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萌离家出走》慢山寺

15、春蚕到死 一招制胜。

　　冬日的净山府安宁冷冽，有些风，但不大。

　　四周树木丛生，梢间挂着的是红、黄叶子。
　　风过之时，叶子落了一地，水面传来一阵轻响。

　　唯木珍听了，朝那声音看去，只见水下似有一群鱼，几只泡泡在水中炸了。

　　那处有个钓鱼台，水面就在几尺之外。
　　本该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荡起一阵涟漪。

　　“祖父怎么不弄他那支鱼竿了？”俞玖明问。
　　“天太冷了。”湘夫人说。

　　木易秋豁然一笑：“不光是祖父畏冷，池子里的鱼也怕冷呢，他这时候装模作样地撑个竿子，可等不到愿者上钩的蠢鱼。”

　　“我打死你个无礼的蠢货。”木叶下阴沉着脸，作势要打木易秋，吓得木易秋连躲带叫，却没躲开。

　　木易秋手上结结实实挨了下。
　　他方才捏好个标致的白元宵，被这样一打，那白元宵落在地上。
　　糯米粘稠，就这样沾在地上不动了。

　　他平日里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经常挨木叶下的揍，如今倒也习惯了。

　　他次次犯错，次次又不改，有时觉得木叶下的管教有理。
　　可这一次，他却不知自己错了什么，气愤地抬头，眼一横，正要闹，忽而看见俞玖明身旁空了个位置。

　　被冷风一吹，木易秋心中的愤怒已然偃旗息鼓，疑惑道：“唯木珍哪儿去了？”

　　“看鱼去了吧。”俞玖明道。

　　“这个季节，看什么鱼呢？”木易秋更不解，目光一移，见俞玖明从不离身的晓月也不见了。

　　往日那剑会和俞玖明的浮梦铃待在一处，俞玖明爱惜得很，如今却蹊跷得没了踪影。

　　木易秋说话前，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木叶下的眼色，见对方没有拦自己说话的意思，便问，“四哥，晓月被你丢在墨梨苑了？”

　　“别犯瞎。”木叶下说，“我方才还看见了。”

　　俞玖明倒也没瞒，说道：“方才借出去了。”

　　此话一出，近处的几人一顿，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下。

　　湘夫人警惕道：“有妖怪混进来了？”

　　木叶下也道：“数月前，净山府的结界确实被破坏过，只漏了个微不足道的窟窿，只能容许妖怪的分身进来，可结界早被四哥修复过了，应该不会。”

　　这时，内厅传来一阵响，众人心中了然，是秦家祖父想出来吹吹冷风了。

　　一群人忙碌着起身，有的去厅内扶祖父，有的去抬了张躺椅出来，放在钓鱼台前，等秦家祖父出来。

　　楚江暝还真把祖父的鱼竿找出来了，秦家祖父坐好，他立马将那鱼竿递了上去。

　　秦家祖父疑惑：“这个季节，钓什么鱼呢，不如我来给你们煮茶。”

　　他扫视一圈，没见到唯木珍，便问：“唯木珍去哪儿了？”

　　俞玖明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知道唯木珍去了何处。
　　晓月便是被唯木珍要走了。

　　方才那水中的波动，他也察觉到了，也是这时，唯木珍向他要了晓月。

　　那时，俞玖明心中犹豫，他从未将晓月借与别人过，可如今唯木珍问了，他却不忍拒绝，心想：若是拒了唯木珍，这小团子估摸着会偷偷生气呢。

　　俞玖明便解了晓月，交给唯木珍。
　　等唯木珍走远，俞玖明却不大放心，正要跟过去时，便被木易秋叫住。

　　便在这儿耽搁了半刻。

　　这半刻，唯木珍已出了碧云山，他手中握着晓月，从石阶上飘然而下。

　　这剑沉沉的，上次摸着不趁手，现在却顺手了不少，鞘上挂了个紫金色的穗子。

　　唯木珍定定看了看，觉得这剑漂亮极了，是他从前很难见到的。
　　又或是唯木珍天生就爱这些锋利的刀刀剑剑，于是便更爱不释手了。

　　四周是潺潺水声，假山与泉水打成一片，热闹非凡。

　　从碧云山出来，便是一条蜿蜒小路，四周环绕着假山洞口、芭蕉竹林。

　　唯木珍绕出这条小路，片刻后，终于如愿站在了鬼哭林前。

　　这鬼哭林与往日大不相同。
　　许是冬深了，叶子铺了一地，有些已然枯了，有些仍旧鲜绿，还有些叶被埋进土里，残了大半。

　　林间无风，也无雨。

　　因为是白日，天色明亮，太阳光从树梢间落下，鬼哭林中的阴森便所剩无几了。

　　唯木珍忽视了那条能护人周全的廊道，一头扎进鬼哭林中去了。

　　霎时间，原本安宁平静的鬼哭林热闹起来，与那夜相比，少了些雨声、风声和雷声。

　　唯木珍是鬼哭林的外来者，出现时惊动了林中大半妖物，藏在林间的妖物嗅到活人气息，纷纷靠了过来。

　　一阵幽风过，唯木珍稍顿脚步，环视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再一回头，却见一只怪模怪样的妖物从那树上俯冲而来。

　　这妖尖牙尖爪，眼珠子红着，似乎饿极了。

　　唯木珍见了，也不躲，顺手拔了剑，在那妖怪到近前时，旋身侧过，反手摁住那妖的后脑，再一转眼，晓月便抵在那妖物脖间了。

　　锋利的剑尖刺得那妖物颈上冒出滚滚血珠，珠子似的落进了枯叶堆里。

　　这妖孽正是不久前想要吓唬唯木珍的那只，如今又见了面，唯木珍自然认出来了。

　　妖孽本打算饱餐一顿，却没曾想这新来的少年当真有几把刷子，似乎还学会了些净山府的招式，剑气运转间居然能透出几分灵力。

　　只一眨眼，那柄晓月就已经抵在了项前。

　　妖孽大惊，脖子灵活地往后一缩，五官皱成一团，眼睛用力眯起，双手举到胸前，颤颤巍巍地开口：“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快快把......这是......晓月？”

　　这妖孽大骇。

　　唯木珍不答。

　　“你真是府中新来的少年，为何敏捷成这样？”妖孽惊悚道。

　　唯木珍道：“是你太笨了。”

　　妖孽一股闷气沉在胸口：“你是......第一个说我笨的活人。”

　　唯木珍好心解释道：“聪明人不会从那树间来。”

　　“那我应当从何处来？”妖孽问。

　　唯木珍不答。

　　妖孽道：“从天上来？从水里来？从土里来？”

　　任这妖孽如何说，唯木珍总是不开口，一双大眼只盯着妖孽的脸看。

　　这妖孽自知面目丑陋、难以示人，从来痛恨自己这张坑坑洼洼的妖孽之面，被唯木珍这样一看……顿时，妖孽被气得浑身发抖，瞳孔震颤。

　　盯着地面落下的几滴血看了片刻，唯木珍才将剑尖挪开了些，开口：“方才，林里进了只妖。”

　　“祖宗。”妖孽悚道，先前怒意一扫而空，如今只剩下恐惧，“先把晓月收走，刀剑不长眼，当心误伤。”

　　“林里进了只妖。”唯木珍重复道。

　　“进了进了，进了只妖。”那妖孽忙道。

　　妖孽好说歹说终于让唯木珍把晓月收起来。

　　这妖孽是鬼哭林中最凶悍，妖力最强的妖，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通雷。
　　他自认为这名儿霸气侧漏，唬得住人，如今才发现，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他报上名来。

　　比如眼前这位，仿佛耳聋的少年.....

　　通雷在鬼哭林中最强悍，统辖着林间一众小妖。

　　他自认为强大至此，又是只修炼五十年的妖怪，居然在这小少年手中过不了一招？

　　他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头，莫不是哪个自己不曾熟知的捉妖师？
　　可净山府的捉妖师他都见过，印象中并无这张脸。

　　通雷心中疑惑，大着胆子看了唯木珍一眼，只一眼，便惊叹了声。

　　唯木珍确实长了张让人见之难忘的脸，若实在要形容，真真可用一句“人面桃花”形容，他如今才十六，还未长开，却已然是个妖孽见了都由不得惊叹的美人胚子。
　　这样的脸，若是见过，不该忘记。

　　可无需过多修炼便强悍至此，除了秦氏本族人，还能是什么？
　　半妖吗？

　　怎么可能，半妖进不了净山府。

　　“那妖往何处去了？”唯木珍收了剑，将晓月收回鞘中。

　　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晓月磕坏，末了，才睨了眼妖孽通雷。

　　见这妖孽支支吾吾，总想着逃，唯木珍便皱了眉，问那妖孽：“鬼哭林就这样大，你日日守在这里，竟连只小妖都看不住吗？”

　　通雷悚然，料到唯木珍恐怕把他当成这鬼哭林的守卫了，他心下便更冷了，脸上也飘过一层愁云：“你这小子，讲不讲理？”

　　“讲什么？”唯木珍问，“理？”

　　通雷头都大了，忍不住道：“我说，你这小崽子，捉妖是捉妖师的分内之事，你又来瞎掺和什么？他们如今留你住在府中，还能留你一辈子不成？秦氏一族还未养过外人呢！况且那妖能潜入净山府，便不是寻常妖物，肯定比我还要强许多，你贸然前来，还要找妖，是不是太不自量力，还是你已经打算为净山府卖命了？”

　　“那妖我看着熟悉，似是只树妖。”唯木珍道，他想起坨坨庄的那只树妖，树妖也并非全然无法对付。

　　他思忖道：那树妖莫不是追着他来了净山府，可是这山高水远，净山府又是戒备森严之处，光是结界都里三层外三层，妖孽如何进来的。

　　通雷道：“树妖？那也不奇怪了，这林间处处都是树妖，净山府结界有一点儿漏洞，修为强些的树妖都能放只分身进来。”

　　说罢，通雷朝林间招手：“这小公子要看树妖，孩儿们，赶快出来。”

　　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妖物破土而出。

　　有的是树形，有的是人形，有些化形还不熟练，只化成个半人半妖的模样，头与脸皆和常人无异，可脖子下却是一网枯瘦的树藤，树藤、树枝上沾满泥，此刻正滑稽地下落。

　　唯木珍往后退了半步，他今日穿的是俞玖明给他新裁的新衣裳，不可沾了泥。

　　通雷点兵一般地指着一只只树妖，给唯木珍介绍。

　　唯木珍一句没听，目光从一众树妖树灵间扫过。

　　那妖孽正说在兴头上，指着一只小树妖：“这是我儿。”

　　末了，又指着一棵枯瘦的死树，说：“这是我娘。”

　　话音刚落，面前这个先前还“认真”听他讲话的小少年唰得一声飞了出去，动作轻盈宛如清风一般，眨眼间便不见了。

　　只剩下一阵含香的妖风，通雷便又石化当场。

　　等唯木珍一走，妖孽还站在原地，半晌后，喃喃地对小树妖说：“儿啊，究竟谁是妖啊.....”

　　鬼哭林刮了阵风，一只树妖从妖群中逃了出去，留下个仓皇的背影。

　　她跌跌撞撞，刚跑出去不远，便有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再一抬头，便见个靛蓝衣裳的人落到不远处了。

　　树妖唬了一跳，险些遁地，见是唯木珍，便停下脚步，冷笑一声：“是你啊，还真是冤家路窄，啊不对，我就是来找你的。”

　　说罢，这“树妖”皱眉看着晓月剑：“这剑是怎么回事，我记得.....”
　　这晓月不是俞玖明的吗？

　　树妖想起不久前险些将她一剑斩碎的捉妖师，心中不解，为何那捉妖师要放她一马。
　　她后来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捉妖师的故事，原来这捉妖师名叫俞玖明，是令妖怪们闻风丧胆的晓月剑的主人。

　　这树妖自那日过后便疑惑，为何自己能从晓月剑下存活？

　　树妖心觉有诈，但又不愿舍弃这个杀掉唯木珍的大好机会。

　　诚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唯木珍是个天赋异禀的捉妖客，天生便衔着力量，若说未出坨坨庄的唯木珍毫无经验，如今的唯木珍虽才到净山府，却不知是不是得了高人指点，突飞猛进了好一截。

　　这树妖如今只放了个分身进净山府，不知能不能接得住唯木珍一招。

　　可树妖转念一想，她本就是个妖力强盛的妖，即便只有个分身在这，也断不会败给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孩儿。

　　若是再留唯木珍活在世上，日后不知会变成什么可怕样子，若他成了捉妖师，日后会杀掉许多妖族同类，她断不能容忍。

　　前些日，妖族的前辈告诉她，净山府的结界有了疏漏，这时候潜入净山府是最容易的。
　　她本身还觉得有诈，毕竟净山府有众多捉妖师坐镇，又有俞玖明这样的人在，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那前辈一直劝她，树妖便信了。

　　她今日是来杀唯木珍的。

　　“我虽只有个分身在净山府，却也不是你所能敌的。”树妖笑道。

　　“你的命和你的嘴一样硬，说完了吗，我要回去找人了。”唯木珍说。

　　说罢，他随手一剑挥去。

　　剑刃中缠着灵力，这灵力虽看着微薄，威力可不小，十分不合常理。

　　一剑下去，把那树妖的分身劈了个粉碎，唯木珍也终于知道面前只是个树妖的分身了。

　　树妖瞬间碎成几段，树枝残沫散向天际，不时，便落了地，变成一地的枯枝败叶，垒作一团，好不凄凉。

　　俞玖明踩着枯枝碎叶来了，见到唯木珍，惊讶道：“一招致胜？”

　　“那只是个分身。”唯木珍别开眼。

　　“你莫要小瞧了大妖的分身，一招致胜已经好过很多捉妖师了。”俞玖明笑道。

　　唯木珍看了回去，怔怔的，没说话。

　　良久，唯木珍把晓月还给俞玖明，说：“我想出府。”

　　俞玖明像是早已料到了一般，眼中笑意愈加浮现：“为何出府？”

　　“那树妖先前说，她会吃人。”唯木珍沉思道，两抹秀眉微蹙，宛如山黛浮云般，很有一番风骨，唯木珍道，“这样的妖，为何要让她流落在外呢？”

　　先前，唯木珍并不知妖究竟为何物，只知每次有妖来坨坨庄时，庄子便会慌乱一阵，时不时会有人家丢了小孩儿，丢了牲畜，有时，甚至会莫名其妙死人。
　　那时，唯木珍心想，把妖族赶跑不就好了。

　　在麒轩阁看了净山府记载妖族的书卷，他便恍然：原来世间妖物千千万万，个个都是会吃人害命的，那树妖先前亲口说要吃人，原来不是假的。

　　唯木珍虽木讷，如今却也能分辨善恶，他早将那树妖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若不灭了那吃人的妖，他心中是不安生的。

　　“改日我带你去剑阁寻把趁手的剑。”俞玖明笑道，他看向唯木珍时，心下是一片欣慰。

　　先前祖父担心，唯木珍木讷，若是一辈子不懂为何捉妖，总是浑浑噩噩，日后被有心之人利用又当如何？

　　俞玖明心想：祖父想多了，唯木珍虽不喜言语，性格木讷，可终究是人。
　　人通人性，唯木珍怎会不懂，况且善恶也并非难辨。

　　俞玖明答应下来：“我正有此意，数日后我带净山府弟子们外出历练，想将你带上。”

　　唯木珍看了俞玖明一眼，第一次聪明起来.......那结界上的窟窿多半是俞玖明专程留下，留给那树妖的。

　　树妖心急，往净山府里走了一遭，此后数年的行踪都会暴露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