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蚯蚓戏珠” 不如俞玖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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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俞玖明所说，净山府只有一个文课先生。
先生是多年前从府外回来的一个流失本家。
府中人只知道他姓秦，其余的一概不知，祖父也不许旁人问，说是秦先生不想让别人知道，一直以来，都以“秦先生”自称。
那秦先生来净山府时，已然白发苍苍，脸色蜡黄，想是在外面吃尽凡尘之苦，历遍世间百态，如今终于回归南川秦家。
关于秦先生的生世，府中众人猜了千万种说法。
可秦先生却绝口不答，一有人问起，他还是一字不说，只当没有听见。
久而久之，文课秦先生的过往便越加扑朔迷离，新鲜劲一过，后来也没多少人打听这些事了。
秦先生一向以严厉闻名净山府，俞玖明只和秦先生学过字，也曾受到过秦先生的刁难。
旁人都觉得，俞玖明做事叫人挑不出错，可秦先生鸡蛋里挑骨头，还真能挑出些让人莫名其妙的错误来。
就这样，秦先生教书刁钻、说话刻薄的事迹便流传在净山府中了。
人人来上文课之前都要去祖祠中祈福，祈求别被这先生挑刺，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来上课，课堂上也从不敢懈怠，唯恐被这刁钻先生钻了空子，挑了毛病。
除俞玖明之外，府中众人皆苦于秦先生的刁难。
文课本该是最容易的一课，谁料，却把一众子弟们折磨得面如菜色、叫苦连天。
苦不够、累不够，却又不得不振作起来，一字一句去研读妖族文字，将那人高的书卷死记硬背，直到头脑发懵，眼冒金星。
谁料那秦先生还说“不对！不好！”。
秦先生讲课时绘声绘色，却屡次催眠半个课室的人，他不知去告了多少次状，情况方才要好些了。
背书这事，听着简单，实际却难，更莫说这数卷书晦涩深奥，又是妖族文字，读懂就难。
大多人都说着背这书、读这书是无用之事。
若是背得完书、读得懂书就捉得了妖，他们几年不睡都得背完，但实际却不如此。
所以大多数人都去专攻武训了，文课便荒废了下去。
虽练了一身好灵力，可胸中无半点理论，问起来也是一问三不知。
气得秦先生抓了一批弟子们回炉重造了。
府中不少弟子已将文课补修了数十次，历时三、五年，都未将这几十卷书完全啃透。
秦先生见惯了不将文课当回事的学子，新来的小孩儿长得乖，肯定是个服管教的，见唯木珍也这样，心顿时凉了大半。
偏又见唯木珍面色波澜不惊，似乎对这事毫不在意，一股火儿从心口蹿到喉间。
秦先生欲说什么，终于憋得脸色全红，直勾勾地盯着唯木珍，沟壑的脸顿时成了个风干的柿子。
他再也顾不得传言中俞玖明有多宠唯木珍了，胡须乱窜，劈里啪啦一顿道：“你初来，我今日正好与你说说文课上的规矩，一则，走神是大忌，若你自己当真自幼便会妖族文字，还能理解那书中要义，就当我没说，若是不能，便收心回来听我讲解；二则，课上不许迟到、早退，若是屡教不改，下次再犯错，我就只好叫俞四公子来管教你了。”
唯木珍见秦先生对他怒目而视，微怔之后，心中便有了数，这先生大抵是不喜欢他的。
不过这并非奇事，他虽木讷，却到底在这世间活了十几年，早看得出别人对他态度如何。
他不太在意这些，毕竟像俞玖明那样无人不喜之人少之又少，世间几千年出一个便已是奇迹。
只是刚才听到“俞四公子”这个称呼时，他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俞四公子”说的正是俞玖明。
他往日在庄里时就知道，人间总会分出个前后次序，出生的早在前，出生的晚就在后，木易秋叫俞玖明四哥。
唯木珍猜，俞玖明的次序恐怕与这“四”有关。
他听这秦先生说，不听话便要叫俞玖明来管教他 。
他不明白，为何要让俞玖明来管教，于是疑惑道：“为何要让他来管教？”
秦先生眼一横，不知这孩子是不是在装傻：“他已将你认作半个弟弟了，自然有教导你的责任，你啊你，那俞四公子是何许人也，你也算上辈子积了德，得了他的教诲，再平庸无能之人日后再不济也能斩一只半妖，更莫说.....”
秦先生稍停，没继续说了。
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唯木珍的天赋，可小孩儿都不经夸，容易自满。
秦先生把剩下的话哽回喉中了。
净山府的好苗子，可不能葬送在他手中。
唯木珍眨眨眼，只听了个“半个”“俞四公子”“斩一只半妖”，其余的都没注意听，当下便又有了疑惑，他问那秦先生：“半妖是何物？为何要斩半妖？”
他记得《妖灵传》有一册专收录半妖，他虽记得那书上写着什么，却不能理解那些晦涩的意思 。
如今活的《妖灵传》就在眼前，唯木珍怎么可能不问。
可他方才问完，那秦先生脸色沉重道：“半妖啊，本是天降的代罪之身，是承受世间浊气的虚体，人、妖诞生之初，便有‘人妖殊途’的箴言，一些人不顾忠告，与妖族结合生下半妖，这之后，半妖便有了实体，他们身为戴罪之身，暴虐残忍，嗜血好斗，是天生恶种，年年因半妖死伤的人数不胜数，半妖是该死的。”
平日里，唯木珍不是一个人发呆，就是看着认识的人发呆，这时候却认真听秦先生说着。
他只听得一知半解，半懂不懂：“你这样说，是先有半妖，还是先有‘人妖殊途’？”
“自是先有半妖了，半妖先是代罪虚体，后来才成天生恶种，若是无人破那‘人妖殊途’的戒，如今的半妖还只是一缕浊气呢。”秦先生见唯木珍听得认真，忽想到俞玖明一日前与他说的话，心道：唯木珍怕是比课上大多人都听得认真呢。
是个好孩子。
他心下满意了几分。
唯木珍似懂非懂，却还是点点头，默默垂下头不说话了。
他眼眸天生便木讷无神，头发也扎得随意，稍微一动便要散了。
他坐在那里，好像要睡着了一般。
秦先生见这小孩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手下垫着张宣纸，还未动，心道：这小孩儿看着规矩又乖巧，可不要像木易秋一样，成个让人头疼的主儿。
要他说，教导育人是世上最难之事，教文课更是难中之难。
秦先生想起昨日之事，问：“我昨日见你记性好，可是能过目不忘？”
唯木珍没说话，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秦先生。
“这些书，会背多少了？”秦先生脸色稍霁，声音也温和了些。
唯木珍抬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打量着秦先生。
良久，他一点头，意思不明。
秦先生独自品了半晌，又想到俞玖明一日前的话，才终于连猜带懵地懂了唯木珍的意思：“全会背了？”
唯木珍轻轻点头。
果然，如俞玖明所说，唯木珍的沉默意义各不相同，如要读懂，只需去看唯木珍的眼睛。
这对于秦先生来说，还是太难了。
秦先生被唬了一跳，吓得身后那人忙起身把秦先生扶住，口中嚷道：“秦先生振作啊，我知你惜才，可现在晕过去了，怕是连看他成才的机会都没有呢！”
唯木珍看向说话那人，是个青年，发丝微卷，是深棕色。
此人穿得随意，款式简单，颜色也是清一色的黑，只是领子对折之处有一条金线。
金线牵扯而下，成了河流状，垂到胸口时，一只浮梦铃便缀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铃铛下是一条兔毛束腰。
唯木珍看着那铃铛，却发现这铃铛与俞玖明的有所不同，这人的铃铛是金色，而不是黑金颜色，与府中大部分人都不同。
此人名叫楚江暝，在一众子弟中排行第七，如今十七岁，文课也是屡次过不了，和木易秋一样，都是秦先生眼中的老熟人。
唯木珍觉得这人眼熟，好像上次便在坨坨庄里见过，只是上次来坨坨庄的人太多，唯木珍实在记不清了。
楚江暝见秦先生病得不轻，一时慌了，正要出去叫人，却被秦先生喝了回来。
秦先生看向唯木珍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满意，他看着这个木讷无言的孩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之前听闻世间有过目不忘之人，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心中虽好奇，却依旧端着一副架子，头抬得极高，只低眸觑着唯木珍。
心下却想：怪不得俞玖明昨日找上他，亲自与他聊了半日，每一句都是关于唯木珍的。
唯木珍座前围了一圈人，楚江暝靠得最近，也最好奇。
秦先生语气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说：“俞四公子九岁时，只寥寥十日便自行过了文课考核，已是府内遥遥领先的了，你且看四周这些，从十四、五岁便开始学文课，如今三四年了，还没考过呢，你再看他。”
说罢，秦先生恨铁不成钢地揪住楚江暝的腮帮，拧了一圈，道：“考了几年了，我看他们这辈子是不打算过了，那木易秋也是，一上文课便胳膊疼腿断，找着理由不来，木易秋今日又去哪儿了？”
“今日冬至，木易秋留在冕池那边帮忙了，您若是想他，我现在便去叫他来。”楚江暝哎哟连天地躲，没躲开，心想：木易秋为何不在此处，多个人分担火力也是好的。
秦先生放开楚江暝，又把全部的注意放在唯木珍身上 。
他问了唯木珍几个问题，皆被唯木珍不情不愿地回答了。
这时候，秦先生才发现，这看着温温软软的小团子最会呛人。
与这府中子弟不同，唯木珍呛起人来明目张胆，直白又无情。
偏生唯木珍冷淡着脸，仿佛意识不到自己在呛人。
答了几个，唯木珍早已答不下去了，心思早跑到窗外，只听得外面一阵笑语。
仔细听，还能依稀分辨出俞玖明的声音，是往冕池那边去的。
唯木珍要往窗外看，却被围作一团的人挡住。
他心中失望。
那文课先生还在问他话，唯木珍只好回神，疑惑地看着秦先生，问：“你方才在说什么？”
楚江暝在一旁悄悄提醒：“要叫‘您’，秦先生最重规矩，你这样说话，他非撕了你不可。”
“您方才在说什么？”唯木珍改口。
秦先生哼笑一声：“方才你问我那半妖是什么，想来只会背，半句都不理解？若只会死记硬背，而不解文章意义，倒也没甚意思，你告诉我，你识字不？”
“识得一些。”唯木珍道。
“我就知道。”秦先生苦笑一声，“你今后好生跟着我识字，你天赋不错，半年便能过这文课考核，免得和这些同流合污。”
“为何要学这文课？”唯木珍疑惑地喃喃道，“日后背给妖怪听吗？”
话音刚落，四周传来阵憋屈的笑，秦先生狠狠一眼扫过，笑声便停了。
秦先生只好迁怒于唯木珍的字，道：“这一年，你抓紧丢掉这手丑字罢，我看着便觉得瞳孔刺痛。”
提起那字，唯木珍便想到秦先生的字。
那是他昨日无意间看到的，那字特别得很，只一眼他便再也忘不掉。
那字如一滩泥水，看不出架构，如蚯蚓一般东倒西歪，黏作一团，糊在纸上，。
唯木珍那时虽嫌弃，但又未见过其他人的字，便照着秦先生的字体写了。
见秦先生问起来，唯木珍便道：“昨日之前，我从未写过字，也不知字该如何写，但见讲桌上挂着副蚯蚓戏珠，料到那恐怕是一副字画，便照着那字写了。”
唯木珍想了想，继续道：“可是昨夜见了俞玖明的字，却和你这字大不相同，您是如何教他的？”
那讲桌前何处挂着蚯蚓戏珠图？那分明就是副秦先生写了几日的字。
他还悉心给这幅字提了名，裹了印泥盖了章。
为了给底下弟子作表率，他还将字挂在课室最显眼处，谁曾想，倒是把唯木珍给带入了歧途。
秦先生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俞四公子的字也是我教出来的，假以时日，你这学人写字的毛病我也能给你纠正过来。”
唯木珍未曾抬眸，说：“俞玖明那字，一分靠教导，九分是天赋，你若是真能把我教成那样，我倒真该称你一句活神仙。”
旁边有人被吓得不轻，忙小声道：“不礼貌不礼貌。”
唯木珍一顿，眨眨眼，道：“哦。”
楚江暝在一旁笑道：“这才几日，四哥在你眼中已是这般无所不能之人了吗？”
唯木珍没答话，心道，俞玖明是个无所不能之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已是旁人所不能比。
在武场那夜，他便觉得这人强大又温和，在他心中如九天神明一般。
但他并未实话实说，不知为何，心中倒有些不自在起来，对楚江暝道：“你不这样想吗？”
“我自然对四哥敬佩不已，这府中就没有一人不喜欢他，他人是最好的。”楚江暝面露崇拜，道。
“......”唯木珍别开头，先前觉得俞玖暝对他格外特殊的念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早知道，俞玖明待谁都好。
满堂乱跑的人被秦先生撵了回去。
众人落座之后，秦先生便再次讲起了课。
唯木珍展开几张纸，按秦先生的意思开始抄书，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
无奈秦先生的丑字已在脑中扎根，下笔之后，唯木珍又忍不住跟着那丑字跑了。
他写一张，秦先生便踱过来拿走一张，把那宣纸揉皱，丢了。
唯木珍并未说什么，又写了一张，秦先生又过来拿走了。
几番之后，唯木珍终于厌倦了，楚江暝却丢过来一张纸条。
只见那字条上写着：
今日冕池那边置了席，四哥要我带你过去。
唯木珍见了这字，虽不及俞玖明的好看，却比秦先生的鬼画符好看许多，便照着这字在宣纸上写了一行。
他学东西向来快，将楚江暝的字模仿得十分像了。
他定定看了半晌，却觉心中吃味，瞥了楚江暝一眼，默默将宣纸揉成一团，自个儿丢到一边了。
秦先生正要过来，却见唯木珍自个儿揉了纸，脸色冷淡，像是生气了？
他顿了下，没管，继续讲课了。
文课刚下，唯木珍就被楚江暝叫住，他想起方才那张纸条，跟着楚江暝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蚯蚓戏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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