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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幻爱 非殒不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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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辞绕着一间屋子踩水洼寻蒙霖泪。展飒与黑不直就在屋中,拒绝救人。
用展飒的话来说——爱死不死,关我屁事,救完这个救那个,你闲得慌?说完拽走有助人为乐之心的黑不直,待在屋中偷懒。
归辞犯起懒来不遑多让,何况展飒只是受师父所托来保护自己的,本来就没必要理睬旁人,也不在意他的冷漠。
“主人的哥。”
缔缔雅找到归辞。
归辞抬起头,揉揉看水看得发花的眼:“你找到蒙霖泪了吗?”
缔缔雅垂眼:“没有。”
“没关系,不用急。我方才问了义父,这才是我们入迷离问心的第四日,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救媚。”
缔缔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问:“你的义父,还有那个小煤人,他们会被蒙霖看上吗?”
归辞想想,说道:“应该不会吧。他们控火能力强,生息混沌灵息暴虐,与迷离问心的湿漉灵物全然不相契。不直说他在迷离问心待了一月有余,没有任何迷幻之物敢找上他,甚至于他待的久的地方,幻象都会消失。”
缔缔雅恍然“啊”一声:“这样吗?”她掏出一颗紫红的小果子,“主人喜好吃清甜水润的食物,你应该也是吧,给你吃。”
归辞看那圆润的小果子,津液分泌:“难得找到食物,你自己吃吧。”
缔缔雅坚持道:“我不馋嘴,也不需要食物维持生命。”
归辞咬咬唇,开心接下:“谢谢你。”直接塞到嘴中。
果实咬下去,一口迸出汁来,汁水混着潮汽,是雨水的味道。归辞吃完,心想,小果子是幻象,有味道才怪了。
刚想完,他唇齿间回味出酸甜。这种酸甜似曾相识。
他又想,迷离问心不是一般的幻境,幻化出有质有味的果子也不稀奇,不知道哪里还有这种小果子。
为了感谢缔缔雅,归辞道:“我净化神力还能用,你脚上伤没痊愈,我给你治一下吧。”
缔缔雅目光躲闪:“多谢了。”
两人在檐下同坐,归辞引出净化令散神力。
“净化神力真是了不得,在净化别域的时候,是我伤势愈合最快的时候。”缔缔雅找话说。
“净化神力其实偏袒净化徒,外人入净化别域只会被伤害。看来你与净化神力相契,没准有机会成为我的同门。”
缔缔雅面色显出悲伤。
归辞说道:“别难过,媚会没事的。”
缔缔雅强笑起来:“你知道吗?媚对我很重要。只要能为她好,没什么是我不能去做的,除了伤害主人。”
缔缔雅想到媚了。
归辞知道应该阻断她的思绪的,但她的悲伤浓得像天边的灰云,不知何时就要降下淅沥或滂沱。如果厄难发生,友人两隔,却连虚无的回忆都不可以畅想,对情重之人未免太残忍。
缔缔雅说道:“我跟媚,是在医毒幻道相识的。”
她讲述着,声音小溪淌水般缓柔,可是她的头脑生发出了微微盈热,像方经历过大喜大悲一般空虚晕眩,让她想到那年医毒道中的恸哭。
那时,她已跋涉太久太远,久远到她将行走变作本能,即使乏累亦不停息,走到百足有残,黏液从伤处溢流——无一不源自她,无一真正属于她,全是强行拼凑的虫肢硬壳胡乱生养的稠浊腥液,令人作呕又摆脱不得。
她沿岸走,路上除去黏土无一物,唯有溪水伴她淌过千尺万步。
溪水仍在流,她却累倒在地,足肢插陷进土,湿哒哒,黏糊糊,分不出是因土还是因伤,后来这湿黏感涌上胸膛涌上双眼,又下滑,是泪。
医毒幻道属息四世之一,生奇花异草,遍仙玉圣石,自古以来,化人者可入其中,若得花草玉石认可,即可将其带离,或为救命药引,或成傍身异能。此地生灵性温和,鲜少拒绝来求者。
而她行过密林,踏遍平原,百般尝试,始终未得回应。
拼凑而来的怪物终究算不得生灵,再怎么不甘,也不会被百般十二世承认,枉她以为入得医毒幻道,获得一株花草,或是一块玉石垂怜,便能真正拥有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为此奔波生出执念,直至累倒那刻,她仅剩流泪的气力,泪眼朦胧中迷蒙想,没办法。
怪物就是怪物,没办法成人,没办法证明“我是我”,没办法对“畸形怪胎”的评骂无动于衷。
始终没办法证明自己是一个人,堂堂正正地安心度日。
“你是谁?怎么出现在这里了?”逆着水流,有轻缓脚步靠近。
缔缔雅抬头,见到一清秀女子,眉如山目似水,眼瞳中闪着晶莹,比水光透亮。
女子神情平和,潺潺流水在侧,更显她恬静安然。
缔缔雅诞生于丧心病狂的杀戮,经历了惨无人道的强拼,她见识过的嘴脸,扭曲、癫狂、带有凌人的躁郁与可憎的暴虐,即使是助她脱离迫害的主人,也多愁苦忧色。
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副祥和出现在她生命里,惊入眼中,简直如梦似幻。
那女子又问:“据说人有七情六欲,你是伤心吗?”
缔缔雅闻言,心跳躁动,不知怎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焦灼中又仿佛混了更为隐秘的情愫,许久后她才想清,那是种久旱逢甘霖的喜悦之情。山穷水尽时,遇上那样一个人,承认她是一个人。
依缔缔雅的性情,她原无心将悲惨道与旁人,却对女子开了口。她不多与人交聊,无法侃侃而谈,三两句话交代完事情经过,简明扼要也平平淡淡,动魄的惨事出口成家常,滔天的委屈活似小儿胡闹般不可理喻。
她有些绝望。
女子静默片刻,静得缔缔雅毛骨悚然,才听她笑道:“我想入百般世,你带我去好不好?”
缔缔雅受宠若惊,疑心自己在做梦,直到医毒女——医毒幻道的主宰者降临,她终于找回些许实感。
医毒女问关川媚:“医毒幻道乃世外之地,拒百般恩仇,此中生灵如若入世,非命殒不可归。媚,你想好了吗?”
关川媚微笑点头。
医毒女:“出于慎重,我再度询问:媚,回望植根之所,追忆孤生之年,一旦入世,非殒不可归故里,你想好了吗?”
关川媚微笑收敛,远眺潺潺溪水,目光悠远,再度点头。
缔缔雅猛吐一口气,憋闷了太久的胸腔陡得释放,简直叫人潸然泪下。
医毒女:“作为医毒主,看顾医毒道中生灵是我职责所在。入世非同小可,你的意愿我必审慎以待,媚,最后一次,你若仍坚持入百般世,我即刻为你开通入世道路——你想好了吗?”
关川媚眼皮轻抬,嘴唇抿动,未出声,未点头。
寂静中,缔缔雅简直要对医毒女生出怨恨来。
水流不息,长长久久地淌,长久到一瞬与永恒没有分别,其实只是呼吸间,关川媚唇角扬起笑,目光转落到缔缔雅身上,郑重道:“我要随她入世。”对于缔缔雅来说,却煎熬到连心脏都腐朽。
医毒女视线转向缔缔雅,头颅微偏,喃喃两个字。
“终于?终于什么?”关川媚问医毒女。
医毒女微笑不答,目光流连过两人:“我送你们入百般世。”
关川媚不同于医毒道中花草玉石,她已修出人形,不会因为缔缔雅将她带出便成为缔缔雅的附庸,生死任之。她大可以离开缔缔雅随心而行。
缔缔雅入医毒道本为寻到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来证明她是她,对关川媚难免存了占有之心,只因自己怪异相与随时可能出现的疯魔态畏缩怯懦,又恐关川媚离去备感惴惴,费劲将心头孽欲压得密不透风。
“懦弱!”清脆愤骂如惊雷劈中缔缔雅,她心下一震,眼前景象流沙般变幻,显化出一虚幻娇俏的女孩身影。
娇俏女孩骂:“你的胆子被贱大息吃了是不是!真爱!真爱!真爱有什么用?本来就是没用的东西,唯一的价值就是被表露,你却不敢说出口!背地里爱得死去活来有什么用?有用吗?有个屁用!”
她看起来气坏了,越说越急,头摇来点去跟拨浪鼓一般,双臂直挺挺又比又划,暴怒无比:“爱他就去见他,去告诉他你爱慕他!让他跟你在一起!不要一直为情所困自怨自艾!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你懂什么?缔缔雅心头发急,却无法出声辩驳。
“你懂什么?”呜呜凄声应。另一下身如似绽未绽、似凋未凋之花的女子出现,她身形远比娇俏女孩清晰,语调却虚浮,“我真的爱他,我……我爱他,我能庇护他一分一毫,知晓他过得好就足够了。”
缔缔雅点头称是。
娇俏女孩怒骂一番,听得此言,一口气没吊上来,狠狠将双手一摊,在原地团团打转,面部虚影扭曲,看样子是用尽了毕生修养掰扯回翻到天边的白眼,责问道:“那你呢?”
“你在迷离问心扎根,与幻境相融,耗了八成修为、废了半条命回到百般世,等了小半年,命都要等没了,好不容易等到他,你就只远远地看一眼?说什么‘我心满意足了’、‘足够了’?我告诉你,你要死了!你的爱要把你害死了!命都要没了,还爱什么爱!”
“现在,你要么重回迷离问心,从此再难入百般世,再不能见到他;要么去见他,让他用净化神力温养你。他是个好人,到时候你们好好地爱,你不要再一昧地暗中奉献自我折磨了!”
娇俏女孩噼里啪啦一顿叫嚷,边叫边跳脚,中间一口气没换过,面色涨红,看样子几乎是要晕厥了。
如花女子仍然呜呜:“我……我……我又怎么配得上他?”
“你……你……”娇俏女孩得到这么个回复,大抵觉着方才一通话喂了贱大息了,气急败坏去拉人,“你去不去找他?跟我去找他!你不去我替你去!去啊!去!”
一拉之下,如花女子本就虚幻的身体如水波荡漾几圈,竟有消散迹象,娇俏女孩赶忙撤手,尖叫道:“我去叫他过来!”
如花女子气若游丝:“不、不,再等等,等我、等我恢复,能与他相配,不要让他……知道我,现在。”
濒死之人抗拒相见,娇俏女孩脸上恼怒与不忍合成可怖表情,不甘也只能无奈退让:“我带你回迷离问心吧。先活下来再说。”
景象再变,弥漫天地的一场细雨中,如花女子立于亭边,迎面坐在亭中的人缔缔雅竟认识,想来百般十二世无人不识,是位列双神之一的苍轨。
缔缔雅油然意识到,苍轨是幻象。
如花女子驻足凝望亭中人,眼中哀切意不减反增,她只是透过近在咫尺的幻象,去思念一个人。
她似乎是清醒的。
那种清醒让缔缔雅陷入回忆,她忆起了自己为关川媚惴惴不安的年华。
“雅?雅!你怎么了?雅!”缔缔雅听得耳畔有声音呼喊,她意识到那是归辞。
归辞无法将她拖出有关川媚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