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怪雨蹉跎 他对你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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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永宁镇时，天中飘着一片迷离雨气，似乎即将有雨。
之前俞玖明说，永宁镇下雨时，藏在镇中的树妖便会出来觅雨。
于负伤的树妖而言，刚从天上落下的雨水就是天赐良药，浇在身上，比妖族一些不靠谱的灵丹妙药有用多了。
唯木珍看天色阴沉沉的，便觉得一会儿会下雨。
可不消片刻，天上竟大片大片地落了雪。
唯木珍又想错了......
永宁镇，本是座水城。
四周环着条河，叫“千安河”，这名字有个广为人知的来历。
据说千年前，千安河还是条无名之河，永宁镇也是个频繁遭遇妖族的破旧水镇。
直到偶然一日，镇中来了个人。
那人看上去像个算命道士，一袭破旧袍子洗得发白，别人都以为这是个无路可去的穷苦道士。
镇中乞丐众多，每人划了一块乞讨之地，若是再多一人，地怕是不够分，众乞丐商量合力将这道士赶出去。
谁知，没等他们去赶人，那“穷道士”却一改穷苦作风，宛如散财童子一般，站在阁楼顶上一个劲儿地抛碎银子，疯了一般。
据说这人颇有些头脑，在外头做生意、家财万贯。
散财那日过后，这财神爷又在河头河尾各置办了一处宅子。
此人曾是永宁镇中数一数二的富人，曾接济过不少贫民，道士来后，永宁镇的妖也少了。
这道士名叫“裴千安”，据说是个弃了身份、潜逃至此的皇室之人。
永宁镇众人为纪念那人，便用这人的名儿给河命了名，叫千安河。
千安河护着一方天地，便是永宁镇。
永宁镇多雨，人又多，裴千安仙逝后，便又成了妖族休养生息之地。
近百年来，永宁镇常年驻着捉妖师，这么些年，伤亡减了不少。
驻在永宁镇的捉妖师大多住在千安河边的离肆中。
离肆是座隐在深巷中的府邸，如今建成已百年。
千安河畔多青石板路，有些石块脱落，踩上去松松垮垮。
这边沉下去，另一边就微微翘起来了。
这么多年，不是没人修补，确实有人修补过，可一块完整的青石板放在这无人看管之处，要不了几日便被人偷偷扛回去搭房做地基了。
若有人要追究，镇中人只会互相掩护，道：石板破旧，这才是永宁镇的特色所在，外乡人都是冲着几块破旧石板来的呢。
久而久之，便没人管了。
离肆方才建成时，净山府中来的人也曾出银出人，要补镇上石板空缺。
谁料，镇中人银子收了，人不要。
若是擅自修补了，不到几日就又被偷了，净山府中的人终于看清事实，不大管了.......
镇中方才下过大雨，现在又在下雪，人纷纷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身侧是熙熙攘攘的行人，俞玖明担心唯木珍走丢，便用余光悄悄去扫唯木珍，忽见身后的唯木珍不走了。
他也停下脚步，朝后头看去。
只见唯木珍正看着河旁的商铺，仔细一看，才知唯木珍正看着一堆五花八门的木雕发呆。
唯木珍看了那木雕良久。
他只觉得这木雕看着眼熟，似乎与墨梨苑中搁在树梢的木雕一模一样。
他先前听俞玖明说，墨梨苑树梢上的木雕都是别人送的，大抵不会是从这里送出去的吧。
那一案的木雕，有鸟兽，有花草，有日月，有钟鼎器物，还有些石刻风铃，当中坠着铃铛。
看到风铃，唯木珍视线便不动了。
他沉思片刻.......总觉得铺子上的风铃比俞玖明几日前给他的金耳风铃要好看多了。
至少那坠子上的结编得好看千百倍不止。
唯木珍心想：俞玖明这双手，大抵是废了……
木雕铺门上的老板睡在藤椅上，躺成长长一条，翘着腿，抱着臂，脸上搁着把折扇，此时睡得正沉。
唯木珍摸到临出门时俞玖明放进他厚氅中的钱袋，俞玖明说这是零花钱。
他转身想和俞玖明说什么，却见俞玖明摁住他的肩，忽凑近对他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唯木珍吓了一跳，险些直接逃开。
却见俞玖明已走远了。
不远处的铺主人猛地坐起身，手在脸上装模作样地重重一抹，原本脸上的折扇啪得一声摔在石板上。
铺主人从躺椅上跳下来，捡起折扇，跛着足走了两步，似乎没看到唯木珍眼中的抗拒，热情地把唯木珍叫到铺子前：“您是有眼光的，来了永宁镇，谁不知有个卖木雕、卖风铃的柳蹉跎呢。”
见唯木珍不说话，只看人。
这铺主人便继续道：“永宁镇当中，我柳蹉跎的木雕手艺可是一绝，您看看，若是不漂亮，只管拿我试问。”
唯木珍蹙眉看着铺主人柳蹉跎，道：“我不要木雕。”
“我柳蹉跎编风铃的手艺也是一绝。”柳蹉跎面上已有些许尴尬，搓手，笑道。
唯木珍道：“我也不要风铃。”
“您既不要风铃也不要木雕，方才为何看了那么久，连眼睛都挪不开？依我看啊，你这小孩根本就看不清自己的心，不知自己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你若习惯了这样，日后会成个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之人。”柳蹉跎道，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向唯木珍手中的钱袋。
柳蹉跎是个爱财之人，原本是个破了产的生意人，有钱时爱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坑蒙拐骗，倒也赚了不少钱财，如今没钱了，便更爱钱了，还因此断了条腿。
柳蹉跎早看见唯木珍和俞玖明了，这两人模样出挑，穿着又好，想必不是缺钱之人。
于是柳蹉跎便打起了这两人钱财的主意，年纪稍长的那个，虽看上去也才二十岁，却似乎不太好骗。
幸好俞玖明很快走了，只留下唯木珍和一袋钱。
唯木珍看上去涉世未深，目光木讷懵懂，估计好骗。
于是装睡许久的柳蹉跎瞬间醒了，说了这半天，只等唯木珍上当。
谁料，唯木珍不上当，秀眉微蹙，语气严寒：“你很差钱？”
柳蹉跎面上一红，支支吾吾道：“生意人，虽不缺钱，却爱钱。”
“你很缺钱，直说便是，为何遮遮掩掩？”唯木珍直接道，说罢，便将手中钱袋塞进柳蹉跎怀中，“我知道你在骗钱，可俞玖明说过，此等歪门邪道终究走不长远。”
末了，唯木珍一言不发地走了。
留下柳蹉跎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唯木珍是好心，柳蹉跎早知道。
他也知唯木珍看出了自己心中的窘迫，柳蹉跎心道：面上这样木讷的小孩儿心思却格外细腻，怪了怪了。
柳蹉跎心中正感动呢，忽听见路人窃窃私语：“这柳蹉跎是生意人，他不是有钱吗？怎么几两银子给他高兴成这样。”
柳蹉跎手中的钱袋子似有千斤重。
若是换了以前，他还是个有骨气的，怎么也不会干这种骗钱之事。
可如今想起家中重病的老娘，却死死握紧钱袋，心中还盘算着，日后将这钱袋子拿去当了。
他先前富过，知晓这钱袋子是用上好布料制成，若是当了，又有好些银子了。
柳蹉跎不屑地朝众人摆摆手，轻飘飘道：“去去去，我不差钱，可这到手的银子不要白不要，你们自恃清高，我可不是，我是钱眼儿里的蛀虫，死也得闷死在钱里。”
四周一片哄笑，人四下散开了。
有人说柳蹉跎奸商，骗个小孩儿钱，也有人说柳蹉跎家中破落，如今早不如当初。
那柳蹉跎心中吃味，一言不发地回了铺子，数银子去了。
唯木珍从铺子前出来时，却没见俞玖明回来。
他先前见俞玖明进了条巷子，思考再三，终究没跟进去，只站在巷尾安安静静地等。
四周有人看他，唯木珍冷冷一眼扫去，四周人皆散了。
唯木珍见众人绕开走了，心中不解：自己竟这般惹人嫌恶？
想着想着，唯木珍便更想回俞玖明身边了，毕竟俞玖明不讨厌他。
俞玖明从巷中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唯木珍安安静静地站在巷尾，垂着头，身上裹着件月白的大氅，一只手毫无安全感地捏着浮梦铃，手指绕着线，一圈一圈地晃。
另外一只手捏着个木雕的狐狸。
那木狐狸有九条尾巴，三只眼睛，额头是个山羊似的角。
因为无聊，唯木珍垂着头，拿脚踢着石板上的小石子儿玩，玩够了，唯木珍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俞玖明。
见了俞玖明，唯木珍立马跑过去。
俞玖明牵着唯木珍，见人手冷得像块冰，便捉着给人暖了暖，等唯木珍手暖起来，才松开。
唯木珍问：“你去哪里了？”
“你看我的眼睛。”俞玖明道。
唯木珍去看俞玖明的眼睛，却见那双异瞳似乎又与常日不同。
那只赤色瞳孔颜色更浅了些，与那次在净山府一样。
唯木珍不知原因，疑惑地看俞玖明。
俞玖明道：“我这只眼能探妖，若有大妖靠近，这只眼睛是与常日不同的。”
虽然俞玖明未明说方才去了哪儿，但唯木珍已隐隐猜到，俞玖明方才恐怕去会了一只大妖，可那妖不是树妖，永宁镇中当真妖怪多。
“这算什么秘密。”唯木珍别开眼，道。
“至今还无人知道，这都不算秘密吗？”俞玖明笑道。
唯木珍心中满意。
但他还是问：“为何不给别人说？”
俞玖明过来，揉了揉唯木珍的头，素日冷漠木讷的人头发却是柔软温暖的，俞玖明道：“与旁人说是无用的，他们看不见。”
“只有我看得见……”唯木珍道。
俞玖明一顿，点头，确实。
这么多年来，唯木珍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沿着千安河，行过数道屋檐窄桥，过了石板路，两人到了一处宅落前，宅落前挂着“离肆”二字。
这便是永安镇捉妖师的驻地，屋门紧闭，里面安宁一片，似乎无人。
俞玖明叩了门，里面立刻响起脚步声，是有人跑来开门了。
门里是个窄脸窄眼、高高瘦瘦的少年，这少年探头出来，一看见俞玖明，大喜道：“四弟，你来了！”
话音刚落，离肆中顿时热闹起来，开门的开门，原本空荡荡的院中顿时出现了五、六人。
一群人口中喊着俞玖明“四哥”“四弟”，却把唯木珍围了个遍。
众人总算见了唯木珍，心中又是新奇，又是八卦，却碍于俞玖明在场没多问什么。
这叫唯木珍的少年的确讨人喜欢，先不说性格，单就这模样，就叫人喜爱得不行。
真觉这少年就如同木易秋说的那样：像个泡在甜水中的白元宵，有时候气滚滚的，轻轻一戳，气却漏了个干净，十分讨人喜欢，又有趣。
更有那浮梦铃命定之人的传言……
众人不敢多言。
那窄脸窄眼的人名叫寒炔，是驻在离肆中年纪稍大的一个，比俞玖明长五岁。
寒炔将俞玖明和唯木珍迎了进去，听说唯木珍爱吃甜食，便叫人装了满满一盒糖给唯木珍。
唯木珍没接，俞玖明接过来，温和地道了声有劳。
唯木珍用余光看着那盒子糖，微不可查地嗅了嗅，嗅到盈满的甜味。
他早已忘记自己来永宁镇是为何事了……
寒炔道：“四弟，先前听说你们要来，离肆便提前扫好了房间，你们今夜何不宿在这里？”
“今夜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留，我此番是受祖父所托来看看你们。”说罢，俞玖明从袖中取出祖父的亲笔信，交给寒炔。
寒炔眼眶一红，连忙接过：“多年不见祖父，他老人家如今身体如何？”
“说来也怪，祖父如今的身体倒是比往日硬朗许多，只是偶尔换季会染一场风寒，其余时候，精气神比木易秋还好。”俞玖明笑道，“他挂念你们许久，日后可去看看他。”
“好！”寒炔笑道，“先前离府时，我还与他吵过一架呢，如今想起来，越加后悔了，不知日后何时能与他当面道个歉，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
“祖父一直在净山府，他不走，你们何时去看他都为时不晚。”俞玖明道，说罢，便随众人一同进了屋。
俞玖明进屋后便忙着拜访长辈去了，因唯木珍怕人，便没将唯木珍带上，将他托付给了寒炔等人。
众人等俞玖明一走，心中的好奇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我先前听木易秋说，你叫唯木珍？我们给你备了糖，诶，那糖呢？”
一人一拍脑袋，道：“哎呀，被四哥拿走了。”
“四哥不准你吃糖？”有人大惊，问。
唯木珍却摇了摇头，答道：“他说，出了离肆便交给我。”
众人恍然大悟：“四哥是怕你吃多了糖蛀牙吗？悄悄与你说，木易秋有两颗蛀牙，如今被他哥逼着戒糖呢，每每过节，木易秋吃不了糖，便和他哥闹，叫的和杀猪似的，你可得护好自己这副漂亮牙，别学木易秋！”
“行。”唯木珍道。
他哪里知道什么是蛀牙，他从未见过，想必那东西定然来之不易。
可既来之不易，为何木易秋会有两颗？
真富有……
寒炔道：“你如今几岁，木易秋说你配了把剑，叫宿云，你可知宿云剑和晓月剑是一对孪生剑？这可有意思了，若你今日不走，我真想把这两把剑的渊源讲给你听，如今时间紧迫，我只想问你，我四弟对你好不好？”
听了寒炔给自己抛下的一堆问题，唯木珍一个也不知道怎么答。
他方才本就没认真听，这会儿回神过来，想答却不知从何开答，只好不解地盯着寒炔。
须臾，唯木珍的目光扫向众人，语气平淡，毫无波澜，道：“我听不懂。”
众人一愣。
唯木珍总算忆起了寒炔的最后一句话，是在问他：俞玖明对他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
可俞玖明对谁不好？
待谁都好。
就因如此，人人都尊敬喜欢俞玖明。
唯木珍当然也是如此。
他觉得这问题实在无聊，但还是答道：“他待谁都好，我与他无冤无仇，他当然待我也好。”
众人一听，皆笑了。
他们又问了些关于唯木珍课业武训之事，唯木珍挑了些答了，被问到最后只觉得神思飘渺，再提不起力气回答了，于是闭着嘴不答了。
他不说话时，表情冷冷，可那张脸却生生将冷漠表情硬生生削下去一大半，真如气鼓鼓的白元宵似的，叫人十分喜欢。
看着这“白元宵”久了，便会叫人心中一暖。
众人都道：怪不得净山府内人人都喜欢唯木珍呢，虽性格木讷，不喜言语，有时也冷漠，却实在有趣得紧。
被问久了，唯木珍的心思便继续飘了出去。
胡思乱想间，俞玖明终于回来了……
俞玖明方才去见了驻在离肆的姑父。
别了姑父，便直接来找唯木珍了。
他见唯木珍与众人相处融洽，便放心了许多。
与初见时相比，唯木珍的确开朗了不少，如今至少能与人说上几句话了。
可喜可贺。
今夜有雨，树妖可能会出来。
此次净山府历练便是要捉永宁镇的几只大妖，那树妖也在其中。
俞玖明便带唯木珍出了离肆，去找木易秋他们汇合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怪雨蹉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