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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石桥绿萝 雨都淋得差 ...
不一会儿,便下雨了。
雨声清脆,落在石桥青瓦,楼台石板街。
冷月当空,映在雨中。
千安河上江水翻腾,波涛不止,转眼间,那水便不再清澈,浑浊一片。
石桥底下,大浪翻起污泥,掀起沙砾,卷起泥中枯枝落叶、古盏旧灯。
那是许多年前的东西,骤然被翻出来,碰在一起,碎得碎、残得残,搅作一团,染浑了整条长河。
几息后,翻腾的浑水停下来,重归平静。
一阵阴风过。
河上,石桥头款款走来一女子。
那女子手撑花藤伞,将半张脸都隐去,身上穿着藤萝青衣,绣花布鞋,袖间挽了个竹编花篮。
篮子里放的是鲜艳欲滴的野花。
如今是深冬,天底下大多数的花都畏寒败了,只有永宁镇中的一种花常开不败,总在雨夜开放,叫做“迂冥”。
这花虽好看,但味道不好闻,可大多数妖怪却喜欢,甚至有妖食花饱腹。
她后头拖着一条长长的带子,血红色的。
仔细一看,才发觉这是几只连成一串的血童,血童们互相咬着尾巴,被这树妖拖着往前面走,身后留下一道血色印记。
血印被雨冲散,宛如轻薄的一片红云。
河上浮着厚重云烟,这女子就藏在河中的大雾里,立在桥头,似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后,女子垂首对水中说了句什么,语气似有不耐烦之意。
说罢,她便下桥来了。
出了那片雾,抬起那把伞,女子的脸便全然露出,竟是那只树妖。
树妖前些日负伤,如今已不能全然维持人形,她披在身后的发丝是密密麻麻的、快枯死的藤,藤上有些褶皱的断口,断口处长着树疙瘩,疙瘩周围冒出些细小的根系,根系上装饰着几朵摇摇欲坠的小花。
今夜是雨月夜,树妖到永宁镇取血来了。
取了血,妖身便能恢复如初。
雨水蒙人视线,那树妖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
伞下暴雨如注,石板街湿漉漉,快被淹没。
拖着些血童走了一阵,树妖似乎察觉到什么,心中警铃大作,她警惕地抬起头,深邃得诡异的眼睛朝雨帘中看去,除了一片雨中宅屋,其余的什么也没看见。
这树妖便放松警惕了。
雨声骤然大了,落在房檐瓦间的声响叮咚不断。
树妖疑心是自己草木皆兵,在心中暗笑自己胆小,正要走,不知又察觉到了什么,只觉得有一道危险气息逼近。
树妖大惊,猛然后撤,连伞也慌得丢掉了。
她堪堪躲过,心跳却如雷,手顿时化成利爪,在青石板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才未摔回河里。
雨月夜的安宁被打破。
远处的花藤伞碎成粉末,扬向天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树妖狼狈地站起身,终于看清了来者是谁。
顿时,她被气得青筋炸起,咬牙切齿道:“你小子怎么阴魂不散!”
唯木珍收了剑,从檐上翻身而下,轻巧地落在石板地上。
他被雨浇得满身都湿,听说净山府是有避水的诀,可唯木珍还没学,现在被淋了个正着。
但因找到了这只树妖,他的心情便好了些。
可有一处奇怪……出门前他知道今夜会下雨,却不知会淋雨。
从前他与世间众人一样,雨天躲雨,雪天躲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他人都争相躲进光明干燥处时,自己会义无反顾地扎进一片黑的雨中。
这真是怪……
他被劈头盖脸的一阵雨砸得有些懵。
唯木珍眨了眨眼,答:“我是来找你的。”
声音不大,虚无缥缈地藏在雨中。
妖物大都听觉灵敏,所以树妖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便更气了。
树妖淋了雨,妖体正在缓缓修复,再得些契约人的血便可修复如初了。
树妖心中盘算,若唯木珍今日纠缠不休,她该如何去找契约之人取血?
可不可以不去找那契约之人,在路上随便找个人放些血,凑合吃了算了,虽然效果不好,但也可应急。
眼前这少年她是碰不着的,未能在初次见就杀了他,是这树妖心中之憾,如今再没了杀他的可能。
树妖只好打别人的主意了,她谋划着掀了面前这屋的房顶,随手抓个人,取些血吃了算了。
唯木珍识破了这树妖的计谋。
他本就不爱说话,如今淋了雨,更想快些解决这树妖,好早些回俞玖明身边避雨。
可他知道这树妖不是等闲之辈,不好对付。
镇里雨势大,月夜水凉,让他本就凉的手越加冰冷。
唯木珍不再对那树妖废话,握着宿云的手在空中翻了一道,剑破开风雨,寒光铄铄地刺去。
树妖拧眉。
如今她妖体尚未修复,不该恋战,可宿云剑势如破竹,不可不挡。
树妖堪堪接下一击,妖爪碎了一根,枯藤的头发也碎了些,树妖为挡下这一剑,误用了一丝还未恢复的妖力。
见不敌唯木珍,树妖忙狼狈地淋雨跑了。
那树妖跑得快,在房檐瓦间如履平地,时而飞上了树,时而又落在一片瓦间,她正急切地找着活人。
忽见一户亮灯的人家,树妖顿时感到口干舌燥,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饮血。
却在半空中被拦了下来。
唯木珍掠至树妖跟前,将身一转,宿云便也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虚影。
虚影所过之处,雨水便自觉地凝成一团,成了道锋利的水雾,朝那树妖扑去。
树妖大骇,跌下墙去,心想:几日不见,这少年竟到了如此境地,居然还会了别人十年才学得会的聚灵。
竟隐隐有压她一头的气势。
树妖见逃不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下这一剑。
这一剑,让她肝胆发颤,四肢筋脉发麻,这下,树妖打定主意要逃了。
如今她妖体尚未恢复,只要得了契约之人的血,妖身复原,才能有机会与唯木珍一敌。
树妖一边防,一边找机会逃。
这雨月夜终究是有利于她,毕竟树妖生在雨中、长在雨中,是雨水土壤养育之物,早已习惯了雨中作战,也能将雨水泥土化为妖力,靠着雨水的滋养缓慢地修复妖体。
树妖催动着妖力,满地藤蔓拔地而起。
唯木珍将藤蔓一剑斩断,枯枝粉碎,仿佛脆弱不堪一击。
剑光近了,那速度不似常人。
树妖走不得,赢不了,只好用一双利爪挡住剑刃,被那剑刃逼退几步。
她心中便更是惊了,她竟不知这少年竟到了如此地步,莫不是他当真在南川秦氏府中受了高人点化吗?
唯木珍没去净山府几日,却灵力已醒,树妖觉得,若自己妖体完全修复,也是不敌唯木珍的。
见自己不敌,树妖不再想与唯木珍周旋,也不再去找人血。
她心中确有不甘,这会儿,那不甘却变成了恨意。
她瞥见角落里一根翠绿色的嫩芽,这绿芽冒着被寒风摧毁的风险往外探头,用尽了一切力气想要生长。
树妖见了,心下一喜,将身一拧,竟变成个藤蔓,猛地扎进土里,消失不见了。
唯木珍愣了,他在树妖消失之地看了半晌,只见地面一道细小裂缝,只够一只蚂蚁的出入。
一只树芽歪在泥泞中,褪尽了绿色,死了。
这在树妖中叫“新芽抵命”,用新芽的命换取树妖的命。
四周重归平静,只剩雨声。
唯木珍朝天上的月看了眼,目光中净是冷漠,声音也飘在河风中,一吹便散了。
唯木珍对那月说:“明明在下雨,你还出来做什么。”
照得这永宁镇夜中如白昼一般敞亮。
还让那树妖有修复妖力的机会。
唯木珍不悦地看了月亮几眼,末了,朝四周看去,却未见俞玖明。
他不知俞玖明是不是藏在哪个角落看自己,见实在找不到人,唯木珍便也不再找了。
他实在不想淋雨。
这时,周遭的雨似乎果真避着他了,有人给他丢了一道避水的诀,将唯木珍隔绝在了雨帘之外。
唯木珍一怔,心想:雨都淋得差不多了......
他携着宿云,踏着石板路迅速朝树妖可能逃去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雨珠坠在脚下石板上。
寒风肆虐,啸在耳边。
河水再次翻腾,有些不正常了,可今夜本就是个雨月夜,这不正常便也成了正常。
雨月夜是树妖们修复妖体、修炼妖力的大好时机。
这夜,其余妖兽都会伺机而动,企图从那些树妖手中分得些残羹剩饭。
这夜,妖气沉,水汽重,月色浓。
河中有泥沙翻滚,掀起泡沫,十分怪异。
唯木珍瞥见那一处怪异,脚步却不停,只默默拔了宿云剑。
忽的,河中炸响,唯木珍握剑的手灵巧一翻,身形已掠出去老远,而后,足尖在石板地上轻轻一点,便踩着一摊石板雨水飞跃而起。
他身形如薄羽,又似青竹。
宿云带起烈风,横劈而去,挥散了炸起的水,水中方才跃起一只奇丑无比的怪妖,怪妖是只潜在水中的鳖鱼,头上却有对深黑的触角。
那妖方才出水,便被唯木珍斩于水下。
落了地,唯木珍再也不看千安河一眼,迅速往树妖潜逃的方向去了。
浮梦铃传来几声叮铃响,在雨声中不甚清晰,只能隐隐约约听个尾声。
先前他听俞玖明说过,浮梦铃护主,有大妖靠近时,便会轻响。
大妖出现,意味着毁灭和丧生,许多大妖暴虐,最爱屠城。
这世间,多的是昔日繁华不尽的城市因大妖和半妖毁灭、没落,多的是因妖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凡人。
俞玖明曾教导唯木珍:莫要失了那颗难得的良善之心。
良善,便要辨得善恶。
俞玖明总说唯木珍善良热心肠,听久了,唯木珍也总算知道“良善”究竟是什么了。
这原来是个夸人的词儿,唯木珍心想:可能斩杀害人的大妖便是“良善”。
不知不觉,唯木珍竟跟到了一处偏远地带。
这里有条不见尽头的深巷,巷中复杂曲折,时而宽时而窄。
唯木珍没犹豫,踏进深巷中。
巷子顶部是些茂密的树,树遮了大半雨水。
进了巷子,走不了半刻,眼前便豁然开朗。
深巷忽宽阔了些,也变得陡峭了些。
下面,是陡峭的几百级石阶,石阶周边草木茂密,皆是春天树,夏日草。
树间、叶间嵌着密密麻麻的灯,淡红色的灯,幽幽咽咽地亮着。
这灯颇为怪异,雨淋不熄。
这地儿也怪异。
唯木珍有些好奇。
他见了那灯,伸手摘了一个,灯离了树便熄了,宛如失去生命一般。
见状,唯木珍微愣,须臾,丢了灯,沉思着看了眼雨里石阶。
断了契约……
俞玖明说过,人与妖之间是能有契约的。
这契约在净山府文课的《妖灵传》中有记载,唯木珍记得,自然也知道解法。
唯木珍沿石阶而下,循着浮梦铃的指引来到一处枯院前。
这大抵是座空院,可那妖物却是来了这里,唯木珍走上前去,叩了叩门。
雨声淋漓,檐下阶响。
还有叩门声。
半刻后,门开了。
门里是个小眼的老妪,佝偻着背,枯败如枝的手扣着门框。
唯木珍道:“躲雨。”
老妪:“……”
老妪眯眼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显然不知这少年是来干什么的,所以不愿让这少年进院里去。
老妪一边关门,一边道:“不躲。”
说罢,就要关门。
唯木珍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荷包,将荷包晃了晃。
这荷包和他先前给柳蹉跎的一模一样,是俞玖明后来交给他的,里面响着银钱的声音,比雨声还要清脆。
听到这响,老妪动作一顿,张口笑了,露出一口黄石般的牙,参差不齐,不太好看。
老妪伸手要接,却不知被什么力量拖着往后。
老妪没接住装银子的荷包,急了,越急越要去抓那袋钱,却总被身后一道力量拖着。
唯木珍道:“这银子,你要还是不要。”
他歪了歪头。
说话间,一滴雨水顺着他的额间而下。
在没有避水诀之前,他淋了太久的雨,头发全湿,此时正不太舒服地贴在额头。
这雨冷,冷得唯木珍鼻尖通红。
这张脸上尚有些未脱的稚气,让人觉得不成威胁。
唯木珍将荷包往回收了些,故意不给那老妪:“你为何伸手又收手?”
老妪终于让开半步,示意唯木珍进院中去。
唯木珍踏进院中,一阵寒意蔓延至全身,冷。
那老妪像是个受制于人的木偶,行走间错漏百出。
唯木珍率先进了屋,屋里暖,神龛前的地上睡着个人。
正是柳蹉跎。
柳蹉跎睡得沉,连有人到访都不知。
终于,唯木珍等身上暖和了,便道:“有无暖茶?”
“并无。”那老妪语气不善。
“渴。”唯木珍道。
“……”那老妪端了暖茶来。
“有无甜食?”唯木珍又道。
老妪放下茶,语气更不善:“无。”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唯木珍喃喃道。
那老妪眉一皱,双眼混浊,空洞,宛如木偶,听了这话却猛地抬起头。
唯木珍又道:“屋里漏雨。”
老妪四下一看,哪里漏雨,怕不是这少年心里漏雨,便道:“并未。”
唯木珍反驳道:“四处都在漏雨。”
最后,唯木珍说了四个字:“穷困潦倒。”
这是他新学的词。
此话一出,老妪彻底疯了,双眼赤红,皱纹凸起,险些直接变异成妖。
即使皮囊暴怒,但这老妪还是如木偶一般,一举一动受制于人。
任这老妪如何气,都无法摆脱一双背后的妖手。
老妪体内藏着一只妖,是那只树妖。
此时,树妖的藤蔓树枝变成了这老妪的血管神经,缠在那里,一动不动。
唯木珍垂眸瞧了眼桌上暖茶,又挪开了目光。
不知是嫌弃,还是怎么的,唯木珍将那盏茶推向一旁,不再碰了。
仿佛方才说渴的不是他。
宿在老妪体内的树妖气得白眼乱翻,不知唯木珍接下来还会想出什么折腾人的法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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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全文存稿(42万存稿哦[星星眼]) 另外,可以看看我的的预收嘛~ 《npc真的很想辞职[无限]》 《铁盒子[无限]》 《装乖omega翻车实录[娱乐圈]》 蟹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