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囚球

4、传承 骨赋！重启

　　权杖拄地，苍轨半束雪白发丝，换了身交领大袖织金水蓝衫，打扮清爽，现于一通天之门前。

　　门上有牌匾，书金字，乃“净化别域”；门左有精雕之柱，线条混杂，勾勒图画，隐如众生跪拜呼救貌，望之心神乱，书“泽被万世”四字；门右相对处同有一柱，却简朴光滑，望之无感，无字无澜。

　　他将养三日，实在放心不下小徒儿阿留，打算前去看望他。

　　陆参明候在门下，夺步到苍轨面前，双手翻转交叠，正正放置胸前，微微鞠躬：“师父。”

　　此人举止利落，相貌周正，背如松挺，是苍轨门下议事大弟子，不出意外，会承袭苍轨的位置，成为下任门派之主。

　　苍轨抬手，拍拍他绷直的肩，脸上现出一抹浅淡的笑：“小鹿，为师找到继承者了。”

　　陆参明竭力克制，但唇角仍一跳一跳地勾成欣喜若狂，暗想：“师父、师父他终于认可我，肯将净化神职传授了。”须臾，面上却出现疑色，重复道，“找到继承者？”他将“找到”二字咬得重。

　　苍轨闭目，眉宇舒展：“是你念叨了很久的人。待为师圆寂后，你好生辅佐他。”

　　“师父！”陆参明颤颤，复又挺直脊梁，撑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师父，我被门派培养多年，战战兢兢，殚忧竭虑，所思所想唯有天下大事。”

　　苍轨颇显讶异，而后淡然一笑：“你啊你……”

　　陆参明道：“师父，论实力、论才干、论交际，此世绝无比我更适合接任净化神职的人。”

　　苍轨垂眼忧思，声音滞涩：“为师知道你心有抱负，但净化主，并非表面那般风光。我从来也只将你当作门派继承人培养。”

　　“传承断绝，哀怨百般，徒儿自知净化神职有如千斤倾轧，但见黎民众生身在泥泞，仍期冀曙光……我愿挑此千斤担。”

　　苍轨长叹一口气：“可你——天资平庸，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强登净化神位，只会苦不堪言。”

　　陆参明怔怔道：“门派万人，属我能力最强，何谈平庸？”

　　“你有心济世很好，可惜天资实在残忍。你我皆凡人，拼的不过是勤勉，能仰仗的无非是牺牲，注定不会成为救世主。凡事量力而行吧。”

　　陆参明心念一动，眼中闪着透亮而邈远的清光，似在追忆，却道：“师父，您贵为净化之主，双神之一，若无您献身庇佑，亿万生灵必将长陷阴霾，大息众生无不敬仰您的无量功德，您怎可如此自贬？”

　　苍轨默然，陆参明亦止住话头，星月稀朗，一时寂静。

　　“百般十二世近来可有异样？”苍轨开口。

　　陆参明恍如大梦初醒：“迭逝后，五百零五块骨赋遭诸王争抢，本也招祸，可从未主动祸乱，宛然死物，近日却有异动？”

　　“嗯？”苍轨忙问，“如何？”

　　陆参明纠结道：“骨赋似有融合趋势，但无确凿证据，毕竟，手握骨赋者，都将其看得珍重，紧抓不肯放。我根据各地净化众传来的消息，确定骨赋在统一往百般世中部地带指引。”

　　苍轨攥着权杖，叹道：

　　“四十五年前，创生主散骨赋、封迭境，世间生息阻滞少增；二十五年前，杜逢氏满门覆灭，受杜逢氏庇护的迭境人于世消隐，从此生息不再生，用一份少一份，难以支持新生命孕育诞生，各族传承几乎断绝。

　　“享各族生灵供奉的‘大息’尽皆受削，甚至陨灭，唯有创生主所留半千骨赋能庇佑各族正常繁衍，遭大息争抢。

　　“三神、数万大息、百般十二世黎民苍生，尽皆困顿经年。骨赋异动，这千疮百孔的世界，怕是真的走不下去了。”

　　苍轨感慨之际，一队净化众凭空现于门前，三人见到苍轨与陆参明，也是双手叠胸微微鞠躬：“师父。大师兄。”

　　陆参明先是打量三人，见他们没有受伤，才问：“我记得你们正当轮职，怎么此时回来，可是有谁欲图对你们不轨，亦或是有重要情报？”

　　三人一执剑，一握杖，体态怪异，浑身缠绷带；还有一个无武器在手，白衣飘飘。

　　无武器的人跨步上前，语速飞快：“有大事发生！我们三人在百般世琉云区净化消厄，忽见琉云山顶绽百花、放彩光，当时日月流转，星云翻涌，乃是朴迭灵境开启之兆！大息接连而至，不懈围剿，我们不敢靠近，只远远探得迭境所出之人入了迷离问心。”

　　“百般十二世”实则是百般世与腊涂别世的统称，腊涂别世共一十二个，分别与集万千生灵的百般世连通，净化主苍轨的净化别域、创生主的朴迭灵境，以及迷离问心，皆位列十二世。

　　“师父，琉云山正位于百般世中部，迭境在那地开，骨赋欲往那处聚，莫非、莫非，是有新的创生主诞生了？”陆参明喜道。

　　净化众亦喜气洋洋。

　　苍轨不似年轻人乐观。一潭死水的世道陡生变故，好像无论如何都能充当救赎，怕只怕，会成为泯灭百般十二世的最后一场惊鸿。

　　“小鹿，你亲自带人，去查此事。不必强求结果，顾好自己与门人。”苍轨下令。

　　陆参明：“是，师父。”

　　弟子散去，苍轨忧心忡忡。

　　一道清亮的嗓音陡然唤回苍轨神思：“师父！我回来了！”

　　苍轨猛然扭头：“阿留？”却见一眼熟的黑袍立在远处，冲自己抖擞。

　　黑袍唰地一收，露出袍后笑脸：“师父！”归辞甩袍披在肩上，因为袍子过长，干脆将一部分盖在头顶，掖掖充当兜帽。

　　苍轨看看归辞，看看黑袍，又环顾四周，欲言又止，讶异问：“你怎么回来的？”

　　归辞扑身抱住苍轨：“用净化令传回来的。师父，是不是你救的我呀，你怎么又不见了，后面有个人一直欺负我，还好有你在。”

　　苍轨谨慎问：“那……那个人呢？”

　　“我杀了。”

　　“杀了？！”

　　归辞勾唇笑笑，旋身展示黑袍：“这就是我从他那里搜刮来的，可舒服了。他那里好东西真多，我吃了好多草药，又画了好几道储物符都搬不完一个角落。急着见你，就先回来了，到时候再带师姐师兄们一起去搬。”

　　苍轨两眼一抹黑，心想他要能被你弄死早连渣都不剩了，急忙阻止：“别！千万别！听师父的，你快回院中，别再出来。”

　　归辞方才还神采奕奕，听苍轨话语联想到院中床塌，悠悠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我睡醒再找师父。”

　　苍轨催促：“快回去。别出来。等我找你。”

　　方送走归辞，苍轨身后热风袭卷，他回身，只见展飒已至，要笑不笑，神情阴郁。

　　展飒身穿文武袍，武袖深黑带简约金纹，文袖七彩缭乱，乍看晃眼，晃得苍轨闭目偏头。

　　“送我上山。”展飒命令道。

　　净化别域其实是一座高山，排斥外人，唯有身负净化神力的人——也就是门派弟子能够自在穿行。展飒因为苍轨的缘故，能寻到净化别域的入口抵达天门，却无法轻易上山，真正进入净化别域。

　　苍轨长叹一口气：“你……何苦呢？”

　　展飒不答，唤道：“黑执，你来说。”

　　黑执应声而出，略一躬身，道：“净化主。”

　　苍轨正色。

　　黑执捧出一卷轴：“上面罗列了阿留使用及带走的一应事物。其中包括医毒宫八千三百二十一株花草、两千七十二颗玉石，以及吾主的黑袍与心羽匕。”

　　展飒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苍轨面露疑色。

　　黑执继续：“他用心羽匕剜了自己尸身的心脏与一对蝴蝶骨，不知作何用途；后剜去吾主心脏，吃了。”

　　苍轨讶异皱眉。

　　“此后，他身体完全恢复，却逗留界内，直至集齐界内一十三块骨赋，这才离开。”

　　“集齐？”苍轨知晓展飒所拥的一十三块骨赋分放界内各处，且有封印隐藏保护，当即明白黑执何意，“你是说，他对骨赋有特殊感应？他是朴迭灵境的人？”

　　展飒嗤笑：“你早想到了吧？当年迭境人得杜逢氏相护，本有一战之力，却放弃抵抗，不就是为了换他一条命吗？二十五年来我上天入地寻遍各世，除去永封的朴迭灵境，还有哪里供他容身？”

　　苍轨喃喃：“是了，是了。可他，他究竟……”

　　黑执道：“迭境重开的事，净化主想必已经知晓了。阿留与创生主一同现世，据我推测，他应是本任创生主的伴生兽，掌生息，所以身死后能魂归迭境，自修新躯。”

　　苍轨仍是喃喃：“是了，是了。”

　　展飒图穷匕见，喝道：“带我去见他！”

　　苍轨失魂落魄，深深闭目，松口道：“随我上山吧。”

　　.

　　归辞回到阔别多年的净化别域，一路望见众多怪物。他们三五成群，执剑执杖，隐有人形而非人，身缠绷带，仪容枯槁，行止间，绷带缝隙中沙沙掉尘，疑似皮屑。

　　怪物相貌可怖，数量又不少，随意望去白花花一团又一团，足有上千个。

　　归辞不知他们怎么会在净化别域，想来并非邪物，可怕他们万一伤害自己，上千人群起而攻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于是远远躲开，暗中回到山顶。

　　山顶有座院落，是净化主苍轨的居所，归辞自幼与他同住。

　　依记忆回到自己的别院，行走在花木小道，打眼瞧去全是温泉秋千，他随意泡在一池中，迷迷糊糊睡过去，睡醒了爬出温泉转两圈，将身上水甩净，拖起身子推门回房。

　　房内布置竟还是归辞熟悉的样子，只是多了一个黑衣少年。

　　少年正襟危坐在桌前，近乎虔诚地翻阅一本旧籍，听到门开，他起身为归辞倒了一杯热茶。

　　“你好。”少年道。

　　归辞坐到桌边，懒洋洋支首。

　　那少年举杯到归辞唇边，归辞轻轻抿完一杯茶，安之若素。

　　“我送你到塌上休息。”

　　归辞垂眼，算作应允。

　　少年抬手，隔空送归辞到窗边藤床上。

　　藤床微微晃，归辞从怀里掏出一个纯白纸蝴蝶，是他回来的路上折的，泡了水而无半分濡湿。他扫一眼，收回纸蝴蝶，将袍子当被褥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