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囚球

20、门马 仿佛天崩地

　　入得院中，雨势遽然加急，水线坠地哗哗散成雾。院中央有高山雄立，山顶有塔，漆黑如墨，不为雨幕遮。

　　渺湿间，近处亭台四散，曲径叠盘，草屋木屋胡乱排布，周遭植高树繁花，有类迷宫。

　　展飒抱归辞入得一木屋，关上房门，雨声骤停。

　　房内布置简约，木桌茶几，素绢屏风作隔，内有方榻厚褥，展飒扫视一眼，莫名觉得熟悉，却未多想，将归辞放到榻上。

　　榻靠墙，墙上有窗，窗缝中朦胧可见远山上塔尖，黑黑一点，伫立静默。展飒推开窗，见院中郁郁葱葱，石桌石凳，终于明白熟悉感从何而来——这分明是苍轨院中的布置。

　　迷离问心以雨生幻，唯有结合生灵的记忆，才能产生除雨之外的景象，照理来说，这里出现什么都不足为奇。可展飒自入迷离问心，没有一时一刻回想过苍轨居所，根本没有东西能通过他幻化此景。

　　那就是归辞在想。

　　“阿留。”展飒推归辞。

　　归辞被推得身子摇晃，脑袋跟着晃两下，滑溜溜地掉到枕下，下巴歪到锁骨上，乍一看跟头断了似的。

　　片刻的工夫，归辞竟睡着了。

　　展飒清楚，归辞向来极需睡眠，往往睡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有一两日精神饱满，若不及时休眠，定会陷入“假死”状态被迫补觉。毫无疑问，归辞正是陷入了半死的沉眠中。

　　“这副样子入迷离问心，是觉得睡过三十日就能完成试炼？还是根本没想过继承神位的事？”展飒抱臂靠墙，眯眼看沉睡的归辞。

　　六天，还剩六天，若从归辞复归那日，也就是“新生创生主”入迷离问心那日算起，刚好三十日。

　　“你想见的那个人，我迟早抓起来，在你面前扒皮磨骨。你敢再死，我就让他给你陪葬。”展飒倾身，对归辞冷笑低语。

　　他越笑越雀跃，在归辞身上摸索一通，没找到什么，转而解下归辞腰间锦囊，探手寻找“蝶”，或是其他什么用来传信定位的东西。

　　没怎么费心找，就摸到了纸质有棱物，展飒抽出看，果然是一只纸蝶，拆开纸蝶，三个字浮在纸上——我到了。

　　嘈嘈雨中，展飒听得有脚步由远及近，直直往这边来。

　　“自己找上门来了？”展飒挑眉笑，压好纸蝶放进锦囊，又将锦囊囫囵绑回归辞腰间，抱臂踱到门前，静等来人。

　　门开，哗哗雨声陡清，屋外晦暗一片，白衣人仪表堂堂，面朝门内，迈步将入。

　　展飒放下双手，挺直脊梁，满目警惕，疑道：“苍轨？你不是苍轨，你是谁？”

　　那人相貌与苍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着染碧束腰衣、渐白层叠裳，装束与归辞相近。

　　苍轨从未有过如此打扮，此时此地也不会有人臆想出这样一个苍轨，那他就不是幻象。

　　那人瞧展飒两眼，转身便跑。

　　“站住！”展飒喊一声，室外雨水炸溅，洞树穿石。

　　那人周身氤氲起乳白光晕，圈圈涤荡，竟将激沸雨水扫推开来，灵巧而迅疾地奔离，全无停滞。

　　展飒拧眉，甩头看归辞，视线落在归辞脚踝彩羽上，扬袍追出。

　　室内归于寂静，不多时，门外刺来一声怪叫——“吁！”

　　“这门开着，门前还有凌乱水迹，当是有人方离开过，可能留下什么宝贝，你进去看看。”

　　“不能我进去看。要进也是他进。”

　　“又让我进去做什么？谁进不是进？”

　　听声音，三句话应出自同一人之口，话语却颠三倒四。

　　又听一道音色相同，但更为洪亮的声音道：“你怎么不说话？”

　　原来是有三个声音相近的人，一人一句在争辩，而后一同责问他人。来者是马族生灵，按年岁排，分别唤作马无涯、马无期、马无斁。

　　马无涯重新开口：“四弟飞黄腾达了，不跟着我们了。你进去看看有什么可以献给四弟的。”

　　马无期嗫嚅道：“不能我进去看。要进也是他进。”

　　马无斁推脱：“又让我进去做什么？谁进不是进？”

　　三马僵持良久，大马马无涯叫道：“再不讨好四弟，我们就要被女哭鬼纠缠，到时候非放你的血不可。”

　　“不能放我的血。要放也放他的血。”

　　“又放我的血干什么？放谁的血不是放。”

　　显然“放血”之事让三马心生畏惧，虽然仍旧吵着，却一马一脚地并排往门里挤。

　　三马俱是下半身精壮马躯，腰围稻草半裙；上半身健壮人躯，肩套棉麻小褂，小褂分别是红、橙、黄色。

　　小小一扇门自是容纳不了三个魁梧奇伟的马人，他们挤在门内，进也进不去，退出退不出，惊叫长嘶。

　　马无涯嘶吼：“快进去！快出去也行！再这样下去，你就要被别人放血了！”

　　马无期哭道：“不能放我的血！要放也放他的血！”

　　马无斁怒道：“又放我的血干什么！放谁的血不是放！”

　　三马正惊慌无措，身后出现哒哒声，由远及近，是脚步混着水滴的声音。

　　三马立时痛哭流涕，“放血了！”、“放他的！”、“放谁的！”一阵乱叫。

　　“闭嘴。”清冷女音利落短促，夹含威慑。

　　三马同时咬起三张外凸的长嘴，被巨力一同推进屋内，踉跄数步齐齐扑在墙上，扑塌半间屋子。

　　颓垣败瓦中，三马方要有动作，三根闪着幽光的长矛抵在他们脖上。

　　“放血？交代！”女声威呵。

　　三马忙不迭交代起来龙去脉。

　　经《历谱》记载，已知可入迷离问心的方式共两种：净化神位换任时，诺轨投影由净化令启；迷离问心自发吸收百般世生灵入中历练，无常无规，全随机缘。

　　马四兄弟便是被随机吸入迷离问心的，入幻境不过两天，被一蓑笠人抓来此迷宫庭院，无论如何找不到出路。

　　此地竟有其他生灵，且不乏强劲大息，个个穷凶极恶，杀人取血。他们初入此地，惨遭穷追猛打，幸亏跑得快。

　　纳闷之际，有一女鬼泣诉，言明唯有每日供奉生灵新鲜血液到院中央高山山脚下，方能不被幻境制裁，否则立时毙命。

　　马四兄弟起先不以为意，然而片刻后，他们遭豹类大息偷袭，险些全军覆没，濒死之际，那阴幽婉转、怨慕似泣的声音再度出现。

　　她叹息一声：“一日已过，鲜血未奉，你自剜心吧。”

　　话音方落，但见那所向披靡、势不可当的一族强者利爪转向自己胸膛，鲜血呼啦喷涌。他心口空空，人还未死尽，跌撞数下，呜咽着“扑通”倒地，心脏从他手上滚落，被雨溅成血滩。

　　马四兄弟惊立无言，至此，他们加入了猎人夺血的行动。

　　三马声音颤颤如丝，半壁房屋亦摇摇欲坠，轰隆一响，整间屋子倾倒。

　　霎时间彩光一现，热浪爆喷，似乎能将万事万物焚毁，然而灼热气流只出现了一瞬，短暂的像是错觉。

　　话少女子与三马同时扭头望向异动处。

　　满地杂乱，屏风被碎瓦压倒，而屏风之后，风雨潇潇，有整洁床榻一张，榻上睡着一个人。

　　灰暗中陡然现出个美人来，不知是魅是仙，三马瞠目结舌，一时间，心头不知是惊是惧，齐齐长嘶，久久缓不过神来。

　　那话少女子将长矛一收，闪身到归辞身前，唤道：“主人的哥。主人的哥。”话少女子正是缔缔雅。

　　归辞倒在床上一动不动，浑似一具瓷人，仿佛天崩地裂也无法教他鲜活。

　　缔缔雅眼珠一转，看向三马。三副板板正正的大白牙里吐出三条粉红的长舌，他们看着归辞，目瞪口呆。

　　“咻”的一声，如矛长足直扎进马无斁身体，掏出一颗心脏来。

　　旁边两马被血溅了满脸，才恍若大梦初醒，一马一边拖起马无斁尸体，惊叫着跑了。

　　缔缔雅控足将心脏悬在归辞唇上，心血滴滴渗进唇缝。

　　归辞眼珠滚滚，缓缓张开双目。

　　“主人的哥。”缔缔雅甩开心脏，急道，“媚不见了，有没有办法找她？”

　　归辞蹙眉坐起，恍恍惚惚：“什么？”陡然觉得满嘴异味，怪味冲击脑子，后知后觉意识到缔缔雅说得是什么，“别急，我想想办法。”

　　缔缔雅急切重复了半句，听得归辞答复，顿话不说，等在一旁，过不多时，她道：“您还需要心头血吗？”

　　归辞终于想清口中怪味是什么了，忙道：“不必。媚跟阿尽相处久吗？”

　　缔缔雅：“我与媚原先日夜守卫主人。”

　　“那我当能通过骨赋感应她，不必忧心。”归辞轻点小臂，唤出从荆木格那儿夺回的一块骨赋，捧在手心贴额感应。

　　光波流转，素彩如漾，辉而不耀的光芒从剔透骨赋涤荡，打在归辞眼睫，在他下眼睑投下一扇彩影。

　　“感应到了。她在……东南方，三里外。”

　　缔缔雅闻言，拔足便去。

　　“雅？”归辞倾身唤。话音未落，缔缔雅已不见了踪影。

　　归辞疲乏地叹一口气，隐约觉得气力恢复些许，余光中瞟到缔缔雅丢下的一团血淋淋，不忍直视地移开眼。

　　独坐片刻，归辞摸锦囊找纸蝶，顿觉不对，垂头看，锦囊系口带死死打了两个疙瘩结，扯不动半分，断然是被动过。他心头一悸，四下环顾，试探道：“义父？义父？展飒！”

　　没有回应，唯有雨打。

　　归辞甩甩头，披上黑袍，往不远处另一屋子走去。室内还是同样的布置，归辞坐桌前解锦囊，同时细思前情。

　　忽闻屋外脚步杂乱，熙熙攘攘一群人叫嚣不止，有声马嘶格外惹耳：

　　“吁！四弟啊，就是那里，杀三弟的人就在那里，我们找到的献给你的美人也在那里！再不行动，你就要错失良机了。”

　　另有一相同声音道：“一堆破烂，哪儿有什么美人？”一字一顿，好读重音，尾声上扬，像孩童学语。

　　还是一相同声音：“不能在原破屋子找到美人，要找也在别的屋子找。”

　　说话若学语者——当是四弟，似乎深以为然，扬声道：“美人定是跑到别的屋子去了，给我搜！”

　　“是！”十来道声音同应，脚步散开，一时间，四下乒乓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