蹉跎这一觉睡得不正常,仿佛是被妖催眠了的。

      雨声不住。
      屋里不断漏雨。

      须臾,那雨流到了唯木珍脚下,他抬起脚,跳到了干燥处,唯恐那雨把自己好不容易半干的衣衫再次打湿。

      再看那树妖,正在与老妪死魂“据理力争”,威胁的话语全出,却没将这死魂唬住。
      契约还在,树妖不敢随意毁契,只恨当初没有直接将唯木珍杀了,如今惹出这么多事端出来。

      忽地,窗外一棵芭蕉树被雨水砸得砰砰两声响。

      “老妪”猛地抬起头,寄生在老妪躯壳里的树妖催动妖力,藤蔓树根成了一道道血管,将这老妪的想要逃脱的死魂锁住。
      她心中觉得奇怪,竟开始疑惑起了唯木珍的身世,此人奇怪,竟能压制自己的妖力,让她险些没控制住一只死魂,让族人知道了,怕是会笑话她。

      唯木珍踮着脚从水坑上轻巧地跳过,唰得一声拔了剑,毫不犹豫地在臂上划了一道。

      血液扑了老妪满脸,十分可怖。

      老妪大惊,从竹凳上跌了下去。

      她正要擦干血液,忽得一顿。
      她嗅了嗅这血。

      老妪神色间全是不可置信。

      须臾,那“老妪”抬起头来。
      树妖正缓缓从老妪身上脱落下来,像脱一件旧衣服,她将那躯壳丢在一边。

      得了这一口血,树妖的妖力全恢复了,妖体也修复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这少年果然蠢,竟以自己作诱饵,将那死魂解救了出来。

      树妖舔净血,更觉得浑身轻快起来,她嘴角溢出狞笑:“你,小不点儿,你的血是什么血,你真是人吗?”

      “人血。”唯木珍道,他只恨没早点用血将这树妖引出来,浪费这么多时间。

      树妖终于从老妪身上脱落,死魂得到解脱,瞬间逃去投胎了。
      唯木珍便不再客气,冷冷一剑扫去,剑气避开了屋内墙壁,青灰色的剑气像冰霜封冻的竹叶,锋利地朝那树妖去了。

      树妖轻松躲过那一击。

      方才那口血,让她妖身里的树根树藤疯长,连带着血童们的妖力都有了精进。
      这个雨月夜,因为唯木珍的那口血,她的妖力又精进了许多。

      她没想到唯木珍的血还有这功效,便开始庆幸在坨坨庄没杀掉这少年了。
      只是这少年真傻,给了她一口续命血,反倒还让她妖力大涨。

      若能把这少年变成血奴,供自己驱使,从此以后,她便有喝不完的血。

      树妖运转妖力,觉得自己此战必胜,先前满身戒备松懈下去。
      她不再去管河里饿着的血童,专心琢磨该怎么处置唯木珍了。

      唯木珍将老妪扶到角落。
      他意外地发现,老妪居然已经死了快十年,只是因为树妖的寄生,尸体才没腐烂,如今尸体里住着一只死魂,日常昏睡着,只有那树妖寄生时才会“醒来”,如同正常活人一般。

      老妪既已死了,本该是无血的,可结下蟾蛊后,老妪便成了个血壳子,就算死了,也能为那妖所用,能源源不断地供血。
      净山府文课中倒有讲解。

      那树妖狞笑:“想知道怎么回事?”

      唯木珍淡漠抬眼,并未听那树妖说什么。

      屋里窄小,不是与妖缠斗之地,唯木珍手持宿云,那剑轻微一挑,四处的窗便大开了,数不尽的雨珠扑了进来。

      没等树妖说话,唯木珍青色的身影已如轻薄的竹叶般逼近,轻飘飘地,仿佛没有实质。
      那身形迅速,宛如雨中清风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树妖心底还是有些惊,她竟低估了这少年的实力,或者说,这少年在与自己试探的这半会儿,灵力也跟着精进了?
      她躲开那一剑,从窗上跃了出去。

      转眼间,树妖手中已出现两根锋利的树鞭,那鞭仿佛有生命一般,蛇一般地游在雨中,时不时还装模作样地吐着信子。

      唯木珍也出来了。

      树妖正要说话。

      唯木珍却已持剑而来,那剑锋利,似乎连雨水都能切碎。

      树妖又畏惧,又惊喜。
      她畏惧唯木珍实力不容小觑,惊喜若把唯木珍做成血奴,自己再也不用经历修炼之苦。

      树鞭像是锋利又坚不可摧的铁,剑与长鞭碰撞,在空中传来噌得一声。

      树妖一边迎击,一边道:“为了让你死得明白些,我好心给你讲个故事吧。”

      树妖掠上一棵高树,居高临下地看着唯木珍。

      漫天的落雨被削成细密的几颗,又薄又细,丝丝缕缕飘落下来。
      雨势小了些,唯木珍看那树妖,又看了她手间的树鞭,那鞭颇长。

      想罢,唯木珍便不再犹豫,提剑而上。

      见唯木珍不着自己的道,树妖便只好继续迎战,也继续道:“那老女人本是个大家闺秀,嫁了永宁镇的富家贵族,那贵族被半妖所杀,于是这女人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她带着两个纨绔儿子,守着家产和宅子。”

      唯木珍一剑劈散了那妖拦在身前的一片森林般的屏障。

      枯枝败叶却没落下,而是在半空中旋转着凝聚起来,忽又纷纷四散开,如同剑刃一般,朝着树妖刺去。

      树妖躲过,竟微微有些费力了,她心道:果然小瞧了这少年。

      但她贼心不死,一心想要唯木珍给她做血奴。

      树妖挡得勉强,一边道:“镇中有人说,家中没有顶梁柱,两个儿子又年幼,那么大家族,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家人’,那女人一定守不住家产和宅子,没曾想,她居然守了整整二十年,直到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可这家产没败在外人手中,却被这两个儿子给糟蹋干净了。”

      唯木珍丝毫不被树妖的话语所影响,渐渐地压了那树妖一头。

      宿云剑十分得心应手。
      是把好剑。

      那树妖接下唯木珍的一剑,却再也不堪受重,险些跌落在地,她继续道:“那两个儿子,一个叫柳蹉跎,一个叫张衰焦,头脑简单愚笨,却有什么天大的志向,一个要经商,一个要开店,却又都不是那块料子,将家中产业败得一干二净,甚至连宅子都给抵押出去了,都这样了,你猜那两儿子如何做?”

      唯木珍微顿。

      那树妖找了机会,就要跑。
      她蹿上屋顶,踩着瓦片就要逃。

      不料,却被前方突如其来的一片雨刃砸了个正着,树妖躲避不及,猛地摔在地上,顿时觉得四肢麻木,心口阵痛,再也爬不起来了,心中竟后悔来这里了。

      可族中那位前辈不是说......此行并无危险吗?
      先是在坨坨庄遭遇了俞玖明,又是在这里被唯木珍盯上。
      一切的一切,危险数不胜数,分明是要她去死......

      那前辈是最了解她的,知道她贪心不足,才会让她去坨坨庄,来永宁镇.....
      她盯着漫天的雨,心中竟生出一丝后悔,后悔今夜从河上爬出来。

      后悔今夜撇了血童们独自上岸。

      她心中不解:作为阿娘,怎么能丢弃血童。

      唯木珍踩着雨珠走进,问:“他们做了什么?”

      “我说了,你便会放我走吗?”那树妖道。

      “当然不会。”唯木珍道。
      那雨正噼啪落在眼前。

      片刻后,树妖道:“那两个儿子,败光了家业,卖了宅子,见老女人没了钱,便对那老女人凶恶起来,让她住湿冷的宅子,吃馊掉的饭菜,宅子漏雨,冬日漏风,老女人得了一身病,却还挂念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她有财欲,想要钱,幸好她遇见了我,只要她和我定契,让我给她种下蟾蛊,我能给她数不尽的银子。”

      “她用血,来和你换银子?”唯木珍忽得睁大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间净是不可置信。

      这话让他从前的见闻悉数崩塌。

      人有欲念,妖有杀念。
      人贪财,妖嗜血。

      树妖道:“自然,用她的血换银子,交给她两儿子,让他们干出一番大事业呢,那两儿子见这老女人有了银子,便又孝顺了起来,开始假模假样地给这老母亲置办房子,跑前跑后地给她治病,在外人看来,这两子知错就改、难得孝顺,是好人,可最后,千两黄金只建成了这样一座——偏僻,漏风的小宅,其余的,全被他们自己糟蹋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说罢,那树妖躺在雨中,四肢已不能动:“你看,这人,也有如此卑劣不堪的,你们捉妖师斩妖护人,可人却如此卑劣,你为何,还要护着他们呢?”

      “俞玖明说过,人分好坏,坏人由官府惩治,妖分好坏,坏妖便由捉妖师斩杀,你杀人害人吗?”唯木珍道。

      唯木珍又道:“若你是只好妖,我今夜也能当做未曾看见你。”

      雨声轰隆响在耳边。
      原先那雨声只落在阶前,滴答空响,这时候却下成了千安河水,轰隆不住,这雨似乎也要奔流而去,再不回来。
      落到耳边,宛如山崩地裂一般。

      树妖道:“好歹让我死个明白点,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你在净山府学了什么,怎么一眨眼就强成这样?”

      唯木珍想了想,决定还是回答了,他思索片刻,道:“背了些文课,认了些字。”

      “……”树妖晃了一瞬,越加后悔今日撇下血童们独自出来了。

      她心中有怨,又恍然想起一件往事: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那时,她方才化形,腹中饥饿,便催着阿娘外出给她捉人吃。

      可不曾想,那夜阿娘去了,竟再未曾回来。

      如今,她丢下一众血童,又回不去了。

      这冷月夜,又是冬日,十分寒冷,再加上淋了雨,唯木珍便觉得冷了。

      “生而为妖,我生来就是要吃人害人的。”树妖道。

      “哪里来的‘生来便要’,不过借口罢了。”
      唯木珍说罢,宿云便已落下。

      片刻后,暴雨如注的天地间只剩下一根枯死的树。
      那枯树有一条根,似乎还想要扎进土壤,却失败了。

      这树死了。

      四周再没有新芽给她抵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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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全文存稿(42万存稿哦[星星眼]) 另外,可以看看我的的预收嘛~ 《npc真的很想辞职[无限]》 《铁盒子[无限]》 《装乖omega翻车实录[娱乐圈]》 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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