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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执相泪 石峙如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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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进,到得山脚,此地雨尚小,想是蒙霖潮还没赶到。
归辞停步,蹲身喘气,直到此时才发现不对,忙问黑不直:“他们呢?”
展飒与古嘟嘟不见了。
黑不直不在意道:“没事,不管他们。”
“此地诡谲,他们极有可能被迷幻之物缠住了。”
“不会。”黑不直肯定道,“主才不会被缠住,他肯定是自己想走开的。我们上山玩吧,这山上一看就有好东西吃,嘿嘿。”
三两句话的功夫,淅沥小雨已转急,蒙霖潮要追到了。
归辞尝试调动灵息,却发现展飒方渡给他的生息被吸食尽了,他眼下无法与蒙霖相抗;又思及展飒能够通过符纸直接传送到自己身边,便不再顾忌展飒与古嘟嘟,设法找上山路。
山周摆了一圈石架,架上分放三五瓷杯,些许盛有血水,想必就是供血的地方。
石架排布有密有疏,围山错落成扁环,归辞顺山跑,记明石架方位及所摆瓷杯数量,绕山半圈,归辞便确定:这是一个阵法,净化别域的阵法。
归辞所学符阵道中的“阵”,与净化别域中杖修所修阵咒道中的“阵”,全然是两个体系,但他少时多见师姐师兄布阵净厄,也常常与他们布阵互拆着玩闹,才绕山看完瓷杯阵,心中便有了破解之法。
“不直,待会儿我一声令下,你就拿起左手边石架最中央的瓷杯,迅速倒置。”
归辞设法解阵时,黑不直屁股冲山上一撅一撅的,看样子是想直接将自己撅到山上去,闻言停下动作,乖乖应:“好哦。”
归辞摆弄起几处瓷杯,片刻后道:“不直。”
黑不直兴冲冲去取指定瓷杯,却听“咔啦!”一声,瓷杯破碎——黑不直力道重了。
黑不直怔愣一瞬,气鼓鼓将碎片捶成齑粉,啊啊埋怨:“破杯子!”
作为解阵的一环,这只瓷杯本身再寻常,也被赋予了非同寻常的意义,它破碎恐会引起巨变。
归辞抱起撒泼的黑不直:“先跑远点。”突觉排山倒海之势倾轧,一股劲流直冲脑部。
静水流深,归辞被波流推晃,悠悠转醒。
他竟在海中。
海中无日月,方位不可辨,一方幽邃深处隐有亮色。归辞随浪回旋,朝那方游去,渐而看到个小黑点,靠近才发现是舌头耷拉出半截的黑不直,将他搂进怀里,继续向亮处游。
半柱香的功夫,哗啦一声,归辞破水而出。
天色晦暗,淅沥小雨斜飘落海,涟漪圈圈交泛,不远处有一巨石挺立,归辞带黑不直上石。
黑不直属火,与水冲。归辞担心他会淹死。
幸而黑不直生命力顽强,被归辞按两下肚子,咕咕呛出几口水,话还说不利索就指海叫嚷,生龙活虎没半点事。
立于石上四看,海天无际,想是嵌于迷宫庭院幻境、与上山道路连接的另一层幻境。
归辞抽出先前画好的符好,轻折一道,符纸当即幻化成鸟儿远飞探测。如他所料,这层幻境并不广袤,只有巨石及周边海域容来者,否则茫茫海中,他决计难遇黑不直。
这层幻境除了海,只有石,寻觅不到可操作之处,归辞判断此幻境属时分类,待到一定时间自会出现殊异景象,那时幻境才有出路。
黑不直听说要静等出路,啊啊惨叫,倒地打滚:“我要找吃的。”
归辞取出些许草药喂给黑不直,宽慰道:“也挺好,时分类幻境不算危险,而且形成后很稳定,不会轻易接纳外部迷幻物,蒙霖无法追进来。”
石峙如涯,边缘嶙峋处雨转缓,携天光而下,咚咚叮叮的水碰中,一人凝聚,沐浴在暖橙的夕阳中,温馨而静谧。
那人立在石头边缘面海,只露出背影来。
黑不直早等烦了,看到有异象,扇着翅膀就往前凑:“谁啊谁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归辞拦下他,神色忧哀:“是师父。”他印象中没有与苍轨共赏过这样一场恬静明媚的日落,看黑不直模样,此幻象也不是出于他的记忆,那是结合了谁的记忆,幻境制造者吗?
苍轨侧过身,怀里抱着一株似人的花,叹息一声:“你回不得医毒道,归不了汪洋海。此世无有容身地。”
又是一声叹息,“瞧你孱弱蔫软,恰有两瓣相对,垂露似泣……唤你执相泪吧……希望哀愁之名代你承载余生伤悲。有个名字,也算是新生之兆。”
幻景消散,归辞回过神来,喃喃:“执相泪?不直,你知道师父认识这么一朵花吗?”
黑不直吐出舌头卷草叶进嘴,含糊道:“不知道。”
幻象消失处留下一团光圈,归辞抱黑不直跑上前,观察片刻,忽听有声音从中传出:
“我要回百般世。”空幽如泣的女声道。
“为什么呢?”一道温润的男声问。
听到男声,归辞倏然一僵,黑不直嚼巴的嘴停下——那道男声他们都很熟悉,是苍轨的声音。
“谁?”女声猛然喝问。
带刺茎叶直贯入幻境,精准缠上归辞,归辞急忙护紧怀中黑不直,被大力拉扯进光圈。
一阵天旋地转,归辞眼前景象忽变。
高塔巍峨,漆黑如墨,眺目上望,不见灰天。竟然是占世阁。
阁前,一女子瞩目,她仅上半身是人态,下半生却是层层叠叠似凋而未谢的花瓣,与雨丝融合,在空中飘荡。
但见她蛾眉窄目,面生愁思,颊带哀忧。忽的呜呜低泣放声,融雨似笑,凄厉诡谲。
归辞一时不慎,幻音入耳,霎那间过往蜂拥,曾经悲欢在脑海横冲直撞。
“不行,会疯的!”归辞七窍流血,眩晕中强定住痛苦到痉挛的手,忍着荆棘剐身的痛苦,从锦囊里胡乱哆嗦出一把符纸。
他所画符纸多与克幻定神相关。符纸发动,消音融幻,连生数道屏障,撞碎茎叶,护住归辞。
黑不直也被幻音影响,过了半晌才踉踉跄跄钻出归辞怀抱,骂骂咧咧道:“疼!头好疼!谁啊!我要搞死你!”
归辞跌坐在地,晕眩难当,被黑不直叫回几分神智,在庇护中甩甩头。半花人方才在查探他的记忆,回忆自他初遇苍轨始,直至他打断探查,短短一瞬,已经掠完他经众五世历练被苍轨五次接救。
“你……你是他的弟子……”那缥缈空灵的泣声凝实起来,半花人收敛恶意,走近归辞。
黑不直警惕鼓气,作势要喷火。归辞抬起软烂的手臂,捂住黑不直的嘴。
“执相泪?”归辞试探唤半花人。
执相泪抬眼,泪光中闪喜悦色:“你知道我?你是他的徒弟,你知道我?他与你提起过我吗?”
归辞道遗憾地摇摇头。
执相泪却抿唇笑,笑声清脆:“没关系。你是他的弟子,你知道我,那就很好。”
归辞看执相泪神态转为羞涩,不由怀疑:“你……你是师父的……”
执相泪捂脸娇笑:“他救过我。我……我……”
蓦地见远处人影一晃,归辞顺势抬眼。白衣人凭空出现,握杖直立。
归辞手掌撑地,跌晃起身,凝望握杖人,双眼与大雨有同样的湿濡,喉间哽塞,恍惚喃喃:“师父……”
执相泪怅惘道:“这是结合了我的记忆,生成的幻象。”
归辞明知是幻境,仍迈步上前,他想,他就看一眼,他不会沉溺,他还要完成师父留下的历练、照料师父放心不下的门派弟子。
离得近了,归辞倒吃一惊。
苍轨五官错移,这个角度他不陌生,是自下而上从怀中仰视看的视角。
受来人影响,苍轨五官开始流动,盈满柔情的眼中滋生出忧愁,于雨幕眺目:“阿留,是你吗?”
黑不直笑嘻嘻凑前:“还有我了啦。”
苍轨双眼本单调如画,接触到黑不直后,当中又多了几分风霜磨炼来的深刻,灵动若真人。
“师父……”归辞凝望着他。
苍轨蹙眉,面色看不出是喜是忧,只是喃喃:“阿留啊……”忽然神情定格,原地消散,化为滚滚浓雾。
“师父!”归辞红了眼眶,猛扑上前。
执相泪甩茎叶拦下他:“不要碰。没事的。”
苍轨幻象由霡霂化成。
霡霂与蒙霖不同。蒙霖窥人记忆后幻化成那人,抢他出迷离问心的通道,入得百般世将之彻底取代,再回不得迷离问心。
霡霂却出不得迷离问心。它们成群出现,不似雨而似雾,相较蒙霖虚幻许多,会因本能接收所接触者的记忆,或许一人,或许千人,结合各类记忆自行显化成一应人事物。
只要记忆足够,霡霂便能真切地变幻出所有真实。迷离问心中所有逼真的、层嵌的幻境,皆离不开霡霂之能。
执相泪颇费了一番心思,让一群霡霂结合己身记忆显化成苍轨。显化苍轨倏然多了归辞与黑不直的有关于苍轨的记忆,一时与原有记忆相冲,因此沉息,失去流动性与生命力,直到将新记忆吸收融合完全,便会复苏,更为接近原身。
“原来是这样。”归辞点点头,“只要有记忆……”
听说,有人甘愿滞留迷离问心。因为虚幻之中亦有真情,离开此地,寻遍百般十二世,或许再也不会遇上那样一场梦幻之雨,可以将所思所想所念全部拱手相送。
执相泪轻挥手,一座圆亭显化而出,亭中桌上摆了一圈瓜果糕点。
黑不直眼睛一亮,窜到亭中,坐在桌上嗷呜就吃。
归辞与执相泪紧接着进亭。
执相泪斟茶:“既然你是恩公的徒弟,我待会儿便送你去龙润处,那里没有迷幻之物能靠近,绝对安全。等时日过了,离世通道出现,就离开吧。”
归辞接过茶:“多谢你了,我还有许多问题。”
执相泪:“你问就是。”
“你见过一个长得跟师父一样的人吗?他还好吗?”
执相泪垂眼抿茶:“他呀,见过。他一进迷离问心,就被此世主人护着。算算时间,再过三个时辰,他就该离世了。”
归辞心间一松,露出笑来,继而疑惑:“迷离问心有主人?”
“金奔古,曾经是净化别域的人。恩公为继任净化神位入迷离问心试炼时,他陪同入内,不料误启迷离问心的认主仪式,从此成了这一方天地的主宰。
“这方迷宫幻境,便是因他思念净化别域形成。后来,他念我对恩公一片痴心,将这方幻境交给了我。”
归辞放下递到嘴边的果子:“这方幻境是你的?你是……泣笠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