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他非要病娇[西幻]》李南山

36、月栖海3 只有他，一

　　伊莱笑吟吟，“我脸上有东西？”

　　“没。”
　　乔宁反驳得迅速，气势却被那目光压得越来越低。

　　又来了。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神经敏感，她今天老觉得伊莱眼神黏糊糊的，像一罐打翻了的蜂蜜，淅淅沥沥往外淌，总也没有尽头。

　　“看路。”

　　小臂落下两点沁凉的指尖，她顺着力道躲开伊莱。

　　她动作幅度过大，撞得灌木丛哗啦作响，走在前头的霍普含笑揶揄，“老兄，看你长得文文弱弱，想不到这一指头劲儿这么大。”

　　任谁都能听出来，霍普意在调侃她对伊莱的避之不及。
　　这厮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乔宁剜了霍普一眼，又冲安娜投去可怜兮兮的眸光，眼见霍普吃了个爆栗敛起神气，这才小心瞥向伊莱。

　　他凝视微微平摊开的手，拇指揉捏着微弓的食指，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跨过横在脚面前的大石头，少女心虚的神色里透出零星茫然。
　　这人最近变化很大，对她堪称和颜悦色春风化雨，她也知道他是好心提醒，可还是会下意识做出退避的反应。

　　是因为在她心里，这人之前恶劣的形象太顽固了吗？

　　伊莱……好像蛮受伤的，如此想着，她萌生出淡淡歉意。
　　淡金色的眸子半掩在羽睫之下，好久都没现出全貌来。

　　她眸光飘忽，小心翼翼抚过他眼角眉梢，那人低垂的长睫陡然一颤，眼珠定定衔住她。

　　偷看被抓包，心跳咯噔停了一下，乔宁走路同手同脚起来，还迟钝地注视着伊莱。

　　迎着两道直愣愣的目光，伊莱眉心微蹙。
　　回想起她对他的指控，他缓慢牵动肌肉挤出笑容，乔宁却像炸了毛的猫，跌跌撞撞跑向安娜。

　　白袍紧紧黏着皮肤，清瘦好看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伊莱感到久违的闷热。
　　那点笑孤单嵌在他脸上，造就它的人却弃它如敝履，牛皮糖般拧在另一个人身上。

　　乔宁心想，伊莱笑得突兀又僵硬，活像个木偶人。
　　更诡异的是，他面对阴阳怪气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这忒不符合他往日的作风了。

　　不过仔细琢磨之下，那笑里似乎有几分笨拙和不适应。
　　伊莱受什么刺激了？

　　下午时分的太阳依旧白而大，仿佛贴在天底，专心烘烤着地面万物，烤得她此起彼伏的念头干瘪掉，想不出什么合理解释。

　　“快到了。”
　　走在前面的黛安小声道，“只要再穿过这片小树林。”

　　空气里已经渗出咸腥味，沿着人为踩踏出的泥路走过疏林，灿烂到辉煌的落日一整个跌入眼底，乔宁忍不住眯了眯眼。

　　她还没缓过神来，眼前就多出一片冷白，伊莱抬起的袖袍自然垂落，滤过的刺目光线变得柔和。

　　被海风吹动的袖袍拂过面颊，滑软中沁着冰雪气息，叫人不由自主想留住它。

　　“谢——”

　　伊莱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施施然垂下手，“意外而已。”
　　这才是那个欠扁又熟悉的伊莱。

　　“知道，你才没有这么好心。我也不是对你说的。”

　　强烈刺眼的阳光暗下去，乔宁别过头，只见一片厚厚乌云自天边迅疾飘过来，云层里翻腾着闪电，耳畔闷雷声隐隐。

　　安娜温声开口：“要下雨了，我们快点走吧。”

　　“就这边，我家很近的。”
　　黛安立马加快了步伐。

　　迎面走过的人们都神色匆匆，不知为何，他们瞧见黛安时都扭过了头。

　　雷雨将近，乔宁走马观花看过周围环境，脚下是一望无垠的白沙滩，沙滩尽头的海水透明浅蓝，渔人拖过的渔网搅起白沙，水就厚重起来。
　　再远处是蓝到墨黑的海，海上几点鼓满的白色船帆，划破了平静的海面。

　　与此同时，一道油腻男声突然响起。
　　“几位不知道吧，她可是有名的晦气精，如果要在这游玩的话不如换个导游人选。”
　　提着鱼桶的中年男人眼缝闪过精光，“譬如我，我对这——”

　　男人一脸油滑神色，乔宁看得直反胃，忙转开视线，见黛安不知何时低下了头，衬衫绷在她身上，模糊凸出脊椎的形状，那条略弯的骨线颤着。

　　伊莱冷声：“让开。”

　　跃跃欲试的男人吓了一跳，鱼桶啪一声坠地，洒出的水落在沙滩上，他不死心还想继续游说，提起桶跟在他们身后。

　　“黛安小姐人品好性格好，我们不找她，难道找您这样刮一刮满手油的老滑头？大叔，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你们会后悔的！”
　　被霍普说的恼羞成怒，那男人没再追上来，嘟囔着跑开了。

　　霍普悠悠道：“哎，发挥一般，这人居然没哭。”

　　没人理他。
　　大家随黛安停脚，看向他们接下来几天的住所。

　　乔宁忍不住出声：“好大的房子……黛安一个人住吗？”

　　房子足有三层，外头的红底石墙贴满牡蛎壳，粼粼如浪，窗边木条零星嵌了珍珠，风格热烈又美丽。

　　乔宁嘴巴半天都没合拢。
　　黛安是隐形富豪吧。

　　“对，不过曾经不是。”
　　黛安掏出钥匙开锁，表情染上淡淡忧郁。

　　几乎是他们刚踏进屋里的瞬间，豆大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整片沙滩都扬起矮矮白尘，又模糊在雨幕里，整片天地都变作茫然的白。

　　“我去煮晚饭。楼上是客房，各位随意挑选房间就好。”

　　四人一妖精聚在一间客房里。

　　霍普高深莫测：“我觉得不对劲。”

　　伊莱：“呵。”
　　他单手支腮窝在长沙发里，淡淡扫了眼克索里。

　　接到战斗信号，妖精掐尖了声音：“克索里都看出来了。一个面对明显刁难的孤女，安然守着这么大一座房子，里面肯定有大秘密。霍普先生，不要老是说些大家都知道的东西。”

　　妖精得意闭嘴，一时只剩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哗啦啦，气氛微妙地沉下来，压得乔宁有点透不过气。
　　她靠在墙边，悄悄掀开窗子，伸出手去接雨水，不过片刻，指腹就被雨滴砸得微微泛红。

　　看起来这雨会下好久。

　　安娜一锤定音：“发现问题是好事，接下来就静观其变。”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定在外头的海面上，乔宁眼眸中划过一丝诧异。
　　刚刚，海面上似乎翻起来了一道窄窄的天蓝流光，足有一米高，不过瞬息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错觉吗？

　　“乔宁在看什么？黛安喊我们下去吃饭啦。走吧走吧，克索里饿坏了。”

　　她一叠声应着回头，不期然对上立在门口正中央的伊莱。

　　墙上燃着的明烛火焰跳跃，他长长的影子盖在铺满屋子的针织地毯上，也随火光拉扯变形。

　　安娜和霍普已经出去了。

　　乔宁慢慢踩着影子走到门边，伊莱眼睫随她动作翻动抬落，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劳驾让一让，我要出去。”

　　一方纯白棉质手帕落在她湿润的右手上，伊莱越来越炙热的目光也兜头盖下。
　　帕子笼着手，目光笼着她，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还有别的话么。”

　　“别的？”
　　棉帕被揉搓起皱，乔宁白净一张脸上满是费解，仿佛下一秒要跟帕子一样皱起来。
　　委屈得不像话。

　　伊莱摇了摇头，“没什么。”

　　尾音逸散开，长袍飘摇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空气却仍在颤抖，仿佛那人还站在原地笑着 。

　　棉帕吸干了残留在手上的雨水，可肌肤表面却开始发皱紧绷，尽力张开五指也崩不断那股束缚感，直到临睡前也挥之不去。

　　她捂住心口的右手震颤，在黑夜里睁开的眼睛一点点闭上，又被清亮月光掀开。

　　月光……
　　雨不知何时起已经停了，他们睡前没有拉窗帘，皎洁明光透窗而过，洒了她满身满脸，而躺在里头的安娜还在熟睡。

　　轻手轻脚摸下床，她触上布帘的手不由紧握住。
　　玻窗外沙滩纯然的银白上，印了长长一条脚印串成的线，线头处是个略为熟悉的棕灰色背影。

　　黛安？她大晚上不睡觉出去干什么？
　　只见棕灰身影坐在岸边礁石上，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礁石周边起伏不定的海水平静下来，水面探出条蓝莹莹的颀长鱼尾。

　　不会是人鱼吧。
　　惺忪睡眼猛地圆睁，乔宁大气都不敢出，只露出半张脸窥探外头，等那鱼尾的主人露出全貌，可看着看着，清亮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空灵歌声响彻夜空，推安睡者进入更深的梦乡，招清醒者坠入深海。

　　又冷又黏。
　　乔宁觉得自己在长途跋涉，浑身裹满了密不透风的水汽，风一吹就想打喷嚏。
　　这梦未免太真实了吧。

　　歌声愈□□缈，冷意也随之远去，鼻尖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清凉气。

　　“阿嚏！”
　　揉着鼻子睁开眼，半截皓白下巴映入眼帘，伊莱俯首看她，散落的金发轻拂过她脖颈面颊，细细炸开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她侧脸避开海藻似的发丝，身子往远离伊莱的方向挣，腰背却被勒紧，迫着她直面伊莱幽幽的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被这人抱着。

　　“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你先放我下来。”
　　烈雨洗过的新月格外洁净，乔宁又久久泡在月光里，眉目一横一皱都清晰，圆溜溜的黑瞳里有羞有恼，就是没有害怕。

　　只有他，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