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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死幻 雨如沸,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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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白蒙,环顾只见空无,没有旁人。大家被分散了。
展飒心道不好,叫喊:“阿留,阿留?”
久无回应,他舔舔唇,心中躁郁渐深——他清楚归辞五域不通。
五域在腊涂别世中相对温和,迷离问心可是公认的最危险的异世,无形间幻化心魔、夺人生平,多呆一瞬,则离死亡多近一步。然而迷离问心一经踏入,没有中途离世的方法,唯有在其中渡过整整三十日光阴,离世通道方会自行出现。
神思重者逃不出迷离问心。归辞方经至亲之人离世,心绪不稳,久未长眠,精神不济,最易受迷离问心影响。展飒没想到会跟归辞分散,脑海中浮现归辞死状,呼吸加重,摩拳擦掌四下盯看。
余光中人影一闪,展飒目光一凛,当即锁定来人。
隔雨遥望,人影模糊,他缓步走向展飒,离得近了,原来是归辞。
展飒冷脸看他:“真丑。”屈指一弹,面前人身形如水激荡,破碎成片片水幕,哗啦泼地又丝丝逆雨而上,最终融雨分辩不出所在。
是蒙霖,迷离问心中一种水质生物,可窥人过往,擅模仿,精幻术,若被它沾上,不日或被取而代之。
展飒不欲与它纠缠,蒙霖却没打算轻易放过展飒,绕到展飒背后,再度凝化为归辞模样,用归辞声音道:“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怎么不来救我?”
霎那间,大雨滂沱,哗哗如震,震得人心肺发麻。
展飒回身,歪嘴狞笑,凤眼瞪得猩红,目眦欲裂。
“我恨你,永远不要跟你成婚。你永远无法真正得到我。”蒙霖哀声道。
“你、找、死!”展飒咬牙切齿,一时竟被气得忘了出手。
蒙霖惨然一笑,轰然倒地,血色在他身下漫延。
雨如沸,煮血燃命,浅淡红水迸溅入蒙霖眼中,那双眼空洞死寂,半闭不睁,容不下雨与血的拼搏。雨水血水汇成一行,顺眼睑滑下,似泪非哭。从始至终,蒙霖用着归辞的模样。
展飒颓然退步,口中含了烙铁般,唇角抖颤不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声音陡然尖利,惊慌变作暴怒,弓指抓向蒙霖,指间火丝与黑气急窜急消。
蒙霖变回一团水,在展飒手中咕嘟缩减,直至消失。
展飒仍心有余悸,挥臂朝虚茫处抓掐。
无形气流卷雨成暴,水打如惊涛,迷离问心荡漾晃动,似有崩裂迹象。
“阿留!人呢!”展飒吼,面目狰狞五官扭曲,脸上跃浮起一层虚影,浑似鸟面。
话音方落,一银白人影跑过展飒,向前追逐。不多时,成百上千道银白人影汇如浪潮,齐齐往一个方向疾跑。
人影光洁,似是金银之物组构,触之冰凉滑硬,踏地铿锵。
展飒直奔银人前行方向,接连掠过他们,于尽处望见黑中翻白的身影。
雨潇潇渺渺,隐约风华,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指引,让展飒立断对方何人。
“阿留!”展飒喊,凌空屈腿,脚下雨珠暴溅,助他飞身直纵至归辞面前。
归辞突遭拦截,惊叫一声,抬手掀翻幂篱,咣咣往对面人身上砸。
展飒劈手打散幂篱,在飘扬素纱中精准攥住归辞双手:“是我!”
归辞猛然抬头,眼中惊恐未消,双瞳钝沉,不似清醒,颤栗盯展飒数息,眼珠微转,仓促回身望银人潮一眼,将自己缩进展飒怀里。“救我!”凄风冷雨中,他声音比枯叶残花零落,“救救我!他们要抓我!”
展飒原已暴怒,见归辞对自己排斥,心下更为不悦,闻听归辞有求于己,当即喜笑颜开,怒火转作灭银人的劲头,一手压摸归辞脑袋,一手握拳,冲银人潮贯拳而击。
弧形拳风震空碎雨,掀翻银人潮,幻境随之散去,四下只剩雨。
归辞扭头,左看右看观望数遍,这才放松下来。一路奔逃的乏累袭身,他攀附展飒蹲坐在地。
潋荡雨水中,归辞斜身垂首,因着悠长呼吸,肩胛耸动,修长而白皙的一截后颈沾衣含露。
展飒腰间还眷恋着温凉的搂抱,情不自禁蹲身,俯首凑近。
归辞借势在展飒膝上支肘,卧在自己臂弯里,俯身休养。
展飒回过神来,维持住单腿跪地的姿势,浑似一具绚丽雕像。
雨势渐小,风斜雨飘,淅淅沥沥缠绵缱绻。
然而雨总是冷的,温凉便叫人备感温暖,是从腿上传到心里,属于归辞的温热。展飒汲取着那丝热量,静默良久,问道:“那些银人是你的幻象,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类生灵?”
归辞没有答话。
展飒仍自顾自道:“你性子那么骄,怎么不对付他们,只会跑呢?”
归辞半睁开眼,轻声道:“我害怕,忘了。”
害怕?归辞眼下最怕的竟然不是苍轨离世,而是被银人追逐?这实在出乎展飒意料。他道:“他们是哪里的东西,告诉义父,义父帮你灭了他们。”
归辞眨眨眼,不知在想什么,撑坐起身,道:“我脚踝痛。”检查见左踝上青紫肿绷,伤势不轻,应是逃跑过程中崴了脚。
他缓缓伸指,探上伤处,立马倒抽一口气,缩手握拳,苦恼道:“生生转被迷离问心压制,失效了。”伤处无法即时复原,待要从锦囊取草药,展飒拦住他。
“用这个。”展飒从文袖中掏出一块玉感红石,抬起归辞小腿,将红石敷在归辞脚踝,又隔空划断自己一缕彩发。彩发化彩羽,有巴掌大,缠上归辞脚踝,固定住红石。
红石看似坚硬,质地竟柔软如水,触到伤处全无异感,数息后疼痛大减直至消失。
归辞喜道:“真厉害。”攀搂上展飒肩膀,将自己拉扯起身。
展飒见归辞湿漉漉蹭身向自己,瞳孔微变,而后清艳面孔上移,眼前只剩一截隐于黑袍的劲瘦腰身,他眼睛一眨不眨,神思凝滞,失望站起身。
归辞绕步观察四周,问展飒:“你知道龙润吗?”
龙润是一种特异景观。地上雨漩聚,逆流向天,似纵贯天地的一条川流。川流周边无雨无风,无迷无幻,是迷离问心中最安全的地界。
不知是哪丝雨害归辞心魔败露、深陷幻境。他初入迷离问心便经如此一遭,举目望淅淅沥沥,不免不安,一心想去到龙润处。
展飒道:“龙润非机缘不可遇,怕是难找。四下走走看吧。不过……”
“不过什么?”归辞紧张。
展飒见归辞绕步四望,距自己越发遥远,吓唬道:“伤只是不痛了,不是好了。你这样走下去,过两天腿就废了。我抱你吧。”
归辞一时为难。他其实有些排斥展飒,方才劫后余生,见相识之人便生亲近之意,现下回过神来,真不想跟展飒有所接触;然而距出迷离问心尚有一月之久,龙润不知何时寻到,他不能不将脚伤彻底养好,否则遇事逃都没得逃。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命比较重要,归辞道:“好吧。”单腿蹦至展飒身前,伸臂搭展飒颈上,一搂一跳双腿一盘,面对面将自己稳稳挂在展飒身上。
展飒被馨香扑了满怀,下意识托住来人,手下温软,又惊又喜,万千思绪唐突造访,喉间一滚。
“你这样我不好走。”说着,展飒拨下归辞双腿,一手托他腰背,一手环过他膝弯,打横抱起人。
路上,除雨打外,寂静无声。怀中人不动不言,展飒真觉得自己抱了具温热的尸体,没话找话:“你不是怕雨吗?”
归辞:“啊?”
展飒:“你以前从不在雨夜出门。”
归辞惊:“你怎么知道?”
展飒:“你说过。你幼时对命途心生好奇,占卜过自己的命运,预言自己会葬身雨夜,从小到大一直避着夜雨。”
归辞仰望展飒,细雨入眼,备感不适,他尚未看清展飒面目,也只好阖眼,暗想:“他竟然连这都知道,难道从前是我很依赖的人?不像啊。怎么就是完全记不得他呢?”
他也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身亡魂归的,每当试图回忆,印象中只隐约落了一场雨。
“我死过一次,预言已应,不必再管。”归辞撩起黑袍遮脸,不再言语。
展飒也不敢再问。迷离问心中能回话的怪异之物太多,在当中得到的答案,真假无有考据,永远叫人惴惴不安。没有答案最好不过。
再度无言。
展飒手稳步子稳,睡他怀中,感受着随踏步的微晃,让归辞想起自己化猫躺师父怀中腿上的情形,舒服又熟悉,还叫人心酸。
忽然摇晃停下,展飒出声:“有东西。”
归辞掀袍看去。百丈外,有高堂广厦盘踞。
迷离问心只是一场雨,若见异物存在,必有外来生灵在近处活动。
但见那大门旁立两柱,门左柱线条精线却混杂,似在勾勒什么图画;门右柱则光滑无物仿天门两柱。
靠近大门,归辞伸手触左柱,非但是实质,且有凹凸摩擦感,与线条契合。
“太真实细致,初入迷离问心者绝然显化不出。”归辞道。
“管他是什么。我看这院落不错,抢来住住。”
柱子如此精微,当中房屋应能避雨,可以躲去如蒙霖、霡霂等潜融入雨的幻象生灵;且是他人幻境,初入其中相对安全。
虽说在当中待得久了,会与幻境纠缠,针对自己的东西必然显化,但那是后话,想必到时脚伤便能养好。归辞道:“进去看看吧。”
展飒踹门而入。