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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袖剪枯冢 在他袖上描 ...

  •   唯木珍跟俞玖明回了碧云山。

      原本遥遥的路程,这次却要不了半刻便到碧云山门外了。

      唯木珍在山门前有些踌躇,因不喜欢扎到人堆里,便十分不想进去。

      他正思忖着偷偷溜走。

      假山背后忽而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将碧云山门口的安宁打破。

      声音掩在潺潺水声中,从假山后拐了过来。

      两人朝那声音看去。

      却见木叶下正朝这边走来,外头那件白衫上沾了片污渍,好像谁把汤渍泼了他一身。

      木叶下拧着眉,沉着脸,步履匆匆,从远处的一道水廊上行来。

      唯木珍正奇怪着,定睛一看。
      这片污渍居然蹊跷地成了个枯冢模样。

      他心道:坟冢不是吉利的东西,更何况是孤零零的一座呢,更不吉利。

      往日,坨坨庄的坟山上夜夜都会有怪声传来。
      庄里人就说山上有不吉利的东西。
      据说往日总有年迈之人半夜上那山,最后孤零零地死在山上,等被人发现时,那人却已化进土里了,碑也来不及刻。

      只挣了一座土叶堆成的枯冢,孤零零地立在一处,十分可怜。

      唯木珍再定睛一看,觉得那片油渍的枯冢似乎是画上去的,心中疑惑:是谁这样无聊,一笔一划描了座坟出来。

      木叶下早看见了俞玖明和唯木珍,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默默告辞离开了。

      刚才出了山门不远,木叶下却又绕了回来,回来发现俞玖明和唯木珍还在原处等着,似乎早知道自己会回来。

      见木叶下满面阴沉,俞玖明问:“是木易秋又惹你生气了?”

      “岂止是生气。”木叶下眉头深深拧着,自嘲道,“你瞧他在我身上画了个什么,这是在咒我呢。”

      木叶下心里气不过,继续道:“不过平日对他严厉了些,我竟不知他心里卯着劲儿地恨我呢,我们爹娘死得早,我七岁便担着长兄如父的担子,处处怜他,处处顾他,怕他不上进,怕他挨欺负,好不容易才把他这棵歪脖子树扶正,没曾想......他幼时什么样,府中众人都知道,若不加以管束,如今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人,早知今日,我何必去管他,他这种人,烂在土里也是他咎由自取。”

      这净山府里,木易秋和木叶下是一对冤家,隔几日便要大吵一架。

      秦家祖父常问:木叶下常捉妖外出,木易秋文课、武训也忙碌,他们哪里来的时间吵架?

      秦家祖父也曾尝试着管过几次,这二人为不让祖父担心,明面上和好如初,可背地里还要怄一段时间的气。

      实在闹得严重了,还会刀剑相向,中间谁劝都没用,除了俞玖明。

      可俞玖明不可能日日在净山府。

      俞玖明便道:“木易秋幼时的确顽劣,如今改了不少了,他年后十八岁,已能独当一面,你也累了十几年,该放心了。你之前把精力全放在弟弟身上,倒是没顾上自己,我看你前日武训落下不少,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闻言,木叶下点头,觉得有理了。

      木易秋虽依旧无礼聒噪,却已不似年幼时那般顽劣,除了文课,武训考核次次都能名列前茅,估计这次能被俞玖明选出去历练。
      况且,木叶下如今的确没有太多时间去管教木易秋。

      年龄越大,接触到的武训便越来越来难,他又不似俞玖明那般天赋异禀。

      武训姜老所教,他有些是不懂的,本打算何时找俞玖明帮自己指点指点,却总抽不出空。

      见俞玖明自己提起,木叶下脸色稍霁,道:“是有不懂之处,您明日可有空闲?”

      “有。”俞玖明笑道,“你要回忆芳所?”

      忆芳所是木叶下和木易秋所住宅院,本是他们父母曾经的居所。
      父母双逝后,秦家祖父本想让他们从那个伤心之地搬出来,可这两人死活不搬。

      木叶下点头:“我去换身衣服,日后我再理他,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四哥,您也别劝了,他这次属实过分,你快些带唯木珍过去吧,祖父正找你们呢。”

      说罢,木叶下转身走了,背影都是气冲冲的。

      木叶下这次的确被气得不轻,但也不全是因为木易秋生气。

      原因众多,近日他的武训落了进度,被武课先生批了一顿,怒气一日一日地积累起来,今日好容易放松,却见木易秋用沾了油脂辣水的竹箸在自己袖间作画,又见画的是座枯冢。

      几日的气闷垒作一起,木叶下登时阴沉下脸,甩袖走了。

      可方才俞玖明说要帮他指导武训,木叶下心中沉沉的担子便落了一块,比半刻前的怒气消减了不少。

      见木叶下步履匆匆,唯木珍心想:原来亲如兄弟也会有这种矛盾?

      他想问,却没问。

      俞玖明带唯木珍往碧云山走,不时便到了侧厅。

      木易秋老远便看见唯木珍,跑过来,把唯木珍从俞玖明手中要走了。

      唯木珍本不愿跟着木易秋走,但见木易秋走得急,好像有什么急事。

      他便没挣脱,一步三回头地被牵走了。

      被甩在后头的俞玖明只是朝唯木珍淡淡一笑,却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见状,唯木珍没挣扎了,跟木易秋走了。

      他不知木易秋要带他去哪里,心中有疑,却不开口。

      须臾,过了一道水廊,潺潺的水从桥下流过,唯木珍便到一座半敞的露天亭台处了。

      他疑惑垂眸,只见面前是一只火光微微的白石小火炉,里面煨着一只双耳陶鼎,鼎内冒着腾腾白烟。

      唯木珍细细嗅了嗅,那白烟竟还有阵香味,他接过木易秋递过来的一只竹凳,坐好。

      木易秋又搬来一只竹躺椅,往后一靠,便躺在那不动了。

      木易秋指着那只双耳陶鼎,兴致勃勃地问唯木珍:“你知道里面炖的是什么东西吗?”

      唯木珍定睛一看,摇头。

      “羊肉膻味重,天热时候难以下咽,冬日冷,膻味倒没那么重,冬至正是喝羊汤滋补的好时候,你瞧,我早就悄悄煲好了一盅。”木易秋说。

      “为何要悄悄的?”唯木珍好奇道。

      “我只有一双手,别人知道我煲了汤,眨眼便给我抢光了,我煲的汤,是络珠坊都比不上的,这种好东西,可不给别人喝,只有你,四哥,湘夫人,祖父有幸能尝一口,你吃了,可别给别人说,我可不想分给......”说罢,木易秋又在后头含糊地加了个名字。

      唯木珍没听清,问:“木叶下?”

      “他啊。”木易秋顿了下,忽地丢下手中的木汤匙,也搬了个竹凳到唯木珍旁边。

      这净山府内,木易秋找不到人谈心,旁人会找木叶下告状。
      他说了什么,第二日就原封不动地传到木叶下耳中去了,如今唯木珍来了,木易秋终于找到个能诉说的对象。

      一者,唯木珍看着便是不爱告状的人,二者,木叶下再如何也不可能越过俞玖明去找唯木珍偷偷问话。

      木易秋苦恼道:“我方才与他吵了一架,不......应该是他单方面训了我一顿,也不知我平日哪儿招他惹他了,他今日气成那样。他往日骂我打我我也认了,可今日一言不发就走了,让人摸不着头脑,你和四哥在路上可遇见他了?他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唯木珍想起方才在木叶下袖间画着的枯冢,思索后,便道:“这顿骂你倒挨得不亏。”

      “为何?”木易秋悚然。

      “你在他袖间画了座坟,不好看。”唯木珍道。

      片刻后,他补充:“连我都知道不吉利。”

      说罢,唯木珍好奇地看着咕咚响动的汤鼎。

      鼎中水泡乱跳,不由让人想起坨坨庄妖怪出水时的景象。

      妖怪出水之前,水中会漫出些水泡,和这鼎中的水波毫无二致。

      他看得认真,没注意到身后已然呆滞的木易秋。

      木易秋愣了半晌,喃喃道:“我是想画只王八的,谁叫他平日总罚我,难不成画成座坟了?”

      他见唯木珍盯着那鼎汤看着认真,心中却明了不少。

      怪不得木叶下气成那样。

      爹娘死后,这枯冢成了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最不能提及之物,就如同“遗秋”二字一样。

      木易秋恨透了“遗秋”二字,木叶下也恨透了“枯冢”二字。

      木易秋心中一慌,抬头却见俞玖明已到身边,他从竹凳上跳起来,对俞玖明道:“四哥,你和唯木珍在此处替我守一会儿,别叫别人偷了,炖了好几个时辰呢,我要去找我兄长。”

      说罢,木易秋一溜烟儿跑得没了影。

      俞玖明见唯木珍盯着那盅白烟缭绕的汤看,看得十分认真。

      他不知道唯木珍在想什么,也不愿打断唯木珍,便没言语,只自顾自地在那躺椅上坐了,双手交叠在脑后,放松地半躺着。

      他方才被祖父叫去侧厅,祖父觉察到了什么,问他木易秋和木叶下是不是又闹别扭了,俞玖明撒了个谎,将这事儿盖过去了,没让祖父知道。

      不知唯木珍对木易秋说了什么,木易秋转眼便去找木叶下了。

      忽而,俞玖明被唯木珍的声音打断。

      唯木珍方才注意到俞玖明来了,便拉着俞玖明,问:“这里面煮的是什么?”

      “羊。”俞玖明道。

      “成了妖的羊?”唯木珍想:妖要吃人,人怎么可能不吃妖?

      闻言,俞玖明便忍不住笑了,解释道:“人是断不能吃妖的。”

      “吃了妖又如何?”唯木珍看着俞玖明,道。

      “那人与妖便无异了。”俞玖明道,说罢,问唯木珍,“你瞧了这半晌,饿了没?”

      唯木珍摇头,他发觉木易秋不见了,便疑惑了,问俞玖明:“木易秋去哪儿了?”

      俞玖明道:“找木叶下去了。”

      “哦。”唯木珍看着俞玖明,片刻后道。

      木易秋很会选位置,恰好选了个无人的地方,这地方偏僻,能找过来的人少之又少,饶是木易秋煲的汤再香,也飘不出这方天地。
      气味还没漫出去便被风吹散了。

      他们在此处等了许久,却没等到木易秋回来找他的汤。

      唯木珍平日最爱一个人待着发呆,这会儿丝毫不感觉无聊。

      他抬头时,看见一角被框起来的天,四周全是木楼碉廊,雕的是些五彩的画像、白石青龙,这时,一只黑雀从天上飞了过去。

      见了那鸟,唯木珍奇道:这鸟儿都无需过冬了吗?为何还在寒冬腊月处逗留。

      唯木珍没再纠结,料那鸟儿也不会自寻死路,无需他担心。

      俞玖明平日少得安宁闲暇之时,如今,四周安宁下来,只有些风声,水声,倒觉得这场景惬意得很,只可惜留不长久。

      他平日总扎在人堆里,旁人都道他喜热闹,他心中却知道,天下谁又不奢求那点片刻的安宁静谧,许多时候都不由自己罢了。

      初次见唯木珍时,俞玖明只道这小孩儿沉闷又孤僻,心里似乎闷着事。

      如今他才发现,自己错得彻底,天底下没有比唯木珍更单纯的人了,就如初雪一般纯净无暇。

      俞玖明正为自己曾经的肤浅想法懊悔,忽见唯木珍到那水池子旁边去了。

      那边,唯木珍等鸟飞远了,便听得远处水池中传来一阵水声,似乎有鱼上岸呼吸来了,唯木珍到那水池边,低头一看,却见这清澈的水池中竟聚着数十只红白相间的鱼,自在快活,无拘无束。

      那鱼往唯木珍这边聚,似乎挺喜欢他。

      唯木珍见了,就要去摸那些鱼圆滚滚的脑袋,谁料,手到半途便被截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俞玖明。

      是俞玖明,唯木珍便更不解:“你拦我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你不吃他们,他们倒把你拽下去吃了。”俞玖明笑道。

      唯木珍猛地把手收了回来。

      俞玖明想了想,拿了些秦家祖父平日喂鱼的鱼食交给唯木珍。

      唯木珍懵懂地接过来,顺手全丢了进去,俞玖明没拦住,心中暗道:池中的这些鱼今日怕是会撑死。

      露天亭恢复了静谧。

      唯木珍安安静静地坐在小竹凳上看着浮出水面的鱼。

      俞玖明不走远,饶有兴趣地在旁边看唯木珍喂鱼,看着看着,他便想起了别的东西。

      改日若带唯木珍出府,可能也得问问祖父的意见,俞玖明打算今夜去找祖父,连带着之前的疑惑一齐问清楚。

      喂了半晌鱼,楚江暝从远处跑过来,说是侧厅叫吃饭了。

      木易秋还没回来,唯木珍便不欲走。
      他担心着木易秋的汤蛊。

      幸好,木易秋在楚江暝之后来了,他收了汤,将陶鼎藏进屋里,为了不被别人找到,还特地藏得深了些。

      见状,唯木珍才放心跟俞玖明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袖剪枯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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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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