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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永宁旧店 浮梦铃乱响 ...
永宁镇取名有寓意平安之意,平日里却不怎么平安。
因为常年是雨是雪,便成了这一带最遭妖怪惦记的地方。
这地儿一年四季都有雨,开春惊蛰时便开始下,一直到来年初春才有廖廖几月的停息。
其余时间,永宁镇都会浸在一阵朦胧雨气中。
薄雨迷离,寒烟四溢,早晨时更是严重,好些时候甚至连路都看不清。
几时辰前雾小,河上一片澄澈,午间时候,天甚至还放晴了。
这会儿天色已晚,雾气又蒙了上来,遮住整片千安河。
河上是数座楼台店肆。
河边有柳,柳上坠着灯。
时候晚了,灯却没全亮,只寥寥亮了几盏。
永宁镇常有游人来探访,写诗的、作画的数不胜数,曾经鼎盛时,半夜游人络绎不绝,挤满了整条河。
可偶然一次,几个游人被挤进河中溺死,尸首全不见了,都道是被妖怪拖走了。
自此,吓得外地人再不敢来此处了。
唯木珍正在路上走着,见四周有许多人,便想着要去避让,谁知只一躲便撞在俞玖明身上。
他顺势拽住俞玖明的手。
街上行人众多,唯木珍一直在躲,奈何四处都是人,如今已经躲无可躲了。
他拽的明明是俞玖明,可他自己却觉得袖间一重,似乎有什么重物挂在袖间似的。
唯木珍一回头,却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却见个红脸的男子,这男子正用通红的手拽着唯木珍的袖角。
这人一身朴素打扮,头上是块青蓝包头,眼皮薄窄,笑起来眼睛成了道缝。
不知这人是谁。
“两位客官住店吗?”红脸男子说,粗糙的双手在系在腰间的束带上揩了揩,笑得谄媚。
“住。”俞玖明将唯木珍掖到身后,道。
红脸男子一听声音,倒是被吓了一跳,忙道:“俞四公子,您怎么来了,刚才是我眼瞎了,竟没看见您呢,夜风冷,快进来。”
唯木珍看向俞玖明。
俞玖明从河上收回目光,对唯木珍说:“木易秋他们在里面。”
闻言,唯木珍点头,轻轻“哦”了一声,便跟着俞玖明进去了。
这红脸男子名叫张衰焦,经营着一家客栈。
前些年客栈生意好,赚了些钱,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风风光光地将小客栈扩大了一倍,还另雇了许多人来。
一时间,客栈声名鹊起,风头险些盖过了永宁镇,可若要让人去说这客栈有何特殊之处........那还真没有。
旁人都道:张衰焦能赚那钱是时也命也,大概是祖坟冒了青烟,家里死了的老祖宗托着他往上爬。
许是盛极必衰,这客栈风头一过,张衰焦便遭了破产,成了风中摇摇欲坠的空壳子。
所谓祸不单行,张衰焦听信外人挤兑,与妻儿生了嫌隙,如今妻子早已回了娘家,数十年未曾回来,大概已经不要他了。
张衰焦落了个妻离子散,家财散净的结局,再无钱去雇伙计,便打发了伙计,如今一个人经营着这客栈。
可支撑客栈至此的却不止他一人,还有一个传言,据说,张衰焦每月会在后院发现百两银子,旁人酸道:张衰焦果真有天人助阵,可惜他本人扶不上墙,和他那哥哥一个德行。
这银子来历不明,张衰焦最开始不敢用,后来却还是用了。
张衰焦苦道:“近年来,我这客栈越发开不下去了,别人家的生意不需要招揽,将屋里装潢一番便有客人去了,可我这儿不一样,我不出来吆喝,是没人愿意来的。”
“为何?”唯木珍忽道。
那两人皆向唯木珍看来,似乎没料到唯木珍会说话。
柳蹉跎惊道:“啊原来会说话。”
俞玖明道:“他喜欢谁才想和谁说话。”
唯木珍点头。
柳蹉跎恍然道:“难怪,毕竟我.......”
见柳蹉跎终于要开始“念经”,俞玖明忙将人的话止住,道:“你这客栈怎么了?”
唯木珍神情认真,眉梢微微垂着,宛如一座浅眠的黛山,那眼中并无光波流转,转瞬便只剩一片死寂。
这眼美则美矣,却有些单调,像副褪了色的经年古画,没生气。
天色渐晚,千安河畔的柳梢头已点了零星的灯。
风里带着寒,雨水霖霖,暗月藏在云中,将出不出。
张衰焦被唯木珍的那双眼盯得心口发怵,于是,慌忙躲开唯木珍的视线,答道:“我这店是个怪地儿,与别处都不同。”
见张衰焦眼神躲闪,眼中似有惧色,唯木珍恍然回神,心却重重跳了两下。
过后,便又是一片死寂。
净山府中,人们愿意亲近他,大抵是因为净山府中人人神通广大,无畏惧之物,可这张衰焦是个凡人,凡人自然是会怕的。
便会像坨坨庄中人那般,惧怕自己,远离自己,生怕靠近。
唯木珍本来早已习惯,见怪不怪了,不知今日为何会生出一阵不悦来。
没等唯木珍回神,俞玖明便叫了唯木珍的名字,唯木珍抬头看俞玖明。
俞玖明笑道,语气里竟藏了些逗弄:“你看我吧,我不害怕。”
唯木珍终于恼了,道:“我可不看你!”
于此同时,唯木珍心中不悦,不知俞玖明怎么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难不成俞玖明真是那金耳风铃?怪了。
俞玖明敛去笑意,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正经,他示意唯木珍去看千安河。
千安河上隐隐有波涛掀起,十分怪异。
不远处的客栈中传来一串叮铃声响,唯木珍抬头一看,看见门前挂着的几只风铃。
那些风铃,有石刻的,有铜铁的,也有金银的,还有白陶的。
金银外面裹着一层水晶的壳,听张衰焦说,这是为防人偷盗。
唯木珍却感到奇怪,贵重之物镶个壳子依旧是贵重之物,放在人人触手可及之处,怕会被人连着壳子一起盗走。
这客栈主人真是傻。
叮铃乱响的风铃看着眼熟,像柳蹉跎的手艺。
唯木珍又想起千安河畔的木雕贩子。
俞玖明也看了风铃良久,这风铃不是一般铃铛,而是浮梦铃。
在民间,这铃铛还有一层妙用,是用来防妖的。
这店近日恐怕遭了妖怪,只是这张衰焦不敢直说,方才只敢不断暗示客栈的奇怪。
一连串的风铃响动随着风声越飘越远,似乎要穿过千安河,荡到对岸的黑夜中去。
唯木珍拢了拢厚氅,将手指蜷成一团,藏在袖中,迈进了客栈中。
俞玖明紧随其后。
那张衰焦也跟在后头跑进门。
张衰焦年轻时也是个爱玩爱浪的,见惯了富贵之人、富贵之物。
他见唯木珍生得那样好看,虽年纪不大,却可以看出气质出尘,便猜:唯木珍恐怕是秦家某支亲族的小孩儿,带出来玩儿的。
他早觉得唯木珍看上去脾气不好,可少爷脾气不好,张衰焦表示理解。
理解完了,张衰焦快速跟了上去。
客栈人手不够,他一人忙活得不轻,忙上忙下半晌,终于将钥匙交到俞玖明手中。
张衰焦才终于松了口气,用余光偷看了唯木珍几眼。
目送两人走远,张衰焦仍心有余悸,方才他本给这二人开了两间上等房,钥匙都递出去了。
谁知,那年纪稍小的却面无表情道:“我要和他住在一起。”
张衰焦思索半晌,才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动作,却见俞玖明已从他手中拿起一把钥匙。
张衰焦又松了口气。
俞玖明问了他些事情,张衰焦一一答了,答完之后莫名觉得心口凉凉,四肢发麻。
这客栈中,寒气似乎重了些。
若有若无的妖冶气息弥漫四周,张衰焦想起俞玖明方才提醒的一句话,这客栈是有妖物随意进出的。
他后背一凉,忙关好门窗,又轻手轻脚地拢了盆火,心惊胆战地坐在堂前敲起了算盘。
算着算着,他越发觉得心中不安,便起身,将窗户开了道缝,朝千安河看去。
却见千安河江水翻腾,雨暝如晦……
永宁镇的天彻底暗了。
雾气漫了上岸,裹住整条河。
唯木珍在俞玖明身后进了屋,他面上虽并无表情,却莫名透露出些许不悦的情绪。
旁人也许注意不到,可俞玖明早注意到了。
俞玖明虽察觉到了,一路上却没拆穿,直到进了屋,关好门。
他方才帮唯木珍解了厚氅的系带,帮人脱了,又将厚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才道:“是那客栈主人惹你生气了?我见你方才便不高兴。”
唯木珍并未说话,却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他摇头。
俞玖明一惊:“那是我了?”
唯木珍还是摇头。
俞玖明失笑,终于确定了:就是因为那店家别开了唯木珍的眼睛。
唯木珍性情已有改变。
如今有了情绪,有了喜怒,就如方才那般,眉梢微蹙,眼中不再空洞一片,似乎有情绪了。
任谁都能看出唯木珍的不快。
“可是因为他躲开了你的眼睛?”俞玖明问。
唯木珍终于淡淡地嗯了声。
俞玖明倾身去看唯木珍的眼睛,片刻后道:“你担心自己的眼睛吓到别人?其实不是如此,你的眼睛很好看,和下了雪的墨梨苑一样,院子好看,却有些过于冷清,雪后有阳光出来,是墨梨苑最好看的时候,你平日多些笑意,便更好了,可若是不想改,那便不改。”
唯木珍似懂非懂,有些懵。
他眨眨眼,有些不解,却还是一言不发。
他一手拿着从离肆中带出来的糖盒,一手尝着一块糕点,味道香腻,有些过于甜了,他道:“太甜了,腻。”
说罢,唯木珍放下手中那块糖,忽想起往日俞玖明与他说的,与人交往,要善于分享,他便从糖盒子里重新取出块糖糕,递给俞玖明:“你尝尝,他是不是想腻死我。”
俞玖明没拒绝,伸手接了。
唯木珍看了眼窗外。
窗外是千安河,黑漆漆的河水一动不动地淌着。
回过头来时,唯木珍见俞玖明面不改色,他疑惑,既然糖没有问题,难道是他自己的问题?
俞玖明忽道:“别吃了,把盒子给我。”
“.......”唯木珍沉默,将糖盒关好,推给俞玖明。
唯木珍眨眨眼,疑惑地看了眼袍角,见袍角未被踩在脚下便松了口气,他问了自己方才一直好奇的问题:“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我正要和你说呢。”俞玖明笑道,“捉妖师在外,与人交流,打探消息是必然不可少的,你日后独自出来,也要学会这些,免得四处碰壁。”
唯木珍眨眨眼。
俞玖明道:“楼下那掌柜名叫张衰焦,有个同胞兄弟,名叫柳蹉跎。”
话音刚落,唯木珍便抬起头,脑中一闪而过张脸,便是白日铺门前的那人。
那人穷困潦倒却故作富足,他一眼便看破了。
见唯木珍记起来,俞玖明便继续道:“这二人本出身富足人家,家中父亲死后便没落了,留下个重病的娘和两个浪荡子兄弟,柳蹉跎是长子,拿了大半的家产去经商,富足过几日,可后来,在海上遭了难,折了条腿,产业尽数荒废,如今靠卖些小玩意谋生。”
说及此,俞玖明忽地住了口。
唯木珍听得认真,见俞玖明不说了,催道:“那张衰焦呢?”
“那张衰焦拿分得的钱财经营了家客栈,曾经在永宁镇红火过些时日,柳蹉跎没落了,他因不忍母亲跟着柳蹉跎受罪,便年年接济柳蹉跎,谁知,这一接济便是几十年,还将自己拖垮了。”俞玖明道,“直到后来,这客栈中离奇死过几个人,才让这张衰焦彻底翻不了身。”
“……”唯木珍喃喃道,“那是什么难治之症?”
“虽不是,可若那病因妖而来,便是难治绝症。”俞玖明道。
唯木珍终于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忽看向窗外。
千安河早已没有了光亮,如今彻底黑漆漆一片了。
几个时辰前还人山人海的石板街道,这时却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雾气几乎从窗外漫进来。
唯木珍看着外头,敏锐地察觉到,要下雨了。
雨夜,天际的月却从云后出来了。
这是个雨月夜,月光照了下来,照的四周亮堂了些,时间一长,真如同白日一般。
夜色深了,月光更浓了。
“与那只树妖有关?”唯木珍道。
“是。”俞玖明道,“那树妖要修复妖体,便需要人血,初来永宁镇时,不知怎么选中了这二人的母亲。”
选中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妇人。
唯木珍心中掀起阵阵涟漪,他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眼睛睁大了许多,他往日从未听过这些事情,也不知妖为何物。
片刻后,唯木珍道:“他们之间既无契约,为何那树妖只要那母亲的血?”
“确实有契约,而且是双方皆愿的契约。”俞玖明说,“雨月夜到了,树妖也在永宁镇,张衰焦说,他们昏睡许久的母亲也醒着,今日你可去斩断这契约。”
唯木珍捉起宿云便起身。
一身烟蓝色的丝绸衣袍垂了下来,宛如副展开的画卷。
俞玖明也起身,对唯木珍道:“你不用害怕,只管去便是,若有危险,我自会出现。”
唯木珍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会一直看着我。”
“自然会。”俞玖明笑道,“还会一直保护你,当初是我带你回了净山府,今后也会一直护着你,你只需知道,万事有我在身后便好,去吧。”
唯木珍张了张口,却哑住了。
他唇色淡,如今却有些轻微的红色。
他哑着,许久未说话。
唯木珍木讷惯了,如今却被铺天盖地的莫名情绪淹没。
片刻后,他抿紧了唇,探头往窗外看了眼。
凉风吹过,唯木珍的发丝扬了起来,他回身,对俞玖明说:“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我信你,可你方才这话不知对多少人讲过。”
说罢,唯木珍一推窗户,灵巧地翻身而下,稳稳落在一排矮屋檐上。
这时,却听窗上传来一声闷笑,唯木珍一怔,抬头正见俞玖明。
这人笑起来真是好看,如雪霁的春一般,不禁让唯木珍晃神。
须臾,唯木珍凝眸,别开头,忽听见心口颤动之响,浮梦铃铛竟也在晃……
怪了……
这雨月夜,怪得很,明明云层厚重,可月却从云后钻出,将石板街与满城景物照得宛如白日。
永宁镇入夜时便静了下来。
此间江水翻腾不止,如一锅煮沸了的水,那树妖已经来了,来找人的。
唯木珍站在那青瓦间,宛如一片清丽的竹影,他足尖轻点,身姿灵活轻如羽毛,轻踏着瓦片,如一阵风一般地往远处去了。
只余下一阵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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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永宁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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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全文存稿(42万存稿哦[星星眼]) 另外,可以看看我的的预收嘛~ 《npc真的很想辞职[无限]》 《铁盒子[无限]》 《装乖omega翻车实录[娱乐圈]》 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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