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囚球

5、义父 试探！遗忘

　　净化别域，峰麓小院。潺潺流水弯过草木株株，紫夜照林。天空无日无月，却有圣光自四方散，映山如明。

　　“你这地方丑得很，没火没混沌没七彩之色，就一破山，连星子儿都没有。”展飒大咧咧躺于木塌，不客气地点评。

　　“山门作为净化别域出入处，天象联通百般世，今夜星繁缭目，够你数的了。”苍轨泰然坐在桌前，斟茶自饮，问，“你要我带你见他，又为何临到门前却退回山下？”

　　展飒故弄玄虚：“猜猜。”

　　门外净化徒通报：“黑执大人来了。”

　　苍轨：“放进来。”

　　黑执抱两叠书卷踏进屋内：“主，苍轨。”

　　苍轨疑惑问：“你去做什么了？”

　　黑执道：“我用幽昙花瓣泡茶，喂阿留喝了。他沉睡之际黑袍不离身，所生幻象模糊，且只与近日事相关。”

　　幽昙花是迷幻之花，有奇效。若接触幽昙，一刻钟内必沉睡，此时身遭存在生息或携带生息的物品，只要接触幽昙者有与生息主人相关的记忆，定会有相应幻象显现。

　　展飒一掌劈烂木桌，茶壶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他竟真敢将我全忘了！”

　　苍轨无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展飒怒气未消，强勾唇笑，面色阴郁而怪异。

　　依苍轨对展飒的了解，他模模糊糊想到一种可能，试探问：“你不会想与他重新开始吧？”

　　展飒破口道：“什么重新开始？！我是要骗取他的信任，套出毒药的根治之法，再徐徐图之，让他恨不得不嫁我就去死。我要在他最信任我时、在大婚前夕，残忍地拒绝他，给他下噬肉消骨的药，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你……你接近他却居心不良，就没想过日后败露，他多难过？”苍轨道。

　　展飒冷哼：“谁让他心软，活该被骗。我就是要狠狠折磨他。”

　　“他心软？”苍轨勾唇笑笑，“但愿你能永远这么想他。”

　　展飒被苍轨话语刺痛，愤愤道：“他骄纵起来何尝有半点良心，什么心硬心软自是不必谈论，我一向清楚，要你多话？”

　　苍轨：“你既然知道他骄纵，为何不顺着他。”

　　展飒：“我凭什么顺着他？”

　　苍轨静默片刻：“你爱他，却不让他舒心。”

　　“我不爱他。我恨他。他别想舒心。”

　　“你简直是在无理取闹。”苍轨说出了黑执的心声。

　　.

　　翌日，紫夜须臾转作澄明青天，净化别域普照的圣光亮度大增，穿林如射，在繁花密丛间晕染出明媚光圈。若按百般世时辰算，当下是午时正中。

　　苍轨带展飒与黑执往山顶去。

　　“阿留两日都没睡到，不会清醒的，又没到他性命垂危的时刻，你何苦非现在去闹他？”苍轨无奈道。

　　展飒得意地哼哼：“他不痛快，我才开心。”

　　黑执冷脸默然，觑展飒一眼，不置可否，暗自总结昨夜读书要点，尽职尽责地缀着两人。

　　进得别院，推开房门，绕过大绒椅小毛窝，入目是一面花格槛窗，透过窗子，可直观郁郁古树，树下一秋千随风晃荡，映于碧水，但见天地悠然。

　　常人一眼望去，定先流连美景，展飒目光当即锁定窗内藤床。

　　藤床半人高，扁舟形，铺尺余厚软毛毯，毯上隐约伏起一只黑团子。

　　展飒瞬移至床前，一把薅起黑袍。

　　归辞整个人被扯起来，头颅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沉沉仰落，仿佛颈骨已断，宛然是个死人了。

　　展飒略带慌张地扶他脑袋，感受到他呼吸如常，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苍轨扳归辞肩膀将他扶回床上躺好，略带责怪道：“睡死过去了。我就说他不会清醒，真闹醒又要发脾气的。”

　　展飒撇嘴，大力推归辞：“起来，给我起来！”推了半天，藤床都快摇飞了，归辞还八风不动跟个尸体一样，展飒气道，“他是只剩直觉，又快死了是吧！”

　　苍轨无话可说。室内唯有风穿呼呼。

　　寂静中，展飒尴尬之下，眼看要恼羞成怒。

　　黑执及时道：“据我观察，他在界内前后服用了三十四种奇花、二十八种异草、三种成药，已然完全恢复。”

　　展飒冷嘲：“你一身能耐你被弟弟吃了是吧？半点不阻止？单在一边干看着，放任他在我界内为非作歹？”

　　黑执：“不。我还命所有部属一起干看着。等他走了才让人把他用一点丢九成的东西捡了捡，重新给您收好了。”

　　展飒咬牙指指黑执，半晌憋出一句：“你可真勤俭持家。”

　　黑执从容应：“应该的，主。”

　　展飒数次推搡归辞，始终未得回应。

　　直到青天转紫夜，圣光渐弱，温度凉下。子时了，净化别域的夜晚才开始。

　　归辞手指勾勾，未如愿摸到新得宝贝黑袍，翻身甩小臂左捞右捞，惊醒起身。

　　“怎么了阿留，做噩梦了是不是？”苍轨上前安抚性拍拍归辞背部。

　　“师父，我的……”归辞脸色一变，直勾勾盯苍轨身后抱臂的展飒，眼中遽然生出怨愤。

　　展飒额角一跳，不动声色，心间已掀起涛天骇浪。

　　他细细想，归辞归来后，他时刻关注归辞状态，确定他离界前又瞎又聋，顶多听到过他的声音，他尚未开口，怎么会被认出呢？那就只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没忘干净。

　　苍轨眼神飘忽，挡在归辞与展飒之间。

　　到角落静默的黑执亦偏头关注这边局势。

　　归辞面色愈发不虞，小腿纱绫罗绕过苍轨，直攻展飒。

　　展飒眼神一凛，方要窜至展飒颈上的纱绫罗堪堪止住，绷直如剑的面料飘飘软下来，像将被风散的薄雾，一股脑袭回归辞怀里，在归辞讶异的眼光中，爬进层叠衣摆躲回小腿。

　　归辞看展飒的眼神又添几分警惕，紧盯着展飒跃下床来。

　　“阿留。”苍轨唤道，抬臂想拦下他。

　　归辞轻推开苍轨，一步一步逼近展飒。

　　黑执踱步到苍轨身侧，与他相视一眼，一唤锥一召杖。

　　展飒维持着抱臂顶跨的懒散样，肩背却紧绷。他目力好，电光石火间，一应细微幽秘的动作都无法逃过他的眼：

　　抓向他的那双手修长纤素，柔若无骨，白皙的皮肤隐约透光，可见手背淡青经络。

　　他引颈受击，颇有些遗憾地想：“可惜了，这双手，还是彻底废掉才好，不然总也关不住，实在麻烦。”预想中的掐脖没有到来。

　　归辞紧紧抓住展飒松披在肩的黑袍，狠狠扯下，愠恼未消，又略带骄傲地瞪展飒一眼，到院中将黑袍往温泉池里搅搅。

　　这身黑袍水火不侵，尘埃不染，能自生滚热；厚而不重，密却不闷，披在身上再舒服没有。归辞实在喜欢得不得了，绝不容他人染指。

　　他抖落水珠将袍子往身上一裹，自顾自翻回藤床上。“师父，让他滚。”归辞从袍中伸出一臂，指向展飒，语气不善。

　　“哎哟！”苍轨收回权杖，长吁一口气。他无声地谴责展飒，满脸写着——看吧，谁让你非闹他的，现在好了，什么都没干呢，又被讨厌了吧。

　　展飒嘬嘬唇，要说庆幸，但不知为何，心中遗憾却加重。

　　“阿留，他叫展飒，是你的义父。你打小身体不好，幼时是他分离精血、引渡生息入你体内，才佑你健康长大，怎么不记得了？”苍轨温言介绍展飒，又转向黑执，“这是义父的伴生兽，名叫黑执，你应该见过了。”

　　归辞先是对黑执点点头，又狐疑打量展飒，片刻后淡然转开眼，道：“我忘记的事情很多，完全不记得他了。”往床上一倒，黑袍一盖，作势又睡，突又掀起袍子，对苍轨软软喊道，“师父。”

　　苍轨微笑，接一杯热茶，掐了段中空的草茎置于杯中做管，递到归辞嘴边。

　　归辞伏在他怀里，抿完一杯茶，蹭蹭脑袋。

　　苍轨当下会意，轻拍归辞后背，哄他睡了。

　　“娇弱！任性！过分！欺人太甚！他当自己三岁小孩呢！”出得别院，展飒气吼吼叫。

　　苍轨：“没睡熟呢。阿留可记仇，你再大声点，给他听到了，他以后再也不理你。再说，若变回原型，他才是一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小猫罢了，本来就是要陪要哄的年纪。”

　　展飒生硬地道：“黑执呢？”

　　苍轨疑惑：“他不是听你的吗？”

　　展飒倒抽一口气：“啧。自然如此，要你说。”快步离开。

　　苍轨从他背影中看出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无奈笑笑，转身回看别院，笑渐苦涩，喃喃道：

　　“为师也不想把你送回他身边。可你身世非凡，试想百般十二世，好像也只有他护得住你。但愿将来，你得知真相，不要太恨师父。”

　　黑执被展飒留下监视归辞。

　　归辞好伺候，平素安安静静睡着，睡醒了喂点茶水喂些点心就好，醒不了一时三刻又要睡。黑执乐得清静，却也把展飒要求的“他一醒立即通禀我”放在心上，只是专等归辞又睡了才通禀。

　　展飒确定归辞真的丧失了有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复仇之路决心走温情路子，先取信于人根除毒素再说报复事。面对沉睡的归辞，他总无计可施，只能来了又去。

　　就这样过了小半月，归辞好像总算睡够了，开始捣鼓符文阵法，捣鼓完兴冲冲出门。

　　黑执问：“阿留，你去哪儿？”

　　归辞对近日来照顾自己的黑执印象倒是很好，单脚点地转回身，发丝扬如瀑，朝黑执招手挥别，笑道：“找师父。”蹦蹦跳跳转圈圈旋跃向苍轨居室，行止如舞。

　　黑执收书，知道自己静读净化别域藏书的美好光阴暂且告一段落，传讯给展飒禀报归辞行踪。他与展飒是伴生关系，需要的时候，心念一动便可互通，很是方便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