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狂风骤息 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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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他很熟？”从石头洞出来，唯木珍问。
俞玖明笑道：“都是净山府中的人，能不熟？”
“他也给你算过？”唯木珍说，黑洞洞的眼睛只盯着俞玖明看。
“没算过，他知道我不信。”俞玖明顿住脚，偏头看向唯木珍：“他人不坏，只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二哥他散漫惯了，最爱给别人算命途，你要问他依据，他却又答不出来，所以他说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千万别太放在心上。”
闻言，唯木珍眉一皱，宛如微微起伏的山黛。
他说话间，语气里全是疑惑，他问：“他说的竟全是假的吗？”
俞玖明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答，不见天所说，他也不能确定是否全然是错。
他平日对答如流惯了，如今沉默着反倒有些不适应。
唯木珍那双眼睛木讷，却似乎隐隐催着俞玖明回答。
俞玖明肯定不得，也否认不得。
唯木珍那双眼却不避，直白又单纯地与俞玖明对视，他看着心情不错。
如今到净山府已有几日，唯木珍身上的戒备稍退，好像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
他原本就是一个人，野草一般，无论怎样都能存活，换个地方自然也能很快适应。
原先，他对净山府充满戒备，只当别人的靠近为洪水猛兽。
可如今却发现，这些人不过只是闲得无事，拧拧他的脸颊，揉揉他的头发罢了，也没什么可怕之处。
如今，也对这个带他回净山府的俞玖明多了几分微妙的依赖。
只是他自己暂未察觉到罢了。
俞玖明说的话，唯木珍是深信不疑的。
良久，俞玖明像是终于理清了答案，道：“命运哪由天定，岂是人能算到的？未发生的事情，现在谈论真假莫不是太早了些？”
“况且。”俞玖明继续道，说罢，顿了一下，眼眸稍稍向下，看着唯木珍，又道，“命途中但凡能够算到的，都并非一成不变。”
唯木珍觉得俞玖明说的有道理，重重地点点头。
俞玖明松了口气。
墨梨苑墙外，那棵结着砸人柿子的树趾高气昂地立在墙下，威风凛凛，像在示威，枝头探进院中，树皮上全是龟裂，纹路诡谲。
梢头结着许多柿子，比石头洞的柿子树长势好、结得多。
墨梨苑虽也冷清，却比石头洞要热闹些。
望见那几颗柿子，唯木珍便想起它砸人的事，虚无之间，竟感到额头一痛。
他皱眉，转头，面色不快地看着俞玖明。
那罪魁祸首的手还未收回去。
俞玖明复又屈起手指敲在唯木珍额头上，把唯木珍彻底敲回了神，后者用手挡住额头，眼神暗淡也不快。
唯木珍心想：这人俨然一副把他当木鱼敲了的架势。
可目光却慢慢落到俞玖明还未收回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好看，唯木珍心道，他原本蹙起的眉也慢慢松懈了下去。
见终于把人惹恼了，俞玖明收了手，在心中暗嘲自己幼稚。
他自幼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做事总要尽善尽美、毫无纰漏，也要性格和善、安稳可靠，这才管得住府中一众小辈。
府中的调笑本不属于他，更别说，去逗弄一个比他年纪小的弟弟了。
久而久之，俞玖明倒有些负罪感了。
他冷静下来后，岔开话题：“那柿子树上有什么东西吗？我见你一直看着那里。”
“那柿子树上只有柿子。”唯木珍好奇道。
唯木珍又仔细看了那柿子树几眼，心想：莫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还是那柿子树上真有别的东西？
他锲而不舍地看了半晌，却实在看不到那柿子树上有其他东西。
须臾，唯木珍面无表情道：“这柿子树不知承了谁的志，砸人砸得可狠。”
见唯木珍正暗戳戳地记恨他，俞玖明假装听不懂，笑道：“这柿子树在院墙外长了近五百年，论年龄，比我大上许多呢。”
“那也怪不得。”唯木珍说着，心中暗道：倒是这柿子树教坏了俞玖明。
毕竟，有其树，必有其主。
五百年的老树，也幸亏生在净山府，若是在外面，早修炼成妖了。
俞玖明推开院门：“天色已晚，回屋睡去吧。”
秋已深了，满院的秋色关也关不住。
墨梨苑外，秋色溢进来，院中红黄绿交错辉映，如一卷泼墨，美不胜收。
唯木珍在院中站了会儿，直到俞玖明的背影消失在廊间。
他只多看了几眼，便默默收回目光，他独自站在院中，见四周之景一片凄冷，久而久之，心下竟开始不自在起来。
良久，唯木珍踩着一地落叶，跑上台阶，推开房门，钻进屋去，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那卷秋色关在了门外。
留下屋内一派冷清。
墨梨苑的偏院从前没有住人，这几日陆陆续续添了些东西，算是把屋子填满了。
一眼望去，便可看见一张雕花梨木桌。
桌上铺着几卷纸，一叠墨，一砚台，一支笔。
往右，是一扇画屏。
画屏是流云布材质，其上，各色花纹皆是一针一线刺上去，四角由暗棕色楠木固定，精巧雅致。
画屏之前是几格花窗，上面置着几只花瓶，瓶里插着淡青色的花。
是唯木珍认不得的花。
只是这颜色他却喜欢。
唯木珍从未注意过那画屏，也没正眼看过花窗，如今终于注意到了，方才多看了几眼。
片刻，他绕过画屏，合衣趴在榻上，脑中竟还是俞玖明远走的背影。
等天色暗了些，他脱了衣裳，只穿着件中衣。
衣上泛着珠光，布料厚实，恍然间如披了一层月色，倒与他那气质有几分相合。
他在榻上躺了会儿。
天色愈晚，他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俞玖明在身边时，他倒能安然度过长夜，若是对方不在身边，他便像这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若俞玖明的浮梦铃在身边，也还能勉强捱过长夜，现下那铃铛都被收回去了。
那铃铛一生只认一主，他自不可能把铃铛夺过来，当它第二个主人的。
饶是他想，俞玖明想必也不依。
唯木珍睁着眼，外面彻底黑了。
晃眼月色从花窗外照进来，露出几个方格，银白色的，形状精巧，中间是瓶中花枝的影子。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从榻上跳下来，决定去找俞玖明了。
深秋少雨，唯木珍入不了睡。
他抱着枕头，从屋里跑出来，甚至没有穿鞋，咚咚咚地跑过一条木廊，惊得梢头留宿的鸟儿虫儿全飞了，叶片也扑簌簌地落。
须臾，他站在俞玖明亮灯的屋外，准备敲门，却觉得敲门实在吵闹，会不会遭人烦。
他思索片刻，直接推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看着。
俞玖明听见声响，撂下笔，抬头见唯木珍站在门口，小小一只，衣服不好好穿，只穿一件中衣，鞋子不穿，光着脚便来了。
他吓了一跳，险些没反应过来。
夜深露重，是有些冷的，俞玖明忙从桃木衣架上取了件毛领外衫，兜头罩在唯木珍身上，低头又看见唯木珍光着的脚，一时间头痛不已，脑中又闪过祖父的嘱托。
他只好温声商量：“怎么光着脚跑出来了，这么冷，衣服也不好好穿，你那屋里可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快些回去。”
“你让我借宿一晚。”唯木珍也睁着大眼睛，有样学样地商量。
俞玖明失笑：“睡别人的床做什么，快些回去。”
唯木珍不知如何劝说俞玖明，站在原地没动，他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俞玖明一顿，唯木珍那双眼叫人难以拒绝，不答应都难。
见俞玖明似有松口之意，唯木珍便没再等对面回答了。
他抱了枕头，头上兜着俞玖明的一件外衫，爬上塌，想起自己光脚而来，恐怕在路上踩了些灰，便把双脚晾在了外面。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抬头看俞玖明。
俞玖明无奈地叹气，只让唯木珍稍等一会儿，便出了门，绕长廊到偏房去。
回来后，把唯木珍从塌上提起来，叫人好生穿了鞋，便把唯木珍带到后院去了。
墨梨苑后院有一汪温泉池，传说那水是从天上下来的，四季温度不同，天寒冷时池子里是温水，天炎热时池子里是冷水。
温泉池泛着热雾，宛如仙境。
唯木珍从俞玖明手中挣了出去，扑通一声，跳进了水，水花溅起老高。
俞玖明拿袖子挡了下水花，在岸边无奈地看着唯木珍，笑道：“到底说你还小呢，平日里沉闷得像个大人，这会儿又现原形了，你过来，我把你头发挽上。”
唯木珍跃进温水中，还呛了口水，他双手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圆眼睛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温水，听了俞玖明的话，便把一头墨发交到俞玖明手中。
他只当这温泉水下是口巨大的锅，下面有滚滚燃烧的火。
火不灭，这温泉水便不会冷。
唯木珍衣裳全湿，头发也湿着，他没说话，而是默默地看了俞玖明一眼，却见对方一动不动，目光沉静，此刻正单手拢住唯木珍的一头墨发，用一根木簪挽了起来。
见唯木珍浑身湿淋淋地泡在水中，浑身没一处干，俞玖明心死了一下。
他是湘夫人独子，底下没有同胞兄弟姊妹，平日里对同府小辈教导居多，可照料却少，秦家祖父要他照料唯木珍，俞玖明却不知该怎么照顾。
眼下这件事把他难倒了。
唯木珍是凡人体质，一会儿再把湿衣穿出去，吹点凉风，是会病的。
他面上一片沉静，却在心中思考起了对策。
俞玖明趁唯木珍不注意，从那温泉池边离开，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唯木珍全部的心思都在这温泉上，自然不知道俞玖明到哪里去了。
他在这温泉里泡了会儿，新鲜劲过去，便没意思起来。
俞玖明快步走来，将一沓衣物递给唯木珍，见唯木珍直勾勾地盯着他，开口解释道：“当心着凉了，把衣服换上，鞋穿好，待会儿出来找我。”
说罢，俞玖明便转身出去了。
唯木珍手中捧着干衣裳，有些疑惑，却还是依言换上了，格外合身。
换了衣裳，唯木珍便出去了。
屋中，案前放着几卷轴，几叠文书，案旁是一支梨木花架，架上一盏镂空木雕的灯。
俞玖明在那案前，手中磨着一叠墨，又有一张宣纸铺展于案前。
唯木珍靠过去，往那案上瞥了眼。
这桌案颜色深沉，是由极好的沉香木做成，古朴雅致的气味散出，像人间用的熏香，那香气飘渺浓郁，行踪不定。
味道是极好闻的。
唯木珍一时间舍不得走了，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垫子上，视线终于从桌案移到了一桌的文书上。
他最先看到的，是俞玖明在那文书上批注的字，总算知道秦先生说的矫健笔构是何物。
俞玖明的字，雄浑中似有软骨，刚柔并进，如游龙轻舞，却又端正规整，倒如他这个人一般。
“这是什么？”唯木珍问。
俞玖明道：“字。”
“我不是傻子。”唯木珍一板一眼道。
俞玖明抬头，看了唯木珍一眼，方才笑道：“净山府小辈的考核笔札，要从里面挑选一批，带出去历练。”
“跟你出去？”唯木珍显然有些兴趣，可面上依旧维持着他惯有的冷淡，一副对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俞玖明嘴角牵起一道弧度，显然是笑了：“我选的，自然是和我出去，你也想去？”
“不想。”唯木珍有些口是心非道。
说罢，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笑响。
他抬头一看，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被拆穿的恼怒，俞玖明怎么看出了他的心思......
俞玖明自然是看得懂的，他现在比谁都了解唯木珍，知道唯木珍最容易口是心非。
若要看唯木珍是否说的真话，只需看唯木珍的眼睛，说违心话的时候，唯木珍那双淡然的眼睛总会不自然地撇开。
“这几日好好跟着秦先生学文课，到时候也不是不能带你去。”俞玖明执笔，放下某册文书，将名册上某个名字划掉了。
唯木珍看了片刻，只看清那名字前有个“楚”字。
他听了俞玖明的话，不置一词，转而问：“你的字，是哪个先生教的？”
“净山府只有一个文课先生，就是你今日见着的那个。”俞玖明说。
他见唯木珍头发湿着，便丢了研着的磨，找了块帕子给唯木珍擦头发去了。
唯木珍听了，却不怎么信，他不是没见过那文课先生的字，那字不怎么漂亮，怎么教的俞玖明？
“我听说，你没有跟他学过文课。”唯木珍去看俞玖明。
“没跟他学过文课，却跟他学过字。”俞玖明道。
唯木珍信了，但是更疑惑了，喃喃道：“那先生自己都是一手鬼画符，怎么教你的？”
“想学？”俞玖明失笑。
唯木珍不肯定，也不否认，他自认为不需要学，看了俞玖明的字，唯木珍自然能模仿一个大差不差的出来，何必特地却学？
“不学。”唯木珍随口说。
说罢，起身，披着头发走了。
俞玖明许久才灭了案上的灯，到屋里一看，却见榻上躺着个人。
他心下了然，走到床边，果见唯木珍睡在塌上，秀眉皱着，仿佛两座折起的黛山。
睡着的时候，唯木珍安宁乖巧，一动不动，蜷成一团，几乎要将自己埋进锦被中，平日那股拒人千里的劲儿荡然无存，换了个人似的。
等俞玖明过来时，唯木珍轻轻蹙起的眉终于落了下去。
俞玖明发现件怪事，他在唯木珍身边时，唯木珍睡得格外好。
之前担心唯木珍离家出走，俞玖明总会守唯木珍半夜，却发现这人一闭上眼睛，紊乱的神识安宁了下来，如狂风骤息，海水骤平。
他本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没曾想......
今夜也是如此。
怪了。
俞玖明轻声上塌，将被子给唯木珍掖好，复又起身取来一床被子，上榻，熄灯，闭着眼睛，睡了。
这夜后，唯木珍确定了件事，有俞玖明，一夜好梦，没有俞玖明，一夜噩梦。
醒来后，他翻身下榻，却不把枕头带走，回屋更衣洗漱，俨然一副要在这儿常宿的架势。
他心情不错，但面上仍未表现出来丝毫。
他勤奋地在俞玖明屋前打坐一个时辰，见实在等不到俞玖明回来，便只身出了墨梨苑，去麒轩阁上文课去了。
昨日文课先生让唯木珍抄书，唯木珍忘的一干二净。
直到那文课先生问起来，唯木珍才终于想起。
还有这事儿，难怪他昨夜总觉得忘了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