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冬至佳节 南川会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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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山府团圆时间极少，大多数时候是凑不齐人的。
出了府的人生死未卜，归期不定，活着的人便常想方设法聚在一起，只要有节，留在府中的人便都张罗着过节了。
今日是冬至。
是净山府年末的节。
俞玖明方才赶回府，因没来得及换衣，便没走正门，绕了路，从侧门进去了。
方才进门，便听见府内传来一阵笑闹声。
声响自假山后传来，那处假山林立、高低不齐，中间隔着几道弯弯绕绕的桥，平日总有人藏在那假山后头说悄悄话。
入府却必须得过那道桥。
俞玖明上了桥，见那假山下，几个弟弟正围在一起说悄悄话，说的无非是些“背书背不完，秦先生不放他们过节”“如何密谋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将秦先生骗过去”之类的。
他们此刻正谋划得投入，便没注意到俞玖明来了。
俞玖明在桥上站了片刻，装作无意地将剑鞘磕在桥上，发出一阵轻响。
惊得底下众人慌忙抬头，皆被唬得不轻，见是俞玖明，又松了口气。
他们从假山后涌出，围到桥上，将俞玖明簇在中间，问：“四哥，我们背不完书，秦先生不放我们过冬至，你给我们支个招，或是去劝劝秦先生吧，冬至一年一次，我们盼了整整一年呢，您若开口，秦先生不会不答应。”
“你们平日在课上散漫惯了，如今也终于遭报应了？”俞玖明玩笑道，说罢，他当真支起了招，“秦先生为人和善，也不是全然不通人情之人，今日冬至，你们若实在想去，为何不向秦先生请个令状？”
“什么令状呢？”众人好奇道。
俞玖明道：“叫他今日放你们一马，明日将落下的功课加倍补上，若完不成，今后每日的课业便依次加倍，两方交涉好，签字画押，谁也不许抵赖。这样，你们能过节，秦先生也能看你们背完书，岂不两全？”
众人听了，一阵惊悚，满脸菜色，终是明白了世事难两全的道理。
“当真只能如此了吗？”众人道。
俞玖明半开玩笑道：“秦先生找我说过多次了，这次再放你们玩儿，他恐怕要与我翻脸了。”
众人不想让俞玖明为难，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眨眼间，又缩到那假山下商量去了，不知能商量出个什么名堂。
俞玖明下了桥，先去墨梨苑换了常服，又马不停蹄往冕池那边去了。
俞玖明五岁便随着父亲外出捉妖，九岁能够独自外出，斩下第一只半妖，十三岁后便再没在净山府过冬至。
今年逢了巧，恰好在这日赶回来了。
正是午间，俞玖明才到冕池墙外，喧闹声便从洞门内传了过来。
他从偏门进去。
门口有一对云纹的抱鼓石，成了个荷瓣的模样。
抱鼓石上落着红叶，被衣袍带起的风掀了下去，落进水中飘着。
进了门，便依稀看见几个人，那几人远远与俞玖明问了好，便指着隔墙的对面，说：“如今大多数人都在碧云山那边呢，四哥你也快些过去吧。”
有人问起唯木珍，俞玖明便道：“我叫七弟带他过来，现在估计还在麒轩阁。”
“楚江暝？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有人震惊道。
在众人眼中，楚江暝看着好相处，有时却不愿与人交往，平日回了府也不愿见人，只呆在院里，若有人找他，楚江暝开门倒是乐呵呵的，拒了人便把人关上。
府中众人不知楚江暝到底是想与他们交好，还是不想。
如若不想，为何说话间总是笑盈盈的......
楚江暝回来，总是悄悄回来的，谁也没惊动，一回来便躲院子里去了。
“回来两日了。”俞玖明道。
等人都走光了，俞玖明方才往碧云山那边去。
碧云山是冕池中的一处待客小山，要说是山却也不像山，只能算座地势高些的府宅。
到那边去，要过一道蜿蜒的阶梯小路，从小路上去，便是一道桥，桥下是广阔的水域，水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杂色。
从那桥过去，便可见一道石碑门，上刻着“碧云山”三字。
这便是碧云山了。
碧云山之中亭台水榭极多，草木花丛纵横，杂而不乱。
楼连着廊，亭与水榭交织，一片水塘却空落落的。
如今这个季节，池中荷花全败了。
俞玖明进了碧云山，立刻有人围了上来，是木易秋。
冬至特殊，净山府内这一日不用络珠坊，大多数人都愿意在这一日丢下刀剑，去厨房里玩闹一日，这习俗已持续百年，所以府中人大多精通厨艺。
木易秋更是擅长，他先前在人群中得了一圈夸，如今心情甚好，面上喜悦，他左看右看没看见唯木珍，便好奇道：“唯木珍怎么没来啊，四哥？”
“多半被秦先生留了......”俞玖明说着。
话音没落，门外突然传来楚江暝的声音。
楚江暝已把唯木珍带过来了，不料，正好在门口碰上俞玖明和木易秋。
一时间，楚江暝喜不自胜，他向来是和俞玖明亲近的，便要朝着俞玖明冲去，方才跑了两步，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地停下脚步。
楚江暝侧了个身，要让唯木珍走到前面去。
唯木珍不解：“你见了他高兴，自己过去便是，让着我做什么？”
末了，唯木珍提醒道：“你再退就掉池子里去了。”
原因楚江暝自是不会说，他只笑不语，还是坚持让唯木珍走去前面，他虽不愿说，却绝不可能没有理由。
见唯木珍不走，楚江暝便只好找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四哥在看你呢，你快些过去，我就跟在你后头，这儿桥下全是水，水又深，你小心些走啊。”
虽是不解，唯木珍却没再推辞，快速过了那桥。
他过去时，第一眼却注意到旁边的木易秋，只因木易秋的脸上有一道白色的面痕。
他一时好奇，看了好一会儿。
“嘿！”木易秋擦开脸上沾着的糯米粉，开朗一笑，“你第一眼不看四哥，看我做什么？”
说罢，好笑地瞥了俞玖明一眼。
除了唯木珍，其余三人都笑了。
唯木珍掀了掀眸，终于看俞玖明了，见对方正笑着望自己。
看了半晌，唯木珍心道：俞玖明那双明眸倒是少见，但这眼睛似与往日看着不同。
他道：“你那只红色眼睛，颜色好像浅了些。”
俞玖明有一对异瞳，府中人无人不知。
一侧的楚江暝闻言，也跟着唯木珍看了半晌。
他虽与府中大多数人不熟交，却从来倾佩俞玖明，往日和俞玖明见面的时间不少，这会儿却实在没看出区别来，但见唯木珍说得认真，楚江瞑心中想到：唯木珍深得祖父和俞玖明的器重，又有那浮梦铃铛的传闻……
楚江暝没反驳，顺着唯木珍的意思道：“是有些，可是不明显，你真真有双火眼金睛啊，这都能发现。”
唯木珍微微蹙眉。
他脸上的表情向来不明显，蹙眉的时候与平时无异，别人大概是看不出来的。
他不知说什么，便没答。
木易秋在旁边嘿嘿笑道：“哪里不一样了？我瞧着和往日无异呢。”
没等唯木珍回答，俞玖明却将他拉住，对三人说：“你们三人日后留一天空闲出来，专来研究我这眼睛变色没有。”
“行。”唯木珍信了。
木易秋和楚江暝也被逗乐了，道：“我看可以。”
唯木珍不收回视线，只盯着俞玖明眼睛看。
周遭景致一晃而过，绿水亭台被甩在身后，转眼便到了碧云山侧厅。
唯木珍看着俞玖明，确实看清了俞玖明眼睛的细微变化，但俞玖明不说，唯木珍便也没问了，久而久之，他倒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楚江暝与俞玖明分享些课上趣事，大多数时候都在说唯木珍的事，说唯木珍如何过目不忘，如何受那秦先生器重，又是如何天赋异禀。
唯木珍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心中却疑惑：为何这楚江暝总在俞玖明面前谈论他，是因为无话可说吗？
可唯木珍却觉得净山府从来其乐融融，见了面，人人都能聊上几句，哪里会有无话可说的情况。
他没多想，抬头看见侧厅人来人往，他不由地往俞玖明身后藏。
俞玖明注意到唯木珍的动作，没说话，由着他藏。
冬至这日，净山府人便聚在这里炖羊汤，捏汤圆，包饺子。
府内众人不太惧冷，便抬了几张方形桌案到露天处，拼在一起，成了个能容纳几十人的长桌。
众人围坐在一起，聊天聊地，顺便捏汤圆、包饺子，又是一派其乐融融。
唯木珍见了，早好奇了，于是看了俞玖明一眼。
俞玖明心领神会，带着唯木珍去洗了手。
湘夫人见俞玖明和唯木珍来了，便远远招呼人过去。
唯木珍这次没躲，到湘夫人近旁坐好，转头看俞玖明，见俞玖明在自己旁侧落座才终于收回视线。
湘夫人便打趣道：“你别担心他不来，除了这里，他还能去哪儿。”
唯木珍抬头扫了一眼，果见到处座无虚席，就连后来的楚江暝和木易秋也坐在湘夫人和俞玖明旁边了。
他心中却想：俞玖明怎么会无处可去，湘夫人多半是逗他玩的。
这些日过去，他虽还未适应人堆里的生活，却已没了再逃离的念头。
他垂眸看着桌上堆着的白色圆团，便猜，这可能就是他们所说的饺子和元宵，形状很好看，白得像是雪。
想到这里，唯木珍便好奇，南川会下雪吗？
他轻飘飘看了眼俞玖明，见这人已经捏了个满身褶子的饺子，形状不太好看，活像个吃撑了的、长着几只犄角的妖怪。
他看着，只觉这饺子随时会露馅，他收回眼，道：“好难看。”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似乎有些过于直接了……
俞玖明笑了：“嫌弃？待会儿我专门煮了给你吃。”
“我不要，你不包好，一会儿该露馅了。”唯木珍拒绝道，片刻后，又忍不住道，“煮出来恐怕只剩张皮。”
俞玖明道：“你吃了，来年顺风顺水，也算是得了我的祝福。”
“那祝福灵验吗？”唯木珍问。
“不灵验。”俞玖明忍俊不禁。
唯木珍便道：“那我要他作甚？”
“得了祝福，心里便多份安心，不是吗？”俞玖明笑道。
说罢，把那枚形状奇怪的饺子放在唯木珍面前了。
唯木珍盯着那丑饺子，始终不相信这枚难看的饺子是俞玖明做出来的。
早便入冬了，空气冷着，唯木珍却不怎么冷，只是看着这饺子，心中微冷。
他再也忍不住开口：“你与不见天两个，一个散福，一个算命，怎么不坐一块儿去。”
说罢，别开了头。
湘夫人在旁笑道：“老四他啊，从小手笨，凡是要动手做的，都不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什么，他无需学便会，就只有这个实不能勉强。”
唯木珍深信不疑，心道：俞玖明果然无所不能，只是手笨了些，可惜了。
他瞧着湘夫人那边，一言不发地偷师学艺，等学了个大概，便动手也做了一个，形状漂亮，大小适宜，捏的褶子像是花瓣一般，很是好看，活像个圆滚滚的元宝。
唯木珍悄悄瞥了俞玖明一眼。
俞玖明正与旁侧的木易秋说话，没看这边。
这是水边，又是冬天，还是有些冷的，唯木珍将那枚捏好的饺子放好，正好放在俞玖明捏的那枚丑饺子旁边。
一厢对比，更显得俞玖明先前捏的那枚饺子面目可憎了。
唯木珍面上无表情，可内心却有一阵清澈的涟漪，见俞玖明迟迟不看这边，只顾着与人说话，他心便沉了下去。
他手灵巧，学东西快，连着做了好几个，倒也把俞玖明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湘夫人先注意到唯木珍，惊道：“老四之前还说你不怎么会做这些呢，比老四先前做的那枚好看了千百倍呢。”
唯木珍恍然回神，面上却如常，他悄悄扫了眼俞玖明，见那人终于看过来了。
是木易秋先说话：“唯木珍的手巧，脑子也好使，他和四哥的放在一起，一个是玉兔，一个是饕餮。”
俞玖明指着那几个唯木珍做的，道：“那这几个全是我的了。”
“谁抢得过呢。”木易秋嘿嘿笑道，“当心被四哥捉去武场加练。”
唯木珍心中愉悦，却从来不表露于形色。
他少有情绪波动，这点喜悦稀有至极。
罕见的情绪持续了片刻，本该沉静的心便如一汪冷水似的平静了下去。
他不说话，也没听周遭人在说什么了，只是心想，俞玖明是习武之人，吃的可能会多些。
还有，俞玖明确实是个好人，唯木珍想。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冬至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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